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他已催三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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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他已催三回了。
李默太擅長消滅情緒, 這一生遇到太多事情，沒有因由也沒有答案。若事事都受不住，他便早就活不下來了。婚旨於他，不過是逆來順受的生活之中, 一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
他心知肚明, 這是崔侯逼他迫他的手段。
崔侯此人，生於世家大族, 長於囹圄血腥, 是個恣意妄為又睚眥必報的人, 自然不達目的不會罷休。權勢威逼是手段, 柔情蜜意亦是手段，李默心裏無比清楚。
做男寵與做夫人，對他而言沒有兩樣。他不覺得像崔熒這般的名門貴胄會放棄延綿子嗣，更何況妻族亦是一大助力。所以他很能接受自己大概率會有的結局, 如天香所說, 見不得人的外室男寵罷了, 在正室主母面前是骯臟的，擡不起頭的, 必須得遮遮掩掩東躲西藏的。
然而崔熒冒天下之大不韙, 李默到底有些動容。
在平靜無波地接受命運時, 他內心隱約生出一絲不值得。要囚困他，索取他, 玩弄他，崔熒有的是辦法, 諸如將他往禁室裏一關，他便是逃不出生天的禁臠。又或者略施小計，如之前金風玉露樓那般, 三殿下自會將他灌了藥送到崔熒的床上。
即便是鎮北侯，以崔侯之計謀，想來也不過是多費些功夫罷了。
崔熒實在不必要以自己的妻位，以聖人的賜婚，以天下人的笑柄等為代價，就為了將他捆綁在身邊。
他如此卑賤而微不足道，早就習慣了行走於幽暗，遭受各種難堪與絕望。鮮血與廝殺教會他活著最重要，尊嚴與自我亦是可以舍棄的東西，若非如此，他當初被崔侯蹂、躪後就已自個兒死了去，更不會繼續承歡身下而茍活至今。
哪怕他真成了不堪入目的禁臠，想必他也會掙紮求生，為自己拼出一條活路來。更何況只是一個無名無分的男寵侍妾，自沒什麽大不了。
要得到他這個人，實在太容易了些，崔侯不值得花這麽多代價的。
李默又想起兩人自馬車分別時，崔熒如此愛憐地撫著他的眼角，捧著他的臉，虔誠而專註地在他眉心落下一個吻。那吻一觸即離，如此輕柔，令他感到與情、欲毫不相幹的陌生，他心裏有些恍惚，恍惚覺得那是一件他畢生從未接觸過的東西。
又奇怪，又茫然，又有一絲隱約的欣喜。
相比於崔侯爺挑逗身體的歡愉，他似乎更喜歡那個極淡極輕的吻，他仿佛在對方漆黑的雙眸裏看到了全部是自己一個人的身影。
他不太明白為什麽，但又覺得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就這樣吧。
自此之後山茶又值守在李佑慈身側，李佑慈暗自默許，影衛依舊黑巾罩面，將整個人裹成一道黑色的影子。
這讓李佑慈感到從前那般久違的安全感，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什麽都沒有改變。他也不再去想之前同鎮北侯說過的那些話，也不去想山茶與崔熒的關系。
左右這個人回來了，只要一聲召喚，他就會立刻出現在眼前，並響起熟悉的回應：“山茶在。”
但凡不去深究，一切都跟從前沒有任何分別，李佑慈心想，這樣可真好。
他的傷病也漸漸有了起色，又開始跟幕僚心腹走動，這才得知大公主李令淑這兩日栽了一個大跟頭。
