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記得二十八，殿下來喝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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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記得二十八，殿下來喝喜……
女皇扶額, 揉了揉太陽穴，又將未看完的奏章拿出來，掃過幾眼後心事重重地放下。
恰這時，李佑慈進門來, 他向女皇行禮, 女皇頭也未擡地嗯了聲，“起來吧。”
李佑慈卻是不起, 又連聲告罪, 將近日朝堂一系列風雲都認下, 雖說是認下, 卻也不傻，有些不得了的自不肯認，夾槍帶棒地給別人上眼藥。
姿態是做得誠懇，但任人一看, 便知其心思幾何。
女皇忽然感到有些煩累, “怎麽, 你來見朕，就是來讓朕治你的罪麽？”
“臺鑒兩院的奏折你都看過了？若要治你的罪, 便是將你砍了也不為過。”女皇冷著臉說道。
李佑慈霎時被嚇住, 忙垂首：“兒臣知錯了。”
女皇凝視他些許, “你口口聲聲知錯，又知錯在哪裏？”
李佑慈一時語噎, 正待分說辯解，女皇一擡手, 制止了對方未出口的話。
“就從清漪園說起，你認為朕是因老六而遷怒於你麽？又說朝野沸議的火藥案，那興義坊之事豈能糊弄朕的耳目？朕聽得清看得明, 偏你不知分寸。”
女皇實在懶得與其周旋，老大私心過重不顧大局，老三卻剛愎自用眼界狹窄，二人半斤八兩罷了。
都不是合格的人選，若說有謀略有膽識有心計，能撐得住局面的，或許崔熒算一個。
但那孩子厭世，心思重，又是個病秧子藥罐子，實在不惜命，恐怕無心擔負這江山社稷。
世人重血脈正統，但她卻不如何在乎，畢竟她自己都不算正統。
但凡能繼承她的意志，她自會為其掃清障礙鋪就臺階，至於能走多遠端看個人能力了。
只是今日之天下，依舊是依賴宗族制的家天下，血脈正統總會少許多阻力和麻煩，這是天然不可忽略的優勢。因而她曾考慮過在老大與老三之間選一個。
女皇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書案，李佑慈後背冷汗涔涔，他原以為看清了母皇的意圖，眼下卻覺得這一遭進宮，宛如送死一般，前路迷茫灰暗，竟什麽都看不清。
他不若留在府裏等死，倒也好過閘刀懸於頭頂，偏自己湊近了去碰刀鋒之堅利。
“母皇既知兒臣冤枉，為何還要聽信讒言？”李佑慈叩首，“兒臣惶恐。”
“你冤枉，朕且問你，柴道玉案你冤枉嗎？”女皇徑直問道，“別以為朕不知道，你與其中飽私囊了多少國庫稅銀，前幾年崔照意便查到了你頭上，因你在北境打仗這才作罷。”
“你有赫赫軍功，卻是沾著北境軍士的鮮血，這一點劉侯不容你，朕亦容不得。”
李佑慈瞠目結舌，及至此時他才明白，自回京數月一直飽受冷落，不是他的錯覺，而是女皇刻意為之。他未有封賞，亦未拿到實權，皆是女皇在懲罰他。
或許，還在觀察他，看他幾時醒悟，幾時悔恨，幾時坦白。
他竟洋洋得意至今，還想著與崔照意爭鋒，姓崔的只怕早就知曉其中利害！是了，定然是如此，若非那崔狗拿住不放，母皇豈會關註至此，叔父又怎會知之甚詳？
都是那姓崔的狗賊作祟！李佑慈心裏恨極。
“兒臣……”李佑慈俯首，卻見女皇再次制止了他。
“多餘的話，朕就不費口舌了，旁的朕都能容忍你，只兩樁事……”女皇徑直說分明，“柴道玉案是其一，其二便是清漪園案，你竟拿新科女進士做筏子？你可知朕這麽多年，費了多少心血才促進今歲恩科制舉？”
李佑慈再次愕然，掩飾不住眼裏的驚詫與茫然。
他以為女皇對算計老六之事一直引而不發，卻沒想到女皇記恨的，是算計到了女進士頭上。
莫非在她眼裏，親生兒子都比不上那個臣子麽？
還是……
李佑慈想不明白，只是回憶起當初幕僚針對女進士舉策獻計，他卻不以為意。
而今卻是悔之晚矣，早知便不去招惹那個謝昭，徒增女皇厭惡。
