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一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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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章

兩年後的紐黑文,二月。

冬意纏綿未去,薄雪仍覆著耶魯的庭院。晨光穿過哥特窗欞上懸垂的冰棱,碎成一片金粉,靜靜灑在青石小徑未掃盡的殘雪上。

上午八點半,昭寧應Lisa之約,去商學院的Zhang auditorium聽一場講座——主講人是瀾石創始人,還有一位來自中國的商界巨子Griffink。

前兩天群裏就熱鬧得很,有人說這是“中美商業高峰論壇”,也有人笑稱是“巔峰對決”。更有女生雀躍地議論:“那位中國來的,實力不容小覷,單憑顏值就把瀾石那位甩出幾條街——帥得簡直沒天理!身價就更不用說………商學院已經發出很多次邀請函,今年才應邀。”

群裏的消息昭寧沒細看,但Lisa是沖著顏值去的,她心裏清楚。

哈克尼斯塔的鐘聲穿過枯枝,驚起兩只灰松鼠,倏地竄過覆霜的草坪……昭寧看著,不由抿唇一笑。

幾個學生抱著書本匆匆走過。她轉了個彎,頭上紅色的毛線帽,垂下的絨球隨著她的轉動畫了個好看的弧度。

昭寧朝商學院方向去,身後傳來兩個女生用中文低聲交談。

“昨天課上,教授舉了中國和美國的商業案例,”一個聲音柔柔地說,“結果歐洲來的同學不樂意了,有個男生直接站起來問:為什麽沒有歐洲的案例?我要聽歐洲的案例…..”她故意拖長了法式英語的腔調,逗得同伴哈哈笑起來。

“那教授怎麽答的?”另一個聲音甜甜地問。

“歐洲的案例目前不在我們的課程體系裏。”女孩模仿教授冷靜而低沈的語調,兩人又是一陣輕笑………

昭寧聽著,低頭看了眼時間,腳步不由得加快。正要穿過停車場中央的通道,一輛車忽然拐進來,車速不慢,直直朝她這頭駛來。

司機猛地剎住車,輪胎擦過地面發出輕響,車身恰在她腿邊停穩。昭寧楞了下,擡眼看向駕駛座,擡手輕輕一揮,語氣平靜卻清晰:“這是學校,請您開車慢點兒。”說完也不多留,迅速從車頭前擦身而過,徑直走向商學院大樓。

車裏的司機小羅驚出一身冷汗,盯著她背影好一會兒沒說話。

副駕上的周愷舒了口氣,瞥他一眼,隨即轉向後座,輕聲問:“您沒事吧?”

“對不起,貝總。她……突然跑出來的。”小羅回過神來,臉上有點燒。

貝睿銘望著窗外那道遠去的身影,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註意點,這兒是校園。”

“是。”小羅低聲應道。

“這是個脾氣很好的姑娘,要是遇到急脾氣的是要罵人或投訴的。”周愷也在一旁溫聲提醒。

“我也是著急了。”小羅訕訕。

“急什麽。”貝睿銘看了眼腕表。

周愷立即接話:“還有二十分鐘才開始,時間很充裕。”

貝睿銘略一頷首:“盡快把合同敲定。”說著將手中的文件遞過去。

“明白,我稍後就安排會面時間。”周愷接過文件。

小羅這時已停好車。貝睿銘沒等周愷來開門,自己推門走了下來。

昭寧剛走到大廳門口,就瞧見了等在那兒的Lisa。Lisa比她大三歲,來自波士頓,也是個中國通,北京話說的賊順溜。

一頭燦爛的金發襯著碧藍的眼睛,身量高挑,天生自帶一股明媚。她家世代經營巧克力生意,同學們私底下都愛開玩笑叫她“巧克力公主”。兩人同窗六年,早已不只是同學,更是無話不談的閨蜜。

