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我渾身銅皮鐵骨，只這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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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我渾身銅皮鐵骨，只這麽……
甲四回到崔侯府, 崔熒正在見客，禁內又來人了。女皇心思難測，賜婚的旨意還沒下來，又讓如今宮裏的大紅人插手興義坊案。
這案子是火藥案的延續, 鄭國公短短數十日折騰病倒了, 好巧不巧興義坊案發之日，他往宮裏告了假。
女皇受宮內案所累, 查處一大批內侍後, 已將司禮監四大太監申飭了兩個, 直到禦茶房與尚藥局的小宮女被捉拿, 這連日來硝煙彌漫的宮內案忽然就偃旗息鼓。
她老人家不信任司禮監，兩位女尚書似也冷落，反倒對處置宮內案的鄭三娘子與謝進士委以重任。
今日便是這二位新人前來拜訪崔侯爺。
甲四見崔熒咳得頻繁，便讓餘媽媽熬了梨湯送過去, 崔熒擡眼看他, 便知那人還沒有回來。
崔熒忽然心情不大好了, 與人周旋的那點子耐心也消失殆盡。
“興義坊是什麽情況，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二位大人盡心辦事, 某自當配合。”崔熒呷了一口梨湯, 覺著甜味有些重了，餘媽媽慣會記得那人的口味。
他眉目微斂, 近乎直白地說道：“兵政司的人押在詔獄裏，兩日審得差不多了, 範思永聽三皇子命令行事，當日人證物證俱在，事後查勘現場, 好幾口箱子裏都掃出火藥粉末。而兵部韋嵐臣利用職權之便，多次向軍機營借調火藥，這也是早就查出來的事情。”
崔熒意有所指，“漕運、河道的高岳二人均已認罪，證詞上呈聖聽，想來連日的火藥系列案也能找到罪魁禍首了。”
“可我們還未見過範司正與韋侍郎，還請侯爺行個方便。”謝昭臉上滿是倔強，顯然不肯信服崔熒的說辭。
也正因她這般剛直不阿刨根問底，才在宮內案中查出端倪，年輕人總是懷著一腔孤勇，天真地以為自己能改變世界，以為自己是與旁人不一樣的存在。
“我能親自見你們，已然是行了方便了，想要進詔獄就去聖人跟前請旨吧。”
崔熒微微一笑，“我想我不需要向你們交代什麽，鄭三娘子，你說呢？”
鄭蕓自小生長在世家大族，顯然比謝昭更能心領神會，她頷首問道：“那以侯爺之見，我們該從何查起？”
“其實也沒什麽好查的，幾箱子實物是兵政司的車馬拉出去的，甲坊署的人說是受了兵部的指令，案情不是很明顯了麽？範思永與韋嵐臣勾結……”
“證據呢？”謝昭突然打斷崔熒的話。
崔熒無所謂地笑道：“證據，審審不就有了。”
他太過漫不經心，幾乎連掩飾的心都無，謝昭愈發覺得對方仗著權勢草菅人命，不由得反駁：“侯爺，他們就算勾結，也該有行事的目的，這麽做對他們有什麽好處？火藥兩次涉及霞山爆炸案，還有一次清漪園案，死傷牽連數十上百人，我們應該還天下人一個真相。”
“目的？”崔熒眼神一轉，信口說道，“那兩位不都是劉唐舊臣麽？還朝劉唐，不就是他們這幫子人的心願麽？所以弒君，謀害皇嗣，意圖造反，都是他們想要的好處。這樣的人，不能用常理去想。”
“揣測編造豈能結案？”謝昭不知是怒是氣，雙頰漲得通紅。
反觀崔熒閑適地飲著梨湯，眼裏的戲謔與算計就差宣之於口了，他根本不在乎這些案子是否查清，更別提所謂的真相。編造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這事就算過去了。
謝昭沒想到今次來崔侯府，竟見識到了崔侯爺這樣不堪的一面，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第一次見到崔熒時，她當時便覺得崔侯爺與外面傳的那些惡名並不相符，渾身上下都是富貴窩裏養出來的清貴優雅和體面。這樣的人，應該有崇高的理想和堅貞的道德標準，而不是卑劣、惡毒、高高在上，陽奉陰違兩面三刀，視他人生死如無物，就像是看著新鮮漂亮的果子，咬一口下去卻發現裏面全都腐爛了。
謝昭此刻便覺得，崔侯爺腐爛了，從骨子裏散發出一股被腐爛浸透的味道。