安如山之所以被拘進詔獄，是聖人親自下的旨意，而起因源於尚藥局與禦茶房的小宮女。就這還不算完，沒過兩日秘書監兩位女尚書之一的沈昭訓，亦以欺君犯上大罪被押進了宮正司。
聖人雷霆手段，短短三五日，就將內侍省發落了個幹凈。司禮監栽了，秘書監也栽了，金吾衛也分崩離析，安如山下了獄，其兵權暫移至皇城司，控鶴監的王用極暫代皇城司禁軍右都統之職，算是接手了安如山的位置。
然而控鶴監本就是幸臣上位，金吾衛的兒郎大半是世家子弟，看的是臉面和出身，為的是沈澱兩三年鍍層金再進職官體系，二者早就不對付已久。這下被王用極騎到了頭上，當即鬧得很不痛快，只因聖人連日盛怒，便都沒有鬧到臺面上來，但已是暗潮湧動。
“司禮監的指控，據聞是來自詔獄裏那個姓孫的囚犯，牽扯到秉筆太監孫興茁，前些日子聖人寵幸女進士，鄭謝二人查宮內案鬧得很大，原以為申飭了汪隨堂與馮提督便罷了，沒想到還有後續……”
“詔獄裏姓孫的，莫非是當初與趙知誠一並捉拿的那個？”
“應是他無疑，看來崔侯藏得很深，及至現在才發作出來，沒想到吳掌印也倒了，咱們在禁內只怕很難說得上話了。”
“若不是殿下在府裏養病多日，吳掌印那處定然能周旋一二，這崔侯心計之深，一環扣一環，殊不知接下來又要作什麽詭計？這等為禍朝綱的賊子，可恨不能手刃其性命！”
李佑慈聽到這話，眼神涼涼地看過去，那僚屬忙垂首不敢直視。
李佑慈嗤笑一聲：“真到了崔照意跟前，只怕腿都站不直，遑論手刃其性命？這等廢話便不必多說了。”
“那倆小宮女被捉住多日，日前才撂出口供扳倒安如山與沈妍，想必也是崔照意的授意了，他這是與我那阿姐決裂了，莫非真有意助我不成？”
李佑慈撐著太陽穴，沈思片刻，忽然透過窗戶，看到了屋外落下的陰影。
那裏站著值守的影衛，瞧那身形輪廓，應當是山茶了。
曾經鄭蕓同他說，山茶容貌有驚艷之色，當時他還不以為然，而今卻又覺得讚同。府裏那麽多人，影衛也一模 一樣的裝束，偏是山茶能一眼認出，他就是他。
“大公主前車之鑒，那崔侯心思詭譎反覆無常，與其共謀，無異於與虎謀皮啊！殿下切莫輕信於他！”幕僚語重心長地勸諫。
李佑慈收回思緒，“知道了。”
“沈妍治的是欺君犯上，而安如山還未有定論，可見母皇也在猶疑，若是能探聽一二消息，將朝野清議扭轉，未嘗不能從火藥案脫身，諸君可有良策？”
自安如山下獄，先前揪著李佑慈不放的李樸等臺鑒禦史逐漸偃旗息鼓。這幾日李佑慈算是過了些安生日子，風浪在旁人身上，自己便生出些許錯覺，仿佛又能一呼百應東山再起了。
“沈昭訓是工部沈侍郎的嫡女，那沈沖也是進了詔獄月餘，因聖人憐惜沈昭訓，又有陸司記求情，這才著人將那一批官員放出來。即便放出來，也有皇城司禁軍守著宅子，至今未得聖人允準自由出府。”
李佑慈聞言若有所思，“上次火藥案壞事的便是工部趙知誠，死在了詔獄裏頭，而沈沖能全須全尾出來，只怕在那崔侯手底下吐露了不少東西。工部一向是唯大公主是從，既如此，阿姐便是自作自受了……”
他忽然想到什麽，招呼人進門來問：“大公主今日進宮，還未出來麽？”
“是，剛得到的消息，公主府的馬車已被遣回去了，說是聖人的意思，大公主突發身子不適，聖人留她在宮中照料。”
李佑慈有些發怔，似笑非笑道：“母皇不是一向疼她麽？竟將她軟禁在宮中，我那阿姐到底做了些什麽蠢事啊！”
座下一眾親信幕僚面面相覷，皆不敢將話說得太明白，那個猜測太可怕了。
事涉尚藥局與禦茶房，還有隨侍聖人左右的沈昭訓，都聞聖人喜愛陸沈二女，前者是愛她的容色與才情，尤其是陸司記那一手好字，後者則是愛她的溫言軟語，以及那一手調得極好的香。
