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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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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擡頭望去,天邊果然傳來隆隆的轟鳴。兩架AC313正由遠及近,一架塗著野戰迷彩,另一架藍白相間,像是民用救援的塗裝。聲音越來越響,震得地面都微微發顫。

幾位鎮幹部辨認著方向,拔腿就往操場跑。直升機在半空盤旋兩圈,終於緩緩降落在空曠的操場上,螺旋槳卷起的風把塵土揚得老高。

昭寧拎著洗漱包拐進衛生間。隔著窗玻璃,引擎的轟鳴依舊嗡嗡地撞著耳膜。她擰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才覺得清醒了些。鏡子裏的人眼眶發青,頭發亂糟糟貼在額前。她慢慢梳洗,動作有些遲滯。

收拾妥當推門出來時,頭發還濕漉漉地滴著水。走廊那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兩個人擡著擔架正往操場方向趕。淺藍色的布單下,隱約透出一截纏著繃帶的手臂。昭寧心頭一緊,攥著毛巾便往前趕,只想快些找到韓立他們。

不料剛轉過廊柱,腰間猛地一緊。

一只有力的手臂從身後環過來,箍得她呼吸一滯。她嚇得張口要叫,卻被帶著旋了半圈,整個人跌進一個滾燙的胸膛裏。

那擁抱收得極緊,緊得像要把她按進骨頭裏。震動的不僅是她的脊背,連胸腔都嗡嗡發麻。直到鼻腔裏漫開濃烈而熟悉的煙草氣,她才顫著指尖,輕輕拍了拍那人的後背。

手臂沒有松,反而更用力了些。他把她的濕發按在自己胸口,隔著衣裳,她能聽見他心臟跳得又重又急,擂鼓似的撞著她的耳膜。

昭寧忽然就沒了力氣,木木地站著,任由他抱著。

時間在他們之間靜止了,往來的喧鬧聲,搬運傷員的腳步聲、呼呼的風聲。

韓立和袁明見他們兩人立在一處,仿佛被什麽罩住了,是別人融不進的空間,兩人默契的沒有上前打擾。

他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發心。她身體細微的顫栗,便一絲不漏地傳了過去。

過了許久,那手臂才稍稍松了一些——真的只是一些。

昭寧擡起頭。她的眼睛和額發一樣濕漉漉的,卻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自己不停地往外湧,止也止不住。

他抵著她的額角,靜了一會兒,才掏出一方灰色手帕,仔細地、一點一點地擦她臉上的淚痕。

“好了,好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我們回家。”

說完緩緩轉過身,手臂仍攬著她的肩。兩人並排走著,步子都不快。

昭寧吸了吸鼻子。雖然剛才洗過了臉,可她還是覺得自己有些狼狽和邋遢——頭發濕著,眼睛腫著,衣裳也皺巴巴的。

可肩頭那只手穩穩地攏著她,溫度透過布料滲進來,竟讓她忽然不想再去在意這些了。

貝睿銘低沈的沙啞的嗓音聽起來讓人安心,她擡手揉了下眼睛,垂下手時,被他捉住握在手心裏。

他牽著她往操場走,昭寧卻忽然想起山杏那雙怯生生的眼睛,腳步不由得一頓:“能……等我一會兒嗎?”

貝睿銘轉過身來。

晨光裏,她這才看清他今日的不同——黑色的飛行夾克襯得肩線利落挺拔,墨鏡此刻松松地別在領口,露出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裏頭還殘留著連夜趕路的疲倦。

“我得去找鎮幹部說說山杏的事。”她輕輕動了動手腕,想抽出來:“否則Wings of tomorrow(明日之翼)基金會的胡老師就必須專程過來一趟了。”

他卻沒松開,反而將她的手攏得更緊了些:“山杏是誰?Wings of tomorrow基金會?”聲音有些沙,卻帶著慣有的不容敷衍。

昭寧三言兩語將昨日巷口遇見山杏的情形說了,話音未落,貝睿銘已微微挑起眉梢:“你想讓鎮幹部去做她家人的工作?”