Lisa一眼瞧見她,眼睛便亮了起來,快步上前親親熱熱地挽住了她的胳膊。“今天戴了帽子,我險些沒認出來呢。”說著,伸手輕輕捏了捏帽檐上那個柔軟的小絨球。

那抹正紅襯得昭寧的肌膚愈發剔透,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染了霞光。Lisa歪頭端詳著,語氣裏帶著真誠的讚嘆:“真好看!這顏色別人穿了,就是熱辣性感,到你身上卻……”她眨了眨眼,唇角彎起一抹俏皮的笑,用你們中國話,怎麽說來著:“倒顯出幾分清冷冷的勁兒,怪勾人的。”

昭寧唇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平靜湖面掠過的一絲微風。拍了拍她的臉頰。“嗯,是挺暖和的。”她聲音輕輕的,帶著慣常的安穩:“再不快些,我們要站著聽了!”

Lisa立刻腳步輕快起來:“快快,我們得搶前面的位置去!”沒等昭寧站穩,便拉著她往大廳裏走。昭寧被她帶著,不由也加快了腳步。

“你要提前答辯?”Lisa語氣雀躍。

“對呀,就這個月底!”昭寧應道:“論文也差不多搞定啦!”

“你這速度……該不會都不用睡覺吧?”Lisa側過頭,眼裏帶著調侃的光,“從不去酒吧,也不參加聚會……我們Selene簡直像個小修女。”

正說笑著,一只印著咖啡店logo的紙袋忽然遞到兩人眼前,三明治的麥香混合著熱美式的醇苦氣息淡淡散開。

“早啊!”James的聲音爽朗得像晨間的陽光。

“早!”Lisa眼睛一亮,笑嘻嘻接過紙袋,“有我的份沒?”

“那當然,兩份都備好了。”James應著,目光自然轉向昭寧,語氣緩了緩,多了層不易察覺的關切,“昨晚又熬到後半夜?”

昭寧點點頭,接過他遞來的還溫著的三明治:“瞇了三個鐘頭,謝謝了。”

James是典型的英倫紳士,舉止間自帶老派家族的克制與周到。他究竟來自哪個家族、做些什麽,昭寧從沒探問過——有些分寸,彼此都懂的。

“離開場還有一陣,去那邊沙發區把早飯吃完?”James朝大廳右側揚了揚下巴。

“才不呢,”Lisa立刻搖頭,朝禮堂方向努努嘴,“得進去等,才放心。”

James笑了:“今天人多得離譜。Liam天沒亮就來占座,也只搶到後排幾個邊角位。”他搖搖頭,語氣裏帶著不可思議,“這架勢,真是瘋了。”

三人最終還是走向沙發區。James將咖啡紙杯輕輕放在昭寧面前的茶幾上,杯底與木質桌面碰出輕微的磕嗒聲:“論文進度還行?”

昭寧小口抿著咖啡,點了點頭。這兩天像陀螺似的轉——論文截稿期迫在眉睫,星耀科技那邊要盯,元啟孵化器的項目又突然橫生枝節……睡眠被撕成碎片,只能在公寓沙發上囫圇補幾個小時。

就在這時,貝睿銘走進了大廳。他目光一掃,遠遠就望見了休息區那三道身影。高大俊朗的年輕男人正微微低頭,眉目含笑註視著昭寧;她身旁那個金發碧眼的洋娃娃似的女孩不知說了什麽有趣的事,逗得她笑了起來。

她這一笑,眼波流轉,襯得那張凝脂般的臉愈發顧盼生輝,瞬間便攫住了周遭所有的目光。

貝睿銘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身旁的周愷還在低著頭腳步不停,小聲講著電話。

禮堂裏早已座無虛席,連走廊都站滿了慕名而來的人。窗外的積雪也壓不住滿場的熱情,人人都盼著能親眼見到瀾石創始人與那位中國商界傳奇——這樣的機會,十年未必能有一回。

昭寧正低頭翻看日程本,手機卻在手袋裏震了起來。瞥見屏幕上“Sire”的名字,她唇角微彎,接通時卻故意放松了語氣:“什麽事這麽急?演講可就要開始了。”

“知道您不愛被打擾,”Sire的聲音帶著笑意,卻透著急切,“但GB那邊剛來的消息,周五在紐約,想約您面談合同最終落地的事。”

昭寧輕輕“哦”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在日程本上敲了敲。“這麽急?”她聲音壓低,“你該不會已經答應了吧?”