藥，茶，香，再聯系聖人這大半年來夜不能寐，禮佛亦較往年頻繁太多，恐怕此案與龍體脫不了幹系。
待眾人散盡，李佑慈獨自沈思許久，隨後召山茶進來。
“今晚你值夜吧，就在我房裏歇下。”李佑慈溫聲說道，“有你在，我能安心些。”
李默黑巾蒙面，垂眸不語。
李佑慈又道：“這些日子讓我想起那兩年在掖幽庭，前程灰暗生死不明，每天晚上睡覺前我都在擔心第二天會不會收到一句口諭，是那心狠的母親來奪我性命了！你知道連太子哥哥那樣優秀的兒子，她都能毫不留情殺了，何況是我這般又蠢又笨看不懂臉色常惹她生氣連大字都寫不好的煩人精？”
李佑慈扯著嘴角苦笑，臉上那道劃痕在慢慢愈合，晚間敷了藥，看起來有些醜。
屋內也布滿了清苦的藥味，幾乎要將這個人全部腌入味了。
“我知我天資一般，練字比旁人慢，習武也無甚天賦，只會用一膀子蠻力氣，就連相貌也只能算中等，這樣的我，定然是不那麽討人喜歡的，哪怕父母也一樣。”
“可是我也得活，對嗎？”
“要想活，就得去爭取，爭取就是要將所有對手都消滅掉。我必須去爭那個唯一，也只能告訴自己要去爭，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入她的眼，才不至於淪落為棄子，才不會像阿兄那般下場。阿兄多好的一個人啊，連身邊伺候的下人都心疼，可好有什麽用呢？”
“到了生死關頭，那些人為了活命，還不是個個都做背主之事？哪裏還能念得阿兄的好？只恨不得投名狀不夠多，不能將阿兄置於死地。”
李佑慈說到激動處，胸腔劇烈起伏，“所以好是沒有用的，只有狠才有用。”
李默仍不發一言。
影衛一如往常，沈默，靜謐，無甚情緒。
李佑慈喜歡沒有情緒的人，越是不像人便越覺得可靠。
“那時候我只有你在身邊，而今我還是只有你在身邊，山茶，你我相伴二十年，日後還是會一如往常的，對嗎？”
李默輕輕看了李佑慈一眼。
“殿下已不是當年的小孩子了，再沒有什麽事是解決不了的……”他頓了頓，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說道，“殿下，別怕。”
李佑慈笑了兩聲，從喉嚨裏壓抑出極悶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哭。
“生於皇家，恐懼是日覆一日在所難免的事情，我的確不是小孩子了，可我仍身若浮萍，等待命運的讖言降臨。你我從小相伴，這麽多年過去了，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罷了，難道還會有什麽嫌隙麽？”
李佑慈和善地笑了笑，“夜裏風冷，不必待在暗處，便在外間小榻上歇著吧，我命人給你準備被褥。”
“殿下！”李默喚了聲。
李佑慈這才覺出不對，“你改了稱呼？”
李默行了一禮，難以啟齒地道：“崔侯爺讓屬下今日去試婚服。”
李佑慈當場楞住，猶如一道驚雷轟頂，瞬間被砸懵了，久久不能回神。
李默進一步解釋：“他已催三回了。”
“所以？”李佑慈張了張嘴，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只覺得嗓子幹啞，從喉嚨裏倒灌出一股苦澀之意，“你晚上不回來了麽？”
李默停頓一瞬，“屬下不知。”
“好你個不知！”李佑慈感到心在掐血，怒氣陡生，可又看到對方那低眉順眼的沈悶模樣，想到大公主的遭遇，生生將這口氣忍了下去。
人家是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妻，他還能奈何得了什麽？
他莫非還能抗旨不成？
