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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您不早說我惡鬼上身,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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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您不早說我惡鬼上身,還……

鎮北侯想過崔熒會來見他, 但沒想到對方竟堵在北定門內,甫一進城才跟金吾衛打了個照面,崔侯府的馬車就停在路邊巷子口。

甲十三攔在馬前,向劉象庭行了個抱 拳禮, 恭敬道:“劉侯爺, 我家侯爺想見您。”

劉象庭騎在高大的馬背上,一身盔甲軍服肅然蕭殺, 他遙遙望過去, 看到一只骨節分明白皙的手掀開車簾子, 簾後是一張昳麗攝魂的年輕容顏。

崔熒唇邊含笑, 靜靜地看著劉象庭,就像是篤定對方一定會答應。

果然,劉象庭沒有拒絕,半輪明月高懸於空, 二人約在了燈火通明的金風玉露樓。

夜宵酒水備好了, 二人均屏退左右, 夜晚的浩京城實在空寂得很。

崔熒慣常給劉象庭斟酒,笑著敘舊道:“劉侯爺路途勞頓, 這壇竹葉青是學生好多年前寄存在此處的, 正好您今日回來解解乏吧。”

劉象庭目光逡巡在崔熒身上, “你能喝酒了?”

“我酒量一般,但同您共飲, 舍命。”崔熒臉上笑吟吟的,語氣十分不在意, “不知今次回京,可瞧見這浩京城與從前有甚麽變化麽?”

劉象庭冷道:“你崔侯攪弄風雨的本事依舊。”

崔熒面色不改,他毫不懷疑對方對京城的動向了如指掌, 舉杯莞爾:“侯爺謬讚了。”

劉象庭碰了杯,卻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不是說你病得下不來床,還喝什麽酒?喝些熱湯吧。”

“那是李佑慈,不是我。”崔熒執意飲盡,“敬您,總該是要喝的。”

提到李佑慈,劉象庭面露不虞,“同我裝什麽?你骨子裏是個什麽東西,我未必不清楚麽?當年袁師那般為你奔走,你連他都害了。”

爭來鬥去都是些老熟人,浩京城裏誰跟誰沒有牽扯?從前有多麽情深義重,如今下手就有多狠。

然而老熟人才是最知道你痛處的,捅你一刀的時候,總是戳著要害來。

崔熒笑意微斂,索性也懶得兜圈子了,開門見山道:“我抓了高岳二人,制造了不少您的罪證,韋也在我手裏,火藥案侯爺都聽說了罷,我準備讓他背鍋。”

“難為你費盡心思了。”劉象庭冷冷看著他,“你不是沖著老三去的麽?”

“其實也不全然,聖人不讓我動李佑慈了。”崔熒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我對他本沒什麽芥蒂,北境六年我可曾找過他的茬?偏是他來招惹我的,遠在天邊也要膈應我,所以怪不得我。”

那張熟悉又充滿算計的臉上,竟露出一絲無辜來。

劉象庭不禁想笑,說不得是被氣的,還是覺得諷刺,語氣愈發冷了下去。

“你甘當佞臣酷吏,視朝堂如玩物,視人命如草芥,惡鬼上身,還披這一副人模人樣的皮囊作甚?”

崔熒對此不置一詞,雙唇微抿,露出一聲嘲諷的輕笑。

“侯爺剛正,可曾記得柴道玉案?”

劉象庭不以為意,“不也是你搞的名堂麽?”