“嗯。”她點頭,語氣卻堅定,“相關手續和對接,Wings of tomorrow基金會都有專人可以幫著辦妥。只是需要當地負責人牽個線做個背書……”

他靜默地聽完,擡手將墨鏡從領口取下重新戴好。這個動作做得幹脆,像是瞬間做了決定。

“現在就去。”他說,手指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滑,改為十指相扣,“談完就走。”

昭寧並沒有抽出手,任他牽著她轉身朝鎮政府的方向去,走了兩步又補一句,聲音低了些:“醫療隊那邊,“傷員等著就醫呢。”

“很快的。”昭寧眼角眉梢都漾著軟軟的笑意。

一行人——昭寧、貝睿銘,加上鎮上的三兩位幹部,統共六七人,前後腳走到了山杏家門前那道彎彎的土路旁。

擡眼便望見一位中年婦人正佝僂著腰,手裏攥著一把舊掃帚,緩慢地、一下一下地掃著門前那片夯實的泥地。動作滯重,仿佛每挪一寸都要費盡全身的力氣。她左手緊緊挨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拐杖,步子挪得極慢,卻掃得極專註,也極其認真。

昭寧沒急著上前,只靜靜踱到矮墻的角落,默然望著她。那婦人剛撐著拐,挾著掃帚,慢慢挪進自家低矮的竈間門內,便聽見身後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她一回頭,見是鎮上的熟面孔領著幾位陌生年輕人走近,人便楞在了門邊,臉上掠過一絲恍惚,隨即浮起一絲的局促與不安。

吳經理那熱絡的親戚已經亮開嗓子,帶著笑嚷道:“山杏媽!好事兒臨門啦……你家山杏要有大出息了!”

事情談得順當。臨走前,昭寧輕聲向山杏媽借了衛生間用。那是間極簡陋的窄屋,水泥砌的蹲坑,邊上小窗臺卻收拾得幹凈,上面並排擺了兩包衛生巾,包裝有些舊了。昭寧下意識拿起一包看了看,指腹輕輕摩挲過上面印著的字,又原樣放了回去,眼底靜默地沈了沈。

從山杏家那棟紅磚房裏出來,直到直升機槳葉開始隆隆旋轉,帶起滿地塵土與草屑,鎮幹部嘴角的笑意始終沒落下,那笑容深深嵌進古銅色的皺紋裏,像秋日曬透的田野。

韓立在一旁瞧著,見鎮幹部與吳經理臉上每道褶子都舒展開,漾成了融融的金菊模樣,也不由唇角微微彎了彎。

上官昭寧不僅將山杏往後所有的學雜費用全攬了下來,連這家人往後十年的吃用開銷和弟弟的學費也細細算了進去。

臨走前,她還不忘輕聲細語對鎮幹部補了一句:“若是鎮上還有像山杏這般愛念書、家裏卻實在艱難的孩子,您直接找基金會的胡老師就好,我們一並想辦法解決。”

倒是貝睿銘,快出院門時,聽見鎮幹部跟昭寧絮絮叨叨說著孩子們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來回得蹚四個鐘頭的山路……他腳步忽然一頓,側過臉低聲對韓立交代:“讓他跟鎮裏對接,修一條像樣的路,專給學生上學放學用。費用直接從 GB 基金會出。”

昭寧進了直升機放入艙門就趕緊坐下,在貝睿銘的幫助下將安全帶系好,戴上頭盔。他看了看,又幫她緊了緊安全帶才放心去了駕駛艙。

昭寧覺得安全帶系的稍有些緊,但這讓她有種特別的“安全感”。

駕駛艙裏,貝睿銘跟同伴做了個手勢,直升機緩緩升起,在空中調轉航向,很快離開學校操場,飛躍陸地,穿行山間。

直升機掠過昨日來時那條山路——此時已大半被亂石與傾瀉的山體掩埋,陡崖像是被巨斧劈去了一半,裸露的巖體灰白猙獰。三人望著窗外,半晌無聲…….直到直升機停在縣醫院的外科大樓的空地上,昭寧才緩過神來。