“你們爭權奪利也好，恩怨報覆也罷，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七情六欲既不可避免，那就得有分寸、知道底線，什麽該碰什麽不該碰，還需要朕來教你麽？阿慈，你若心中有家國社稷，便不會拿北境軍當兒戲，更不會拿國策使絆子……”
女皇的聲音很輕，語氣連一絲波瀾都不曾有。
但這樣的話卻很重，聽得李佑慈耳畔嗡嗡作響，似有千萬斤重壓在他的脊背上，他禁不住躬下了腰身，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了。
那些狡辯之詞，那些博同情的做戲樣子，一樣一樣全部吞進了肚子裏。
什麽弒君，什麽手足相殘，在女皇眼裏都不是要緊事，火藥系列案不過是表象罷了，鬧得再人心惶惶，究其根本不過是爭權奪利，到底還是這一幫子人的事。
真正奪他要害的，女皇今日說了明白。
一不能在她的政策上使絆子，二不能損害邊軍利益，沾上這兩點，便不覆翻身。
“兒臣知錯了，請母皇責罰。”李佑慈心灰意冷地叩首。
女皇嘆了口氣，“希望經此之事，你能想得明白。”
說話間陸嬋匆匆走進，看了一眼李佑慈，頓了頓身，女皇示意其上前，她才快步走到女皇身邊。
“聖上，大公主在紫宸門外暈倒了，臣著人安置回長春宮。”
女皇點了下頭，“請太醫看過了嗎？”
陸嬋回稟：“請張太醫去看的，另還有一事……”
陸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讓李佑慈聽不見了，模糊只聽見幾個字，“……六殿下出事了……”
女皇赫然起身，沈聲吩咐：“讓王用極去將那賊人拿住，命馮克寶鎖了建章宮，老六身邊的宮女太監一個個都仔細審問了，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許傳出去。”
“是。”陸嬋應道。
女皇擡步往外走，李佑慈在地上跪得十分恭敬，她路過停了下來：“你先回府吧。”
寥寥幾個字，待李佑慈回過神來，女皇已經走向了殿外。
隔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直起身，眼眶泛紅，面色也不大好看，後背的冷汗一層層地冒。
“是。”李佑慈低低應聲。
又過了許久，他撐著膝蓋站起來，一步一瘸地往外走，小內侍眼觀鼻鼻觀心地過來攙扶。
他拂開對方的手，徑直一個人走出殿外，外頭的陽光明亮得刺眼，他擡手遮了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點苦澀又冰冷的笑來。
為何母皇的目光，只停留在別處，不曾多看他一眼？
她耐心教導過老六，疼過阿姐與老二，便連老四腿傷那陣，都得她日日噓寒問暖。偏偏自己，不管如何努力，都入不了她的眼，做什麽都是錯，既是錯的為何還要留他性命？
當年在掖幽庭，又為何要給他希望，不若將他一輩子關到死吧，也好過如今登高又跌落。
懸在他頸上的利劍，日日教他膽戰心驚，他一日又一日地惶恐不安，只能想盡辦法地去爭取，一刻也停不下來。有時他都懷疑自己有病，若不是病了，怎麽連安生日子都過不了？
這世上的事與人，總是叫人惡心，惡心得想要毀滅一切。
宮裏平靜了兩三日，李佑慈回了府，大公主還在宮中未出。外頭有些人依舊如常，有些人卻焦不可耐，二皇子李重華去了劉象庭門上，似乎沒什麽結果，次日又央著長公主李寶兒，一同來拜訪崔熒。
崔熒忙著成婚大事，如今是數著日子過，名義上在府裏養著病，實際上招呼一幫人布置這布置那，崔侯府的大門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崔侯爺說是將養身子，眼下卻看不出半分病態。”
李寶兒打趣地說道，又將李重華的來意說了一遍。
李重華性子急，張嘴便道：“阿姐被軟禁宮中，崔侯可有法子將人救出來？”
不等崔熒說話，李重華又道：“不論侯爺有什麽條件，文景都應允你，即便阿姐犯了什麽事，大不了我認下便是，左右我這條命，當年是阿姐護下來的。”