李佑慈掐著自己的衣袖，幾乎從齒縫裏洩出聲音，“既如此，那就早去早回，我身邊離不得你。”
李默有些訝異，但規矩行禮：“是。”
李佑慈見他這般，實看不下去，認命地閉了閉眼，深呼吸一口氣。
“給崔侯帶句話，我明日進宮。”
天邊還有些光亮，路上卻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府裏點了燈，一道身影匆匆翻過了圍墻，矯健地跳出了府。那是影衛，向來不走尋常路，路過的侍從見怪不怪地看了眼，又各自做事去。
到了崔侯府，天已沒了亮，夜幕籠罩下來，燈火四明。
崔府護衛隊的兄弟亦見怪不怪，親眼看著自家夫人翻了院墻，飛檐走壁，腳尖落在瓦片上碰出一聲輕響。甲四在院裏同癸五爭論，甲十三拎著兩甕酒往裏頭走，幾人聽到這熟悉的響聲，彼此會心一笑。
崔熒正在堂上招待客人，這幾日他也沒閑著，又去了鎮北侯府，定安長公主府，熱熱鬧鬧地將喜事連同那舊荷包宣揚得人盡皆知。
“這麽看來永昌是救不得了？”長公主李寶兒的聲音戛然而止。
就見那崔侯爺沈靜的臉上揚起一抹欣喜的笑來，連大白門牙都能瞧見，活像是一只使勁搖尾巴的大蠢狗。
崔熒沖著門口起身：“夫人，你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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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完善下之前埋的伏筆，收一下劇情線，李三的戲份沒幾章要下線了。估計還有最後一個大情節就完結（不知道多少字能寫完／捂臉），後面還有什麽就在番外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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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太擅長消滅情緒, 這一生遇到太多事情，沒有因由也沒有答案。若事事都受不住，他便早就活不下來了。婚旨於他，不過是逆來順受的生活之中, 一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
他心知肚明, 這是崔侯逼他迫他的手段。
崔侯此人，生於世家大族, 長於囹圄血腥, 是個恣意妄為又睚眥必報的人, 自然不達目的不會罷休。權勢威逼是手段, 柔情蜜意亦是手段，李默心裏無比清楚。
做男寵與做夫人，對他而言沒有兩樣。他不覺得像崔熒這般的名門貴胄會放棄延綿子嗣，更何況妻族亦是一大助力。所以他很能接受自己大概率會有的結局, 如天香所說, 見不得人的外室男寵罷了, 在正室主母面前是骯臟的，擡不起頭的, 必須得遮遮掩掩東躲西藏的。
然而崔熒冒天下之大不韙, 李默到底有些動容。
在平靜無波地接受命運時, 他內心隱約生出一絲不值得。要囚困他，索取他, 玩弄他，崔熒有的是辦法, 諸如將他往禁室裏一關，他便是逃不出生天的禁臠。又或者略施小計，如之前金風玉露樓那般, 三殿下自會將他灌了藥送到崔熒的床上。
即便是鎮北侯，以崔侯之計謀，想來也不過是多費些功夫罷了。
崔熒實在不必要以自己的妻位，以聖人的賜婚，以天下人的笑柄等為代價，就為了將他捆綁在身邊。
他如此卑賤而微不足道，早就習慣了行走於幽暗，遭受各種難堪與絕望。鮮血與廝殺教會他活著最重要，尊嚴與自我亦是可以舍棄的東西，若非如此，他當初被崔侯蹂、躪後就已自個兒死了去，更不會繼續承歡身下而茍活至今。