崔熒搖了搖頭,又替他斟了酒,酒水清泠泠地在杯中晃動,劉象庭若有所思。

“當年我查丁銀案,砍了江南官場大半人頭,順藤摸瓜查到了京城,柴道玉就是禍首。但這人蛀空國庫,卻不是最大的利益收受者,他身上線索繁覆,我有心借他抽絲剝繭,奈何人死了。”

劉象庭不動聲色地聽著,他自然知道那年的血案。崔熒手段狠厲心思詭譎,但卻不屑於遮遮掩掩,至少在他面前,此人惡得坦誠,幹了什麽壞事都悉數承認。

“我查旁的罪證都清清楚楚,唯有一樁,剛伸手就被人滅了口。”

崔熒徑直盯著劉象庭,一字一句:“是北境軍需。”

劉象庭心頭一怔,面上鎮定地提杯飲酒,“我收到了你的書信。”

“我還以為侯爺沒收到呢。”崔熒嘲道。

“你詭計多端,焉知不是算計離間?”劉象庭見他還在斟酒,奪下那酒壺,“你喝湯吧。”

“軍需貪墨成了一樁懸案,柴道玉既死了,我自然沒有再插手的理由,您也不允許我碰北境軍,所以這件案子就戛然而止耽擱至今。可是當年若非軍需後勤補給不足,與莫爾人對戰北境軍不至於傷亡過半,這一點侯爺您比我更清楚。”

劉象庭擅領兵打仗,兇悍剛直,是典型的武將作風。他雖與女皇政見不一,但在北境之事上,二人不謀而合,女皇亦十分仰仗他的軍事才能。

他行事冷酷鐵血,卻對軍中兵士愛重有加,提及當年一戰,屍山血海的慘狀仿佛呈現眼前。

“你想說什麽?”劉象庭目含冷意,語氣加重,“你,查到了什麽?”

崔熒實話實講,“當年我修書給您便說得很清楚,能從我手底下殺人滅口的,天底下沒有幾人,您親手訓練的影衛便是其一。”

劉象庭瞳孔微縮,“這就是你今夜守在北定門要見我的原因?”

崔熒頷首。

浴血奮戰的邊關兒郎是鎮北侯的底線,也正因如此,他遠離浩京朝堂,女皇對他雖有忌憚卻從不趕盡殺絕。

崔熒無疑拿捏住了他的命脈,劉象庭自然也知道自己的軟肋如此顯而易見。

他沈吟道:“你此番舊事重提,是想我疑心老三?”

崔熒並不否認,“是非黑白自然分明,在我這裏不會有破不了的案子,如何決斷那就是侯爺您的事情了。”

劉象庭聞言,微微思忖,不知想到了什麽,朝他冷哼一聲:“你前科累累,詔獄裏的冤屈浩如煙海,何談什麽是非黑白?你為她揮刀霍霍,不怕來日什麽下場麽?”

“您不早說我惡鬼上身,還怕什麽下場?”崔熒張口諷刺。

可話說完又覺得沒意思,崔熒語氣平緩下來,“侯爺若是不信,大可以回去確認影衛是否執行過刺殺命令,我想阿默不會對您撒謊。”

“阿默?”劉象庭遲疑。

崔熒看了他一眼,毫不避諱對方探究的眼神,“您二十年前放在李佑慈身邊的那個小孩。”

“是他啊。”劉象庭話音含著一絲嘆息,似乎有未盡之言。

可惜崔熒一時猜不到,只靜靜看著劉象庭,看到對方鬢邊露出的幾根白發。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被對方一只手攬在腋下,三兩步躍上房,從這個屋頂跳到那個屋頂,偶爾踩到松動的瓦片搖來晃去,急得一向溫文爾雅的父親在院子裏破口大喊。

那個時候覺得劉侯的肩膀很寬闊,飛檐走壁很新奇很快樂,以後也要學這樣厲害的功夫。劉侯的確想要把自己忽悠到麾下,說是帶他習武練兵,然而時至今日也未能實現。

崔熒用湯匙攪了一下湯羹,低垂視線,感慨道:“我如今習不得武了。”

劉象庭下意識想說禍害遺千年,可端詳著崔熒的模樣,這話竟也說不出口了。

輕輕看了對方片刻,他亦有些感嘆:

“你小時候那麽愛哭愛鬧,你那麽善良可愛,到底是怎麽長成現在這樣的?”