崔熒無奈地看了一眼李寶兒。
李寶兒扯了一把李重華，歉意地笑道：“這孩子真是個急脾氣，半分都勸不住，三五日功夫已經將浩京城都走遍了，別說侯爺您府上，便是四殿下，劉侯，鄭國公，連王都統那兒，都走上了一遭。我那處更是常客，已然是賴著不走了。”
說著李寶兒還搖了搖頭。
“要麽你進宮去親自問問聖人？”崔熒提出建議，“我許久不曾入宮，連南書房都未去過，哪裏知道這些？二殿下來尋我，真是尋錯人了。”
“下月二十八，賞臉到府上喝杯喜酒。”崔熒示意甲十三，拿出兩份請帖遞給李寶兒與李重華。
李重華隨口說了幾句吉祥話，又道：“哪裏是我不想進宮，分明是母皇跟前的小黃門推拒，前兩日還調動了禁軍，不知又是何等情況。”
崔熒想了想，“殿下可曾見到陸司記？”
李重華搖了搖頭，“她亦是推拒不肯見，若非如此，我何必舍近取遠？”
李寶兒亦說道：“宮裏確是戒嚴了，我也未曾得見聖人，怪不得文景心焦，侯爺可知有何緣故？”
崔熒搖頭。
他這些日子還真什麽都沒想，就一門心思撲在成親的事情上，只盼著李默再來看他。
可惜自那日後，李默連個影子都沒瞧見，口信也沒有。婚服也試過了，尋人的借口也找不到，若是混說瞎編，他可不敢像上次遺囑那般再來一回，萬一又把人氣跑了怎麽辦。
要麽明日去李老三府上再走一遭？
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崔熒想著想著便出了神，李寶兒喚他：“侯爺，侯爺可是想到了什麽？”
“沒什麽。”崔熒敷衍道，“想來也無甚大事，否則聖人定然有旨意。”
李重華忙道：“不若侯爺明日隨我一同進宮，想必母皇一定會抽空見侯爺的。”
“呃……”崔熒面露難色，“可是我明日得去三皇子府一趟。”
“老三那裏能有什麽要緊事？”
“倒與三殿下無關。”崔熒不大好意思地假咳一聲，“我是去見我那未婚妻的……呃，商量昏儀上的一些細節。”
李重華：“……”
我這裏人命關天，你倒好，去談情說愛，這還是你嗎？還是那個攪弄風雲醉心權鬥的崔侯嗎？
你不該聞著味兒就去搞事情嗎？不該什麽地方有你沒你都去插一腳嗎？
你現在居然張口閉口未婚妻，你腦子裏就只有搞男人啊！
李重華面色難看，忍了又忍，才沒將那些醜話說出口。
崔熒眨了眨眼，淡淡一笑，擡手點了下那兩封請帖，“記得二十八，殿下來喝喜酒哦。”
李重華黑著臉，行禮告辭。
李寶兒倒是多說了幾句話，可惜崔熒懶得應付。
他有心將臨香榭翻修一番，那溫泉池子很有意趣，想著婚後也可以多在那處玩耍，便找來了工匠，這會兒匠人們都等著聽吩咐呢。
李寶兒察言觀色，識趣地告辭。
及至入夜，李佑慈在府裏喝了三天大酒，府醫的規勸也半分不聽，今兒晚上還要找人送酒來，管家帶著人幾乎跪著勸，李佑慈醒了醒神，忽然就笑了。
“你們不是該盼著我死嗎？怎麽這會兒貓哭耗子假慈悲？”
“是了，我的性命系著你們的榮華富貴，你們自然想多過些快活日子！”
“你們快活了，我卻不快活，要不你們去給我陪葬吧！”
李佑慈陰測測的聲音響起，眾人嚇得臉色一白，紛紛告罪求饒。
李佑慈又笑了，笑得他臉上那道劃痕隱隱發癢。
他伸手摸了摸，冷笑幾聲：“看，這就是你們的好心好意！說到底，都是些狼心狗肺！裝腔作勢！滾！”
眾人退散出去，李佑慈搖了搖酒壺，裏面一滴也沒有了，索性扔到了地上去。
瓷片碎了一地，沒人敢進來打掃，他瞇縫著眼睛看窗外，月亮又圓又大，快要到十五了吧。
看了好一會兒，他註意到門口站著一道人影，紋絲不動，如松如竹。
他正待罵是誰這樣大的狗膽，忽然認出了那人，不知想到了什麽，苦笑地嘆息道：“山茶，你進來。”
李默裹得比往日還要嚴實，仿佛又恢覆到從前那樣的規矩，前面有一陣山茶不怎麽戴面罩，而今卻是時時不肯落下。
“殿下，請吩咐。”
“你還是不肯改口回去？”李佑慈聽到這稱呼，只覺得萬分刺耳，像是在他與對方面前拉開了楚河漢界。
李默不答話。
李佑慈又想生氣，又覺得很沒有由頭，他知道一切超出了他的控制，失權的滋味十分不好受。
最終他忍了下來，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許久他說：“你替我拿壺酒來。”