哪怕他真成了不堪入目的禁臠，想必他也會掙紮求生，為自己拼出一條活路來。更何況只是一個無名無分的男寵侍妾，自沒什麽大不了。
要得到他這個人，實在太容易了些，崔侯不值得花這麽多代價的。
李默又想起兩人自馬車分別時，崔熒如此愛憐地撫著他的眼角，捧著他的臉，虔誠而專註地在他眉心落下一個吻。那吻一觸即離，如此輕柔，令他感到與情、欲毫不相幹的陌生，他心裏有些恍惚，恍惚覺得那是一件他畢生從未接觸過的東西。
又奇怪，又茫然，又有一絲隱約的欣喜。
相比於崔侯爺挑逗身體的歡愉，他似乎更喜歡那個極淡極輕的吻，他仿佛在對方漆黑的雙眸裏看到了全部是自己一個人的身影。
他不太明白為什麽，但又覺得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就這樣吧。
自此之後山茶又值守在李佑慈身側，李佑慈暗自默許，影衛依舊黑巾罩面，將整個人裹成一道黑色的影子。
這讓李佑慈感到從前那般久違的安全感，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什麽都沒有改變。他也不再去想之前同鎮北侯說過的那些話，也不去想山茶與崔熒的關系。
左右這個人回來了，只要一聲召喚，他就會立刻出現在眼前，並響起熟悉的回應：“山茶在。”
但凡不去深究，一切都跟從前沒有任何分別，李佑慈心想，這樣可真好。
他的傷病也漸漸有了起色，又開始跟幕僚心腹走動，這才得知大公主李令淑這兩日栽了一個大跟頭。
安如山之所以被拘進詔獄，是聖人親自下的旨意，而起因源於尚藥局與禦茶房的小宮女。就這還不算完，沒過兩日秘書監兩位女尚書之一的沈昭訓，亦以欺君犯上大罪被押進了宮正司。
聖人雷霆手段，短短三五日，就將內侍省發落了個幹凈。司禮監栽了，秘書監也栽了，金吾衛也分崩離析，安如山下了獄，其兵權暫移至皇城司，控鶴監的王用極暫代皇城司禁軍右都統之職，算是接手了安如山的位置。
然而控鶴監本就是幸臣上位，金吾衛的兒郎大半是世家子弟，看的是臉面和出身，為的是沈澱兩三年鍍層金再進職官體系，二者早就不對付已久。這下被王用極騎到了頭上，當即鬧得很不痛快，只因聖人連日盛怒，便都沒有鬧到臺面上來，但已是暗潮湧動。
“司禮監的指控，據聞是來自詔獄裏那個姓孫的囚犯，牽扯到秉筆太監孫興茁，前些日子聖人寵幸女進士，鄭謝二人查宮內案鬧得很大，原以為申飭了汪隨堂與馮提督便罷了，沒想到還有後續……”
“詔獄裏姓孫的，莫非是當初與趙知誠一並捉拿的那個？”
“應是他無疑，看來崔侯藏得很深，及至現在才發作出來，沒想到吳掌印也倒了，咱們在禁內只怕很難說得上話了。”
“若不是殿下在府裏養病多日，吳掌印那處定然能周旋一二，這崔侯心計之深，一環扣一環，殊不知接下來又要作什麽詭計？這等為禍朝綱的賊子，可恨不能手刃其性命！”
李佑慈聽到這話，眼神涼涼地看過去，那僚屬忙垂首不敢直視。
李佑慈嗤笑一聲：“真到了崔照意跟前，只怕腿都站不直，遑論手刃其性命？這等廢話便不必多說了。”
“那倆小宮女被捉住多日，日前才撂出口供扳倒安如山與沈妍，想必也是崔照意的授意了，他這是與我那阿姐決裂了，莫非真有意助我不成？”
李佑慈撐著太陽穴，沈思片刻，忽然透過窗戶，看到了屋外落下的陰影。
那裏站著值守的影衛，瞧那身形輪廓，應當是山茶了。
曾經鄭蕓同他說，山茶容貌有驚艷之色，當時他還不以為然，而今卻又覺得讚同。府裏那麽多人，影衛也一模 一樣的裝束，偏是山茶能一眼認出，他就是他。