“是啊,到底是怎麽變成現在這樣的?”

崔熒重覆對方的話,語氣很輕,辨不出情緒, “誰來告訴我,到底為什麽會發生神武政變,我的弟弟妹妹們為什麽會死?”

“你心裏有恨?”

劉象庭眉頭一跳,像是捕捉到了什麽。

崔熒朝他扯出一點笑來,“沒有,早就沒有了。”

“當時時刻刻都在受折磨的時候,哪裏還會有恨?恨這種東西,多麽奢侈。只有尚未絕望的人,才會有七情六欲。身處煉獄之中,只會反覆去想今日死還是不死。”

劉象庭眉頭微皺,一時無言,他摩挲著酒杯沈默了許久,直到崔熒又替他斟滿酒。

他飲盡後,吐出幾個字:“但你現在有愛。”

崔熒挑眉看他,“您覺得什麽是愛?”

“我只是見不得他身處黑暗,卻比我更堅韌更純粹,我要拖著他一起下地獄。”

惡毒的、醜陋的、不堪的心思,就像跳動著的微弱燭光,於幽寂的長夜中猙獰顯現。

崔熒露出嘲諷的神情,而後發自內心地說道:“我從未騙過您,您該對李佑慈有個決斷了,義父。”

劉象庭當年很喜歡崔熒,屢次想要把人從太傅府拐跑,哄孩子叫他義父的話說過不下十次。他曾賴在崔府不走,甚至跪在崔氏祠堂許願,說自己此生註定無子,讓崔相寧送他一個孩子。後來崔氏一族遭受滅頂之災,崔相寧將掖幽庭的長子托付於他,便也提起過從前的玩笑話。

可惜世事弄人,如父子師徒的二人決裂至今,仇怨算計一層疊著一層,已經數不清究竟是誰先下手的了。

但他們依舊保留著一絲默契,那就是崔熒對劉象庭極度坦誠,坦誠到所有陰謀詭計都變成明牌在打。

眼下柴道玉案是陽謀,劉象庭心裏很清楚。

他深深看著崔熒,最終說道:“阿熒,慧極必傷,少算計人,讓老四多管管你。”

鎮北侯次日進宮面聖,出宮後卻未先去三皇子府。李佑慈傷得重不好出門,便打發人去鎮北侯府請,卻被劉侯的親衛婉拒。

當日下晌,大公主李令淑親自去拜會了劉象庭,留在府上用晚膳,直至宵禁才回清漪園。

李佑慈聽到這等消息,心焦如焚,撐著病軀起身,卻沒下床走幾步就眩暈倒地。三皇子府人仰馬翻,好一陣折騰才讓李佑慈醒轉過來。而他醒來時已至深夜,當即召了府上幾個親信幕僚商議,硬熬了一個晚上沒合眼,卻也沒得出什麽辦法來。

按說從前他與劉侯的關系深厚,一兩日耽擱也無妨,偏這次李佑慈落了下風,心裏總有些不好的預感。

及至劉侯回京第三日,李佑慈頂著烏青的眼底,慘淡的病容,將將收拾好出行的穿戴,由小廝攙扶著出門時,卻聽到門房那邊來報,劉侯爺過來看望他了。

李佑慈急急迎了出去,叔侄二人好一陣寒暄。李佑慈送了親手刻的印章,又留人用過午膳,再將近日來的變故一一道來。

劉象庭凝神聽著,神色不動如山。

李佑慈心裏沒來由地忐忑,他神色不濟,身子不爽,但劉侯已是他最後的支撐。

先是失了鄭國公府的聯姻,而後受大公主背刺,眼下只剩下鎮北侯這一根救命稻草。鎮北侯的動向,意味著劉唐舊臣的選擇。這些時日他專程讓人盯著大公主,這一盯便發覺好些舊臣隱隱與大公主聯合。