明明對方在笑著，俊美的面容，矜貴的舉止，然而卻不像是一個鮮活的正常的人，反倒像是煉獄裏爬出來的惡鬼，昳麗、腐朽、糜爛、劇毒。
謝昭深深吸氣，“崔侯爺，你……”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好人。”崔熒輕輕地笑，絲毫不避諱謝昭的未盡之言。
他閱人無數，哪裏看不出謝昭心中所想，厭惡從眼睛裏透出來，這樣的眼神他見多了，早就習慣了。
“浩京城裏就沒有好人。”崔熒飲下兩口梨湯，一時覺得甜得發膩，一時又覺得心煩氣躁。
“謝侍讀，你說要真相，但你怎麽不問問興義坊裏還有三皇子？”
“是啊！”謝昭恍然，“三殿下也在興義坊，還身受重傷，他聲稱受崔侯爺陷害刺殺險些喪命。”
“人人都有自己的說法。”崔熒勾唇一笑，“李佑慈在興義坊又如何？你猜聖人會讓你們查他麽？”
“聖上英明，如何不會……”謝昭的話戛然而止，鄭蕓扯了扯她的衣袖。
崔熒看在眼裏，殘忍地說出事實：“聖人只讓你們查興義坊案，卻不曾提及三皇子受傷之事，顯然是要將李佑慈摘出去了。”
“而讓你來我府上，便是要我給出一個合理的案情，所謂合理，就是明面上過得去。真相是什麽，並不重要，至少對於上位者來說，並不重要。”
“那重要的是什麽？”謝昭下意識追問。
崔熒淡淡地回答：“政治利益與立場。”
謝昭聞言身體一僵，怔住許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幾近歇斯底裏：“所以，這就是你們這些上位者的權力鬥爭？範思永，韋嵐臣，還有詔獄裏關押的那麽多人，都是你們鬥爭的犧牲品？”
“霞山爆炸案，死了那麽多人，他們的命就不算命嗎？”
鄭蕓拉住謝昭，勸道：“阿昭，你別激動！怎麽跟崔侯爺說話的？”
“是不是覺得很幻滅？”崔熒嘴角含笑，說出來的話卻字字戳心，“整個浩京城便如一座牢籠，身處其中不鬥也得鬥，我在霞山不也差點死了麽？我的命，也不算命的，你的真相自然也不算真相，我給你說的才是。”
“既如此，那為官做宰又有何用？沈迷權術，烏煙瘴氣，整個朝堂便如此嗎？”謝昭紅著眼梗著脖子厲聲質問，“是你崔侯爺如此，還是滿朝文武皆如此？”
崔熒不以為忤，語氣平靜地反問：“你覺得呢？”
“每個人都有踏上這條路的理由，三娘子置身宦海，是為了家族，那謝侍讀你呢？為了女子在朝堂之上能有一席之地？為了聖人賦予女子執政的權力？還是為了天下黎民百姓？剛入仕途的人總有一腔熱血，想著為天下人謀福祉，這倒也沒錯。可是這樣的人，死得早。”
“死得早了，那福祉也就沒有了。”崔熒撇了下嘴角，流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遺憾。
謝昭語氣生硬，“縱然如此，那……”
“你想說你也甘願赴死對麽？”崔熒截住話頭，“你看，這就是你的立場，有立場就會有鬥爭，焉知聖人不是深陷其中？”
言及此，鄭蕓惶然不敢說話，謝昭怔怔不語。
片刻後，謝昭仍然倔強地說道：“侯爺你覺得權力與政治如深潭旋渦，真相與原則如此不重要，可即便如此，聖人也實實在在為天下人做了許多事。減輕徭役賦稅，開創女子科舉，興建水師剿滅海匪，鼓勵農商……”
“當然。”崔熒並不反駁。
“你不也是憑著聖人的恩德與政治意志才踏入朝堂，有了為理想奮鬥的話語權嗎？若非如此，你今日根本沒有窺探真相的機會，也不會走到我面前，有膽量沖我說這番話。”
“你天然站在了聖人的立場上，所以不能維護聖人立場的事情，你不能做，也做不得。”
謝昭再次怔住，她忽然覺得崔熒的本意似乎不是在與她敵對。只是這感覺一閃而過，很難抓得住。
“侯爺既然看得這麽清，為何還要沈淪其中？”謝昭疑惑地問。
崔熒甩了甩手上的珠串，愈發顯出不耐煩來，“我一開始不是說了麽，浩京城是一座牢籠，身在其中誰都不是好人。”
“言盡於此，我累了，送客。”崔熒示意，甲十三不知從何處現身，對鄭謝二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鄭蕓與謝昭告辭，謝昭最後說了一句：“我會走我想走的路。”
崔熒輕輕嗯了一聲，閉上了眼。
甲四近身替他按摩頭部，崔熒問：“他怎麽沒回來？”
甲四道：“夫人說還有事要處理，晚些時候來見您。”
“那是什麽時候？”崔熒不自覺透出埋怨，“你說他是不是一點都不在意我？”
“怎麽會？”甲四滿肚子勸慰的話還未說。