“大公主前車之鑒，那崔侯心思詭譎反覆無常，與其共謀，無異於與虎謀皮啊！殿下切莫輕信於他！”幕僚語重心長地勸諫。
李佑慈收回思緒，“知道了。”
“沈妍治的是欺君犯上，而安如山還未有定論，可見母皇也在猶疑，若是能探聽一二消息，將朝野清議扭轉，未嘗不能從火藥案脫身，諸君可有良策？”
自安如山下獄，先前揪著李佑慈不放的李樸等臺鑒禦史逐漸偃旗息鼓。這幾日李佑慈算是過了些安生日子，風浪在旁人身上，自己便生出些許錯覺，仿佛又能一呼百應東山再起了。
“沈昭訓是工部沈侍郎的嫡女，那沈沖也是進了詔獄月餘，因聖人憐惜沈昭訓，又有陸司記求情，這才著人將那一批官員放出來。即便放出來，也有皇城司禁軍守著宅子，至今未得聖人允準自由出府。”
李佑慈聞言若有所思，“上次火藥案壞事的便是工部趙知誠，死在了詔獄裏頭，而沈沖能全須全尾出來，只怕在那崔侯手底下吐露了不少東西。工部一向是唯大公主是從，既如此，阿姐便是自作自受了……”
他忽然想到什麽，招呼人進門來問：“大公主今日進宮，還未出來麽？”
“是，剛得到的消息，公主府的馬車已被遣回去了，說是聖人的意思，大公主突發身子不適，聖人留她在宮中照料。”
李佑慈有些發怔，似笑非笑道：“母皇不是一向疼她麽？竟將她軟禁在宮中，我那阿姐到底做了些什麽蠢事啊！”
座下一眾親信幕僚面面相覷，皆不敢將話說得太明白，那個猜測太可怕了。
事涉尚藥局與禦茶房，還有隨侍聖人左右的沈昭訓，都聞聖人喜愛陸沈二女，前者是愛她的容色與才情，尤其是陸司記那一手好字，後者則是愛她的溫言軟語，以及那一手調得極好的香。
藥，茶，香，再聯系聖人這大半年來夜不能寐，禮佛亦較往年頻繁太多，恐怕此案與龍體脫不了幹系。
待眾人散盡，李佑慈獨自沈思許久，隨後召山茶進來。
“今晚你值夜吧，就在我房裏歇下。”李佑慈溫聲說道，“有你在，我能安心些。”
李默黑巾蒙面，垂眸不語。
李佑慈又道：“這些日子讓我想起那兩年在掖幽庭，前程灰暗生死不明，每天晚上睡覺前我都在擔心第二天會不會收到一句口諭，是那心狠的母親來奪我性命了！你知道連太子哥哥那樣優秀的兒子，她都能毫不留情殺了，何況是我這般又蠢又笨看不懂臉色常惹她生氣連大字都寫不好的煩人精？”
李佑慈扯著嘴角苦笑，臉上那道劃痕在慢慢愈合，晚間敷了藥，看起來有些醜。
屋內也布滿了清苦的藥味，幾乎要將這個人全部腌入味了。
“我知我天資一般，練字比旁人慢，習武也無甚天賦，只會用一膀子蠻力氣，就連相貌也只能算中等，這樣的我，定然是不那麽討人喜歡的，哪怕父母也一樣。”
“可是我也得活，對嗎？”
“要想活，就得去爭取，爭取就是要將所有對手都消滅掉。我必須去爭那個唯一，也只能告訴自己要去爭，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入她的眼，才不至於淪落為棄子，才不會像阿兄那般下場。阿兄多好的一個人啊，連身邊伺候的下人都心疼，可好有什麽用呢？”
“到了生死關頭，那些人為了活命，還不是個個都做背主之事？哪裏還能念得阿兄的好？只恨不得投名狀不夠多，不能將阿兄置於死地。”
李佑慈說到激動處，胸腔劇烈起伏，“所以好是沒有用的，只有狠才有用。”
李默仍不發一言。
影衛一如往常，沈默，靜謐，無甚情緒。
李佑慈喜歡沒有情緒的人，越是不像人便越覺得可靠。
“那時候我只有你在身邊，而今我還是只有你在身邊，山茶，你我相伴二十年，日後還是會一如往常的，對嗎？”
李默輕輕看了李佑慈一眼。
“殿下已不是當年的小孩子了，再沒有什麽事是解決不了的……”他頓了頓，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說道，“殿下，別怕。”
