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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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阮羨硬生生將濕意逼了回去,如果到現在還糾纏不休的話,那真就是不識好歹、自甘下賤了。或許,樓折說的就是對的,哪怕是條狗,他也會去救。什麽自作多情的愛意,什麽不一樣了,通通都是自己臆想出來的。

他們兩人,根本就走不到一個世界,一個鋪滿陽光,一個陰溝苔蘚,中間,還橫了條長長的、鐵銹味的幽河。

阮羨極其緩慢地站起身,面色蒼白麻木,但嘴唇微微抖著,片刻,他慘淡一笑:“樓折,我不過就是逼你承認一次自己的感情,你就用這樣挖心攪肺的話來刺激我?還是說,我說中了,你惱羞成怒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為什麽那麽那麽厭惡我,我嘴上對你狠話連篇,可我追你這麽長時間,我對你真正做過什麽嗎?我要是真下流畜生點,你骨頭都被吃得不剩了。我這輩子受到的所有屈辱、惡意、冷漠幾乎全都是你給我的。追你的時候我也沒虧待過你吧,房子、車子、票子我全給你,卻換來了你交女朋友,換來了你的巴掌,換來了你抵著我喉嚨的玻璃片。”

阮羨幾乎歸於平靜,語氣也沒什麽起伏,只是看向樓折的眼神,沒了以往的熱忱,像是在做難耐的訣別。

他自嘲一笑:“也是,這些都是我自作自受、咎由自取、一廂情願。”

樓折置於桌下、磕在腿上的手不停地發抖,不正常、不受控制的,他的呼吸頻率也越來越快,面上的表情也幾乎要崩裂開來。

忍了片刻,他平靜下來,樓折聲音低得可怕,仔細聽辨還打著顫:“為什麽厭惡你?因為你叫阮羨,因為你死纏爛打,因為你是男人。還有,別把自己感動得一塌糊塗,自以為多麽情深不壽,不過是為了達到目的裹著糖衣的惡心手段罷了。”

他深吸一口氣,右手死死摁住抖得更嚴重的左手,對阮羨下了逐客令:“現在,滾出去。”

今天這場見面可以說是極其慘烈,刀劍相向,兩人誰也沒討到好處。阮羨深深地看了眼樓折,轉身離去的背影那麽的蕭瑟,他最後留下一句:“既然都到了這個份上,我還不要臉地纏著你幹什麽?樓折,我希望你不要後悔。”

門合上。

阮羨煮在竈上的鍋正在“咕嚕咕嚕”冒氣,樓折什麽都聽不到了,人一走,徹底裝不下去,他趕緊沖到臥室急急忙忙倒出藥吞了,沒有一滴水,手抖藥片灑落一地。

樓折扶著櫃子大口喘氣,藥片的苦味蔓延整個口腔,再到喉管,再到胃裏,翻湧想吐。

半晌,他回到客廳,拿起方才雕刻的樹,很大的一棵樹,枝繁葉茂,滄桑古樸,一年四季地遮蔽著幾座墳冢,度過了十幾年的悠悠歲月。

風涼、葉黃,不知不覺已到深秋。

那日以後,阮羨消沈了一段時日,家中酒櫃的存酒一點點減少。每至深夜,他都轉輾反側,寂然思考樓折那天所有的話。

總覺得,裏面藏了很深的怨懟,但他窺不見其中真相,那怨,真的全是因為自己的糾纏和窒息的愛意嗎?

他還沒有想通,就被另一件突如其來的消息砸得暈頭轉向。

這天晚上,阮從凜連打了三個電話,把醉醺醺的阮羨叫醒,劈頭蓋臉扔出一個驚人的信息:“手機不用就丟了!你哥病倒了,藏了兩年的病,趕緊來醫院!”

直到父親掛了電話,阮羨都沒有消化完那一通信息,迷茫地楞了半天,然後踉踉蹌蹌地爬起來往醫院趕,甚至忘記了喝酒不能開車。

到了醫院,心急火燎地給阮從凜打電話,問病房在哪。他電梯都來不及等,直接跑樓梯,心臟快速跳動,他不知道是什麽病,害怕是什麽急癥。

病房門口,一向嚴肅的阮從凜微微彎了背脊,直到阮羨沖過去:“爸,哥怎麽樣了?他生了什麽病?好治療嗎?”

阮從凜說:“激素型抵抗FSGS,醫生說兩年前就確診了,你哥瞞著所有人,偷偷地保守治療,只偶爾往醫院跑,現在突然惡化了......”

“這病兇險,要是繼續惡化下去,最後會導致腎衰竭。”

阮羨聽得臉都白了一個度,這個病他聽都沒聽說過,一想到阮鈺一個人偷偷吃藥、看病的樣子心中就一陣發悶。

他還記得前一陣子,阮鈺身體發生變化,有時候會水腫,食欲不振、嘔吐,總是扶著腰。

為什麽不積極治療?他哥工作太忙了,哪怕放假也是一堆應酬,現在他的位置越坐越高,壓力也相應的增加,他可能不敢有一絲松懈,可能前段時間快撐不下去了,所以想讓自己去總公司幫他。

結果自己說了什麽?找了一堆借口,阮羨現在很是後悔,為什麽沒有早點察覺。

阮羨輕手輕腳進病房,慢慢走到白著臉、睡得安靜的阮鈺旁邊,他盯著哥哥,眼神焦躁哀傷。

可能是有感應,阮鈺沒過一會兒就緩緩睜開眼睛,看著耷拉著臉的弟弟,扯開幹燥的唇笑了笑。

“別喪著個臉,過段時間就好了。”

“為什麽要瞞著?”