飛機微微顛簸起來,機艙廣播裏傳來機長平穩的提醒,說前方遇氣流,請大家系好安全帶。

他仍舊垂著眼,手裏那本書一頁一頁慢慢地翻過去,似未聽見。

後排座上,韓立、袁明和鐘慶,三人正低聲交談著什麽,話音壓得碎碎的,融在引擎的嗡鳴裏。

昭寧上了飛機,跟他聊了兩句後便睡著了,此刻靠在座椅上,歪著頭,白色低領的棉衫,露出纖細的脖子,非常美。

貝睿銘將她的身子扶住,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方才送受傷村民去醫院的畫面又浮上來——村民被推進病房前,一個個都朝著昭寧連聲道謝。那些黝黑質樸的臉上,感激真真切切。他們反覆對她說:下次若再來鎮上,一定請她到家裏喝杯熱茶、吃個飯……

昭寧只是微微笑著,聲音輕而穩:“該謝李醫生。我只是順手幫了點小忙,不算什麽。”

她的雙手原本安安穩穩搭在膝頭,睡夢中卻無意識地動了動,指尖輕輕勾住外套邊緣,袖口順勢滑落一小截,露出一段纖細手腕。那只手便停在了衣襟處,再不動了。借著舷窗透進來的微光,能看清指節處淡淡的擦傷,青紫痕跡在凝脂般的肌膚上格外顯眼,右手拇指的指甲也裂了道細縫。

這雙手生得極好,纖細柔美,此刻帶著傷,倒像初春時節被雨打過的玉蘭,讓人忍不住想捧在掌心,緊緊護著。

昨晚恒泰的會正開到緊要處,門突然被打開。雷震鳴幾步跨到他身側,壓著嗓子那句話像冰碴子直往心口鉆——昭寧他們的車遇上山體滑坡,失聯了。

聽到:“昭寧失聯。“貝睿銘握著鋼筆的手驀地一緊,指節泛了白。會議室雪亮的燈光劈頭蓋臉澆下來,照得人發暈。周遭的議論聲、翻頁聲、茶杯輕碰的脆響,霎時都隔了層毛玻璃似的,嗡嗡地糊成一片。

直到雷震鳴握著他肩頭重重一按,他才猛地醒過神,一擡眼,滿屋子的人都站了起來,探著身子望他。

“貝總?”最近處的副總老陳彎下腰,“您還好嗎?臉色不大對……”

他擺了擺手,撐著桌面站起身。“聯系航線。”聲音穩得自己都有些意外,“我現在過去。”

可剛邁開步子,腳下卻是一軟,心臟怦怦地撞著胸口,撞得耳膜都發脹。鐘慶從斜刺裏搶上來架住他胳膊,他才堪堪站穩。

走廊長長的像個黑洞,燈一盞盞向後流去,他走得很快,皮鞋叩地聲又急又重,像追著什麽趕著什麽似的。

去機場這一路,窗外的街燈連成昏黃的光河。他始終捏著手機,屏幕暗了又按亮,那個熟稔於心的號碼反反覆覆撥出去——永遠是漫長的等待音,而後自動切斷。每響一次,他胸口就緊一分。

直到飛機艙門即將關閉,鐘慶舉著手機從廊橋那頭跑過來,喘著氣貼到他耳邊:“定位有了……車在鎮小學操場停著,人沒事,都好好的。”

貝睿銘怔了怔,緩緩垂下眼去看自己的手。機艙頂燈柔和的光線下,那修長的手指正不受控地微微顫著。

他慢慢收攏掌心,抵在膝頭,這才覺出後背一層薄薄的冷汗,襯衫涼涼地貼著皮膚。原來這一整晚,自己竟是碎著的。此刻碎片才勉強拼攏了,裂痕處還絲絲地冒著寒氣。

夜航飛機平穩地穿過雲層。他側過頭,舷窗外是望不穿的濃黑,玻璃上淺淺映出身邊人的睡顏——昭寧枕著他肩頭,呼吸輕緩,睫毛在眼瞼投下兩道安靜的弧影。他看了許久,才輕輕抽出壓麻的手臂,將滑落的薄毯往上攏了攏,指尖拂過她散在額前的碎發。

貝睿銘凝視著枕畔安睡的容顏,從昨晚到現在緊繃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他合上攤在膝頭的書,放到面前的桌子上。輕輕調整了座椅角度,將人往懷裏帶了帶。她的發絲擦過他下頜,帶著熟悉的青草的蘭香,呼吸勻長地拂過他胸口。他閉上眼,很快便沈入與她同頻的夢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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