他如何不急,如何不焦,偏朝堂上的風向一邊倒,興義坊的刺殺竟成了名正言順的緝拿兇徒。

以李樸為首的一幫子諫臣一天到晚都在上折子罵他,前日數了十宗罪,今日又列了二十條錯處,大有不將他逼死不罷休的架勢。

朝中為他說話的人越來越少,嚴太恒因與李樸在紫宸殿打架舊疾覆發,說是病在府裏下不得床。

短短數月,他從意氣風發到現在風聲鶴唳,又因傷病難忍,腦子也時常混沌,竟一時覺得踏入絕境不得出路了。

夜裏常噩夢連連,掖幽庭那兩年的經歷如烏雲蓋頂,他每每驚醒時便一身冷汗。

就在劉侯回京那日,他那退婚的未婚妻,竟然以主審官的名義到他府上質詢他,說是查案子,實際上不是在他面前耀武揚威麽?笑話他,奚落他,還裝出一副公事公辦正義凜然的樣子!

帶著一個初出茅廬的小跟班,一個黃毛丫頭,審他如審犯人一般,不過是一甲進士,她哪來那麽大的臉?

他堂堂皇嗣,什麽時候淪落到被小女子輕慢的地步了?

“都是崔照意的詭計,他就是想要我死!”李佑慈說著掀開衣裳,露出胸膛脖頸各處的傷痕,“叔父,你看!他在天子腳下,皇城之內,他都敢明目張膽地奪我性命了!當日若非僥幸,您今日只怕見到的是我的棺槨靈柩了!”

說到激動處,李佑慈猛烈地咳嗽起來,又扯得傷口疼得厲害,汗涔涔地從額頭冒出。

劉象庭安撫著他,趕緊請府醫過來看顧,待李佑慈緩過來,劉象庭才問:“你們二人爭鬥多年,如今怎麽他要對你下死手了?還有什麽事情是我不知道的麽?”

“他下死手又不是一回兩回了!”李佑慈當即便道,“他就是個喜好殺人的瘋子!還有什麽常理可言?”

李佑慈說完這話,才覺得劉象庭的問法不太對勁,似乎意有所指。

“叔父是想問……”李佑慈眼神一轉,“約莫是山茶的緣故吧,山茶與他勾連到一處,如今已生叛主之心,一門心思要去做那姓崔的男寵!”

“山茶的事我已知曉。”劉象庭語氣平靜,“他今日不在府裏?”

“不知道,我已幾日沒見到他。”李佑慈自那日同山茶爭吵後,便再也沒有見過人,一來看到人便覺得心煩,二來也抽不出空搭理影衛這攤子事。

“讓山茶來見我。”劉象庭向值守的影衛吩咐。

隨後又看向李佑慈,他伸出手輕柔地拂過李佑慈劃傷的臉龐,腦海裏是這孩子自小在他跟前嬉笑怒罵的模樣。

“阿慈,”劉象庭心中生出憐愛之意,“我再問你一遍,還有沒有什麽事情忘記告訴我了?你現下說了,我盡力幫你周全。”

李佑慈哪裏還想得起什麽事情沒說,他眼下的困境便是最需要周全之處。

眼見著火藥案的罪魁禍首要按在他頭上了,意圖弒君的黑鍋也要扣在他背上了,就連戶部填不完的窟窿李盈簡那賊都想渾水摸魚甩他身上。

他連忙說道:“叔父,軍機營的火藥我一點都沒沾手,您得幫幫我啊!”

劉象庭神色不變,點了點頭,卻未說幫與不幫的話。

他拍了拍李佑慈的肩膀,照常關切地將人扶到臥室的床榻上,溫聲寬慰道:“你傷重,好生休息,莫要操心朝堂之事了。”

李佑慈聽著這話,自以為對方同意了,心下有些高興,到底叔父還是姓劉的皇族,劉唐的血脈自然血濃於水。

可不知為何欣喜之餘,他心底深處卻感到一絲隱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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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要走一波劇情~無綱選手估算錯誤……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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