“是。”
李默很快返回來，帶了一瓶未開封的酒，小心打開瓶塞，遞到李佑慈手裏。
李佑慈並不接，只是扶著腦袋，醉醺醺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山茶……”
“卑職在。”
李默疑惑對方不接，擡眼輕輕看向李佑慈。
李佑慈忽然一把抓住對方的手，“你喜歡男人的話，我也可以，你不要跟姓崔的走。”
李默抽回自己的手，平靜地說：“殿下，卑職不喜歡男人。”
“不喜歡男人，你還與他……”
李佑慈悵然若失地彎曲手指，攥了 攥，像是什麽都抓不住，“我可以去宮裏抗旨……”
李默沒有說話。
沈默，是最清楚不過的回答。
就像他早就知道對方是什麽樣的人，所以連一絲多餘的解釋都不必有。
果然，片刻李佑慈抹了把臉，揉著太陽穴說：“我喝醉了。”
“那這酒，殿下還要嗎？”
李佑慈搖了搖頭，“不喝了吧，算了，放這裏吧。”
他吩咐李默出去，不必再守著他，李默應是，徑直走出去，卻又被李佑慈喊住。
“這幾日你沒去過崔侯府？”
“沒有。”
“那今晚上便去吧，夜裏不必回來了，幫我問一問宮裏怎麽沒有消息？”
“若崔侯也不知情呢？”
李佑慈定睛看著李默，一字一句，“他可是崔侯，自然有辦法，我想你也有辦法讓他幫我的，對嗎？”
李默垂眸不語。
李佑慈慘笑地捂臉，“山茶，就當幫我最後一回，還記得小時候我也替你擋過板子的，不然你可就被打死了。你一直守著我，想來也是有這麽個緣故吧，就當我薄情寡義……”
“你與他成婚後，我們一刀兩斷再無幹系。”
“我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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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家可以想想後面想看什麽番外哈，計劃3月份完結，要努力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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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佑慈卻是不起, 又連聲告罪, 將近日朝堂一系列風雲都認下, 雖說是認下, 卻也不傻，有些不得了的自不肯認，夾槍帶棒地給別人上眼藥。
姿態是做得誠懇，但任人一看, 便知其心思幾何。
女皇忽然感到有些煩累, “怎麽, 你來見朕，就是來讓朕治你的罪麽？”
“臺鑒兩院的奏折你都看過了？若要治你的罪, 便是將你砍了也不為過。”女皇冷著臉說道。
李佑慈霎時被嚇住, 忙垂首：“兒臣知錯了。”
女皇凝視他些許, “你口口聲聲知錯，又知錯在哪裏？”
李佑慈一時語噎, 正待分說辯解，女皇一擡手, 制止了對方未出口的話。
“就從清漪園說起，你認為朕是因老六而遷怒於你麽？又說朝野沸議的火藥案，那興義坊之事豈能糊弄朕的耳目？朕聽得清看得明, 偏你不知分寸。”
女皇實在懶得與其周旋，老大私心過重不顧大局，老三卻剛愎自用眼界狹窄，二人半斤八兩罷了。
都不是合格的人選，若說有謀略有膽識有心計，能撐得住局面的，或許崔熒算一個。
但那孩子厭世，心思重，又是個病秧子藥罐子，實在不惜命，恐怕無心擔負這江山社稷。
世人重血脈正統，但她卻不如何在乎，畢竟她自己都不算正統。
但凡能繼承她的意志，她自會為其掃清障礙鋪就臺階，至於能走多遠端看個人能力了。
只是今日之天下，依舊是依賴宗族制的家天下，血脈正統總會少許多阻力和麻煩，這是天然不可忽略的優勢。因而她曾考慮過在老大與老三之間選一個。
女皇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書案，李佑慈後背冷汗涔涔，他原以為看清了母皇的意圖，眼下卻覺得這一遭進宮，宛如送死一般，前路迷茫灰暗，竟什麽都看不清。