李佑慈笑了兩聲，從喉嚨裏壓抑出極悶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哭。
“生於皇家，恐懼是日覆一日在所難免的事情，我的確不是小孩子了，可我仍身若浮萍，等待命運的讖言降臨。你我從小相伴，這麽多年過去了，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罷了，難道還會有什麽嫌隙麽？”
李佑慈和善地笑了笑，“夜裏風冷，不必待在暗處，便在外間小榻上歇著吧，我命人給你準備被褥。”
“殿下！”李默喚了聲。
李佑慈這才覺出不對，“你改了稱呼？”
李默行了一禮，難以啟齒地道：“崔侯爺讓屬下今日去試婚服。”
李佑慈當場楞住，猶如一道驚雷轟頂，瞬間被砸懵了，久久不能回神。
李默進一步解釋：“他已催三回了。”
“所以？”李佑慈張了張嘴，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只覺得嗓子幹啞，從喉嚨裏倒灌出一股苦澀之意，“你晚上不回來了麽？”
李默停頓一瞬，“屬下不知。”
“好你個不知！”李佑慈感到心在掐血，怒氣陡生，可又看到對方那低眉順眼的沈悶模樣，想到大公主的遭遇，生生將這口氣忍了下去。
人家是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妻，他還能奈何得了什麽？
他莫非還能抗旨不成？
李佑慈掐著自己的衣袖，幾乎從齒縫裏洩出聲音，“既如此，那就早去早回，我身邊離不得你。”
李默有些訝異，但規矩行禮：“是。”
李佑慈見他這般，實看不下去，認命地閉了閉眼，深呼吸一口氣。
“給崔侯帶句話，我明日進宮。”
天邊還有些光亮，路上卻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府裏點了燈，一道身影匆匆翻過了圍墻，矯健地跳出了府。那是影衛，向來不走尋常路，路過的侍從見怪不怪地看了眼，又各自做事去。
到了崔侯府，天已沒了亮，夜幕籠罩下來，燈火四明。
崔府護衛隊的兄弟亦見怪不怪，親眼看著自家夫人翻了院墻，飛檐走壁，腳尖落在瓦片上碰出一聲輕響。甲四在院裏同癸五爭論，甲十三拎著兩甕酒往裏頭走，幾人聽到這熟悉的響聲，彼此會心一笑。
崔熒正在堂上招待客人，這幾日他也沒閑著，又去了鎮北侯府，定安長公主府，熱熱鬧鬧地將喜事連同那舊荷包宣揚得人盡皆知。
“這麽看來永昌是救不得了？”長公主李寶兒的聲音戛然而止。
就見那崔侯爺沈靜的臉上揚起一抹欣喜的笑來，連大白門牙都能瞧見，活像是一只使勁搖尾巴的大蠢狗。
崔熒沖著門口起身：“夫人，你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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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完善下之前埋的伏筆，收一下劇情線，李三的戲份沒幾章要下線了。估計還有最後一個大情節就完結（不知道多少字能寫完／捂臉），後面還有什麽就在番外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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