阮鈺撇開目光,嘆了口氣:“怕你擔心,小時候我一生病受傷,你就哭得昏天黑地的,哥可不敢在你面前露怯。”

阮羨握了握他的手,垂眼:“我已經不是那個只會哭的小孩了,別總把我當孩子看...要是早點告訴我,我就幫你分擔了,也不至於......”

“阿羨,人要生病,誰也攔不住,你千萬不要自責,笑一個,好不好?”

阮羨笑不出來,鎖著眉看他哥,看到那即使生病虛弱,還近乎溺愛溫柔的眼睛,就有些繃不住了。媽媽走後,他怨恨父親,阮鈺便擔起了責任,長兄如父,從仰望到平視,那數年的光陰,全是阮鈺寵溺的愛。

他趕緊撇過臉,起身逃避,說:“我去給你倒點熱水喝。”

幾分鐘後,阮羨再進門時感覺到房內氣氛微妙的變化,阮從凜坐在一旁,阮鈺盯著天花板,面色冷淡。

不知道走後談論了什麽。

阮鈺知道阮從凜出軌的事情,但反應遠不及阮羨強烈排斥,他好像在盡力扮演好一個優秀穩重的長子,似乎已經將那些怨化解開來。

阮羨當晚在醫院住下了,睡眠不足加上醉酒第二天人聲吵鬧才悠悠轉醒。

原來是容曼兒來了。

她落水後休養了一段時間,後面很少再踏足雲茵了,那晚的事情後來查了監控,但卻並沒有錄上,查了一番無果便不了了之,但她仍心有餘悸,總覺得有人要害自己。

容曼兒帶著果籃、鮮花來看望,對著阮鈺一陣噓寒問暖,聽了病情後傷心得掉了幾滴眼淚出來,阮鈺表面上聲聲附和,但眼底沒有一絲笑意。

倒是阮羨還上前安慰一番。

容曼兒走後江朝朝前後腳也來了,兩人輪流照顧,他是個開心果,病房裏經常傳來陣陣笑聲,沖淡了壓抑的氛圍。

住院期間,莊隱帶來了車禍的調查結果,從黑車司機順藤摸瓜,沒花多久就審出了背後的人——沈著。

果然不出所料。阮羨委托律師去見了沈著一面,因為他真的想不通,就只是當著眾人的面教訓了他一頓,就能怨恨到找人制造車禍,置自己於死地不可?

到底怎麽敢的?

但沈著的回答出乎了他的意料。

公安局看守所內。

他緩緩擡起上了保護支具的左手,還有包著紗布的右手,神色怨毒:“我的手被廢了,開放性骨折伴骨骼外露,醫生說恢覆的幾率不大,且留下終生隱疾。”

他的臉幾乎快貼在玻璃上,因為過於消瘦眼珠子快要瞪出來般,盯著律師:“現在你問我為什麽要害他?他有什麽臉問這個話!”

“幫我轉告他,阮羨,我沒毀成你,終有一天你會摔下高臺、任人踐踏、遭到報應!”

律師面無表情:“您的傷不是我的當事人造成的,如果有疑問可以申訴。”

阮羨聽完轉述後心中冷笑,原來是這樣,沈著把害得他手廢了的那場車禍,算到了自己頭上。

雖然他阮羨睚眥必報,但也不至於做出這等慘不忍睹之事,況且,他跟沈著之間沒有這麽大的仇怨。

但沈著的這番話也引起了他的疑慮,總覺得,漏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這件事情告一段落,阮羨摒棄不重要的事情,全身心地照顧哥哥,至於樓折,雖然堵在心裏不上不下,但也得靠後。

阮鈺在醫院住了一個禮拜多,病情穩定出了院,繼續藥物保守治療,定期覆查。

阮羨則準備將手上的幾個項目走完後去總公司幫忙,忙碌幾天,月底,他的生日到了。

生日宴設在江朝朝家,宿城近郊森林公園半山腰的一處別墅豪宅。

莊隱他們本來打算出海搞個游艇派對,但近來天氣愈發冷,就放棄了那個方案。

晚七點,被邀請的賓客陸續登門,一條清溪蜿蜒穿過庭院,中式古景錯落有致,草坪上排開數十米長桌,頂級香檳塔、環球珍饈、甜品琳瑯滿目。

阮羨當天全程被動,做好妝造發型後就被江朝朝請上了私人直升飛機,直飛別墅。

阮羨戴著降噪耳機,笑罵:“搞這麽誇張幹什麽?不都說了放松點?”

此刻黑夜完全降臨,地表上的燈光組成了絢爛的畫卷,江朝朝道:“這還不放松嗎?最近見你老是悶悶不樂的,給你祛除一下晦氣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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