他不若留在府裏等死，倒也好過閘刀懸於頭頂，偏自己湊近了去碰刀鋒之堅利。
“母皇既知兒臣冤枉，為何還要聽信讒言？”李佑慈叩首，“兒臣惶恐。”
“你冤枉，朕且問你，柴道玉案你冤枉嗎？”女皇徑直問道，“別以為朕不知道，你與其中飽私囊了多少國庫稅銀，前幾年崔照意便查到了你頭上，因你在北境打仗這才作罷。”
“你有赫赫軍功，卻是沾著北境軍士的鮮血，這一點劉侯不容你，朕亦容不得。”
李佑慈瞠目結舌，及至此時他才明白，自回京數月一直飽受冷落，不是他的錯覺，而是女皇刻意為之。他未有封賞，亦未拿到實權，皆是女皇在懲罰他。
或許，還在觀察他，看他幾時醒悟，幾時悔恨，幾時坦白。
他竟洋洋得意至今，還想著與崔照意爭鋒，姓崔的只怕早就知曉其中利害！是了，定然是如此，若非那崔狗拿住不放，母皇豈會關註至此，叔父又怎會知之甚詳？
都是那姓崔的狗賊作祟！李佑慈心裏恨極。
“兒臣……”李佑慈俯首，卻見女皇再次制止了他。
“多餘的話，朕就不費口舌了，旁的朕都能容忍你，只兩樁事……”女皇徑直說分明，“柴道玉案是其一，其二便是清漪園案，你竟拿新科女進士做筏子？你可知朕這麽多年，費了多少心血才促進今歲恩科制舉？”
李佑慈再次愕然，掩飾不住眼裏的驚詫與茫然。
他以為女皇對算計老六之事一直引而不發，卻沒想到女皇記恨的，是算計到了女進士頭上。
莫非在她眼裏，親生兒子都比不上那個臣子麽？
還是……
李佑慈想不明白，只是回憶起當初幕僚針對女進士舉策獻計，他卻不以為意。
而今卻是悔之晚矣，早知便不去招惹那個謝昭，徒增女皇厭惡。
“你們爭權奪利也好，恩怨報覆也罷，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七情六欲既不可避免，那就得有分寸、知道底線，什麽該碰什麽不該碰，還需要朕來教你麽？阿慈，你若心中有家國社稷，便不會拿北境軍當兒戲，更不會拿國策使絆子……”
女皇的聲音很輕，語氣連一絲波瀾都不曾有。
但這樣的話卻很重，聽得李佑慈耳畔嗡嗡作響，似有千萬斤重壓在他的脊背上，他禁不住躬下了腰身，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了。
那些狡辯之詞，那些博同情的做戲樣子，一樣一樣全部吞進了肚子裏。
什麽弒君，什麽手足相殘，在女皇眼裏都不是要緊事，火藥系列案不過是表象罷了，鬧得再人心惶惶，究其根本不過是爭權奪利，到底還是這一幫子人的事。
真正奪他要害的，女皇今日說了明白。
一不能在她的政策上使絆子，二不能損害邊軍利益，沾上這兩點，便不覆翻身。
“兒臣知錯了，請母皇責罰。”李佑慈心灰意冷地叩首。
女皇嘆了口氣，“希望經此之事，你能想得明白。”
說話間陸嬋匆匆走進，看了一眼李佑慈，頓了頓身，女皇示意其上前，她才快步走到女皇身邊。
“聖上，大公主在紫宸門外暈倒了，臣著人安置回長春宮。”
女皇點了下頭，“請太醫看過了嗎？”
陸嬋回稟：“請張太醫去看的，另還有一事……”
陸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讓李佑慈聽不見了，模糊只聽見幾個字，“……六殿下出事了……”
女皇赫然起身，沈聲吩咐：“讓王用極去將那賊人拿住，命馮克寶鎖了建章宮，老六身邊的宮女太監一個個都仔細審問了，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許傳出去。”
“是。”陸嬋應道。
女皇擡步往外走，李佑慈在地上跪得十分恭敬，她路過停了下來：“你先回府吧。”
寥寥幾個字，待李佑慈回過神來，女皇已經走向了殿外。
隔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直起身，眼眶泛紅，面色也不大好看，後背的冷汗一層層地冒。
“是。”李佑慈低低應聲。
又過了許久，他撐著膝蓋站起來，一步一瘸地往外走，小內侍眼觀鼻鼻觀心地過來攙扶。