“哪敢擅自做主呀,”Sire笑道,“不過還有個消息——加拿大的沃克先生到紐黑文了,中午就想見您,說是元啟新孵化的那個生物AI項目,他很有興趣。”

昭寧擡眼望向已亮起燈光的演講臺,輕嘆一聲。坐在旁邊的James註意到她的神色,湊近問道:“有急事?”

“嗯,”她收起手機,拎起手袋起身,“我先走一步了。”

Lisa聞言傾過身來,眼裏滿是惋惜  :“太可惜了!這場演講你不聽,太可惜了?”

“見不到沃克先生更可惜。”昭寧無奈地笑笑,拍了拍Lisa的手背,“回頭請你們吃飯,好好補償。”

在兩人遺憾的目光中,她欠身離席,匆匆離去。

周五的紐約:

第五大道的初春寒意尚未散盡,BG大廈的玻璃幕墻卻已浸滿午後暖陽,流淌著蜜色的金光。風從中央公園的方向吹來,裹著榆樹新綻的嫩芽——那些剛從冰殼中掙脫的綠寶石,撞碎在旋轉門的黃銅格柵上,濺起晶瑩碎光。

AURUM1905咖啡館裏,雙層玻璃將哈德遜河的鹹澀寒氣濾成朦朧光暈。意大利洞石打造的弧形吧臺泛著拿鐵拉花般的水紋光澤,侍應生的皮鞋踏過比利時亞麻地氈,發出瑞士機械表芯般精準的輕響。鎏銀托盤裏,可頌的千層酥皮正以0.01毫米的精度悄然綻裂。

臨窗位置,黑羊絨衫女子垂首翻閱手機,吃著松餅。長發如瀑遮住側顏。銀勺輕攪,松餅的甜香隨熱氣升騰。

“Excuse me, may I join you” (不好意思,我可以和您一起坐嗎?)男聲溫和,帶著磁性的穿透力。

“No.” 她頭也不擡,拒絕得幹脆利落,指尖仍在屏幕上流連。

幾秒後,那個聲音再度響起,英文流暢依舊,卻多了分堅持:“Pardon me, is this seat taken”( “對不起,請問這個座位有人嗎”)

“It’s upied.” (它被占用了)她依舊專註於手機,叉起松餅送入口中。

一聲低笑逸出:“Pardon… but that muffin you’re enjoying It’s on my bill.”(抱歉……但你正在享用的那塊瑪芬,賬單是我付的。)

粉色唇瓣還銜著松餅,她倏然擡頭。明亮眸子如浸寒泉,毫不客氣地瞪向聲源——兩位身著剪裁合體黑西裝的亞裔男子正饒有興味地註視著她,領結精致,姿態閑適,眼底藏著若有似無的戲謔。

她眼波驟燃,火星迸濺。

二人在她擡首的剎那俱是一怔。那張臉竟如初雪映霞,明眸皓齒間靈光流轉,此刻燃起的怒意更添生動。較高挑的那個忽然笑開,轉向同伴用中文打趣:“瞧把這小朋友餓得……”

上官星遙聞言微怔,目光掃過桌面——松餅右側散落著兩盒香煙與打火機。她倏然環顧,瞥見三米外雙人桌上靜靜等待的松餅與咖啡,再低頭看清自己所在的六人臺……

走錯桌子了。姐姐明明說好點了杏仁松餅等她。

她不動聲色地咀嚼著,從背包抽出百元美鈔輕按桌面,中文清脆如珠落玉盤:“不好意思,賠您的松餅。多餘的錢請二位叔叔喝咖啡。”

話音未落已盈盈起身,拎起背包利落轉向鄰座。那兩個男人被“叔叔”二字定在原地,相顧無言,孟淮之尷尬的撓了撓頭發,眼風掃了一眼咖啡館內的其他顧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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