他拂開對方的手，徑直一個人走出殿外，外頭的陽光明亮得刺眼，他擡手遮了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點苦澀又冰冷的笑來。
為何母皇的目光，只停留在別處，不曾多看他一眼？
她耐心教導過老六，疼過阿姐與老二，便連老四腿傷那陣，都得她日日噓寒問暖。偏偏自己，不管如何努力，都入不了她的眼，做什麽都是錯，既是錯的為何還要留他性命？
當年在掖幽庭，又為何要給他希望，不若將他一輩子關到死吧，也好過如今登高又跌落。
懸在他頸上的利劍，日日教他膽戰心驚，他一日又一日地惶恐不安，只能想盡辦法地去爭取，一刻也停不下來。有時他都懷疑自己有病，若不是病了，怎麽連安生日子都過不了？
這世上的事與人，總是叫人惡心，惡心得想要毀滅一切。
宮裏平靜了兩三日，李佑慈回了府，大公主還在宮中未出。外頭有些人依舊如常，有些人卻焦不可耐，二皇子李重華去了劉象庭門上，似乎沒什麽結果，次日又央著長公主李寶兒，一同來拜訪崔熒。
崔熒忙著成婚大事，如今是數著日子過，名義上在府裏養著病，實際上招呼一幫人布置這布置那，崔侯府的大門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崔侯爺說是將養身子，眼下卻看不出半分病態。”
李寶兒打趣地說道，又將李重華的來意說了一遍。
李重華性子急，張嘴便道：“阿姐被軟禁宮中，崔侯可有法子將人救出來？”
不等崔熒說話，李重華又道：“不論侯爺有什麽條件，文景都應允你，即便阿姐犯了什麽事，大不了我認下便是，左右我這條命，當年是阿姐護下來的。”
崔熒無奈地看了一眼李寶兒。
李寶兒扯了一把李重華，歉意地笑道：“這孩子真是個急脾氣，半分都勸不住，三五日功夫已經將浩京城都走遍了，別說侯爺您府上，便是四殿下，劉侯，鄭國公，連王都統那兒，都走上了一遭。我那處更是常客，已然是賴著不走了。”
說著李寶兒還搖了搖頭。
“要麽你進宮去親自問問聖人？”崔熒提出建議，“我許久不曾入宮，連南書房都未去過，哪裏知道這些？二殿下來尋我，真是尋錯人了。”
“下月二十八，賞臉到府上喝杯喜酒。”崔熒示意甲十三，拿出兩份請帖遞給李寶兒與李重華。
李重華隨口說了幾句吉祥話，又道：“哪裏是我不想進宮，分明是母皇跟前的小黃門推拒，前兩日還調動了禁軍，不知又是何等情況。”
崔熒想了想，“殿下可曾見到陸司記？”
李重華搖了搖頭，“她亦是推拒不肯見，若非如此，我何必舍近取遠？”
李寶兒亦說道：“宮裏確是戒嚴了，我也未曾得見聖人，怪不得文景心焦，侯爺可知有何緣故？”
崔熒搖頭。
他這些日子還真什麽都沒想，就一門心思撲在成親的事情上，只盼著李默再來看他。
可惜自那日後，李默連個影子都沒瞧見，口信也沒有。婚服也試過了，尋人的借口也找不到，若是混說瞎編，他可不敢像上次遺囑那般再來一回，萬一又把人氣跑了怎麽辦。
要麽明日去李老三府上再走一遭？
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崔熒想著想著便出了神，李寶兒喚他：“侯爺，侯爺可是想到了什麽？”
“沒什麽。”崔熒敷衍道，“想來也無甚大事，否則聖人定然有旨意。”
李重華忙道：“不若侯爺明日隨我一同進宮，想必母皇一定會抽空見侯爺的。”
“呃……”崔熒面露難色，“可是我明日得去三皇子府一趟。”
“老三那裏能有什麽要緊事？”
“倒與三殿下無關。”崔熒不大好意思地假咳一聲，“我是去見我那未婚妻的……呃，商量昏儀上的一些細節。”
李重華：“……”
我這裏人命關天，你倒好，去談情說愛，這還是你嗎？還是那個攪弄風雲醉心權鬥的崔侯嗎？
你不該聞著味兒就去搞事情嗎？不該什麽地方有你沒你都去插一腳嗎？
你現在居然張口閉口未婚妻，你腦子裏就只有搞男人啊！
李重華面色難看，忍了又忍，才沒將那些醜話說出口。
崔熒眨了眨眼，淡淡一笑，擡手點了下那兩封請帖，“記得二十八，殿下來喝喜酒哦。”
李重華黑著臉，行禮告辭。
李寶兒倒是多說了幾句話，可惜崔熒懶得應付。
他有心將臨香榭翻修一番，那溫泉池子很有意趣，想著婚後也可以多在那處玩耍，便找來了工匠，這會兒匠人們都等著聽吩咐呢。
李寶兒察言觀色，識趣地告辭。
及至入夜，李佑慈在府裏喝了三天大酒，府醫的規勸也半分不聽，今兒晚上還要找人送酒來，管家帶著人幾乎跪著勸，李佑慈醒了醒神，忽然就笑了。
“你們不是該盼著我死嗎？怎麽這會兒貓哭耗子假慈悲？”
“是了，我的性命系著你們的榮華富貴，你們自然想多過些快活日子！”
“你們快活了，我卻不快活，要不你們去給我陪葬吧！”
李佑慈陰測測的聲音響起，眾人嚇得臉色一白，紛紛告罪求饒。
李佑慈又笑了，笑得他臉上那道劃痕隱隱發癢。
他伸手摸了摸，冷笑幾聲：“看，這就是你們的好心好意！說到底，都是些狼心狗肺！裝腔作勢！滾！”
眾人退散出去，李佑慈搖了搖酒壺，裏面一滴也沒有了，索性扔到了地上去。
瓷片碎了一地，沒人敢進來打掃，他瞇縫著眼睛看窗外，月亮又圓又大，快要到十五了吧。
看了好一會兒，他註意到門口站著一道人影，紋絲不動，如松如竹。
他正待罵是誰這樣大的狗膽，忽然認出了那人，不知想到了什麽，苦笑地嘆息道：“山茶，你進來。”
李默裹得比往日還要嚴實，仿佛又恢覆到從前那樣的規矩，前面有一陣山茶不怎麽戴面罩，而今卻是時時不肯落下。
“殿下，請吩咐。”
“你還是不肯改口回去？”李佑慈聽到這稱呼，只覺得萬分刺耳，像是在他與對方面前拉開了楚河漢界。
李默不答話。
李佑慈又想生氣，又覺得很沒有由頭，他知道一切超出了他的控制，失權的滋味十分不好受。
最終他忍了下來，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許久他說：“你替我拿壺酒來。”
“是。”
李默很快返回來，帶了一瓶未開封的酒，小心打開瓶塞，遞到李佑慈手裏。
李佑慈並不接，只是扶著腦袋，醉醺醺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山茶……”
“卑職在。”
李默疑惑對方不接，擡眼輕輕看向李佑慈。
李佑慈忽然一把抓住對方的手，“你喜歡男人的話，我也可以，你不要跟姓崔的走。”
李默抽回自己的手，平靜地說：“殿下，卑職不喜歡男人。”
“不喜歡男人，你還與他……”
李佑慈悵然若失地彎曲手指，攥了 攥，像是什麽都抓不住，“我可以去宮裏抗旨……”
李默沒有說話。
沈默，是最清楚不過的回答。
就像他早就知道對方是什麽樣的人，所以連一絲多餘的解釋都不必有。
果然，片刻李佑慈抹了把臉，揉著太陽穴說：“我喝醉了。”
“那這酒，殿下還要嗎？”
李佑慈搖了搖頭，“不喝了吧，算了，放這裏吧。”
他吩咐李默出去，不必再守著他，李默應是，徑直走出去，卻又被李佑慈喊住。
“這幾日你沒去過崔侯府？”
“沒有。”
“那今晚上便去吧，夜裏不必回來了，幫我問一問宮裏怎麽沒有消息？”
“若崔侯也不知情呢？”
李佑慈定睛看著李默，一字一句，“他可是崔侯，自然有辦法，我想你也有辦法讓他幫我的，對嗎？”
李默垂眸不語。
李佑慈慘笑地捂臉，“山茶，就當幫我最後一回，還記得小時候我也替你擋過板子的，不然你可就被打死了。你一直守著我，想來也是有這麽個緣故吧，就當我薄情寡義……”
“你與他成婚後，我們一刀兩斷再無幹系。”
“我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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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家可以想想後面想看什麽番外哈，計劃3月份完結，要努力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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