崔熒又自顧自道：“早知那日便不說我沒事了，該裝裝病痛難忍的樣子才好，賢惠大度吃苦的是自己，要麽明日帶幾個人將他綁回來吧？”
甲四：“……”
“幾個人怕是不成。”崔熒覺著哪兒哪兒都不痛快，索性挪開甲四的手，“你別按了，按得我頭疼。”
“我看你是相思病害的。”甲四懶得搭理這人，“方才又兇又惡的模樣，盡是嚇唬小姑娘了。”
“要麽你給他傳個假消息，就說我快死了，要跟他說臨終遺言，叫他趕緊回來吧。”
“你這身體本來就像快死了，哪裏算得什麽假消息？”甲四說罷，還是擔憂地替崔熒把了脈，“說你心慈手軟，你倒自己當惡人慣了，不過幾面之緣，你還去提點人家？”
“就是看她倔得很，有幾分像我家阿默了。”
話說著，甲十三又領著人過來，才送走了鄭謝二人，又來了個宮裏的人。陸嬋風風火火進門，抄起一碗茶水飲盡，十分不客氣地找把椅子坐下。
“你不是問我賜婚的旨意麽？兩日未下旨，今兒聖人召了我草擬，但還是留中不發。”
崔熒倏然睜眼，“什麽意思？”
“我猜測，約莫是鎮北侯歸京，聖人還在斟酌利害，不過她既然答應了你，自然不會輕易反口。”陸嬋看崔熒臉色不大好，換了個語氣繼續說道，“我聽她意思，是要保李佑慈了。”
“二皇子四皇子在朝堂上鬧得太兇，長公主大公主李家都暗自發力，所有人都在攻訐他，人人都想要他的命。李樸糾結幾個禦史今日上奏痛斥李佑慈意圖弒君狼子野心，請求賜死逆臣賊子，嚴太恒為李三辯駁同對方打了起來，就在紫宸殿上……”
陸嬋猜測這是崔熒的手筆，頓了頓又道：“聖人心有疑慮，再者劉侯爺半路上又呈了密折，總而言之，我走這一趟也有她的意思。”
“她想讓你告訴我，替她保李佑慈？”崔熒問，“保到什麽程度？”
“不死。”陸嬋吐出兩個字，心裏還是不甘，“這次讓他僥幸撿回一條命，實在太便宜他了，不過他也不會好過，最好死在病床上。”
“他定想不到你如此恨他。”崔熒道，“若非你當初告知他六皇子與鄭七娘子賜婚的消息，他也不會鋌而走險，反倒與鄭國公府分道揚鑣。”
“三娘子是性情中人，不該被他這惡賊小人蹉跎。”陸嬋齒縫裏還帶著恨，緩緩壓抑下去後才提起另一樁事，“宮內案聽說了罷，我覺著聖人很受影響，只是平日沒有表現出來。”
崔熒嗯了聲，沒有言語。
陸嬋又道：“前些日子賀公送了幾個洋人回京，其中有個洋教士常在宮裏走動，聖人與他論道一談便是幾個時辰，有時還在宮裏用飯。”
“你擔心聖人受他蠱惑？”
陸嬋點了點頭，“我有時在旁聽著，總覺得不對勁，他還與六殿下有了來往，六殿下很是信服此人，日日都盼著見他。”
崔熒略略思索，“我會讓人盯著他的，你回去覆命，讓她將婚旨趕緊下了。”
“我……”陸嬋語噎，“崔侯爺，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崔熒莞爾，“陸司記是聖人跟前第一人。”
陸嬋白了他一眼，“沒曾想你這般急，一門心思只想你那情郎，如今掉進溫柔鄉爬不起來了，實在不像從前的崔侯。”
“可不是嘛，人又跑出去不回來，心窩子想得疼。”崔熒眼尾帶笑，提起那人無奈又寵溺，“我渾身銅皮鐵骨，只這麽一個弱點，便都公之於眾了。軟肋捏在她手裏，我只好按她說的做。”
陸嬋輕輕蹙眉，“她是要你同大公主等人決裂。”
“她沒允我便不能娶了麽？讓李佑慈親自送到我手裏就是了。”崔熒無所謂地笑，“劉侯已過淮陽，我明日先去見見他。”
鎮北侯劉象庭的腳程很快，兩日的路程趕在一日就到了，入北定門已至深夜。崔熒在府裏又等了一整日，到底捱不過讓甲四去替他傳話，死皮賴臉地寫了封所謂的遺書，聲稱自己命在旦夕，央求夫人回來見最後一面。
甲四笑他，在人跟前裝得滿不在乎，等人走了又抓心撓肝，這等餿主意都出，可別教外頭人知道。
崔熒不置一詞，只當是誇自己的話了。
等信送到李默手上，他自然半信半疑，影衛也有自己的消息來源，若崔侯當真出事，浩京城絕不會這般安靜，於是便仔細追問甲四。甲四哪裏扛得住山茶大人的幾番盤問，哪怕露出破綻也硬著頭皮不敢承認，只道侯爺病得厲害，更是拿自己的醫術做擔保。
這樣的謊這輩子撒不出第二回，甲四暗悔自己不該輕信侯爺，還不知要到祖師爺跟前磕多少頭認錯。
原本這活不該他來幹，但護衛隊裏的人精，個個找理由躲了去，癸五梗著脖子說不去，侯爺的命令也不當回事，於是甲四只好自己親自上陣。
好說歹說費了幾個時辰的嘴皮子，終於將夫人哄騙回府，誰知乙三那邊的消息先到，崔熒帶著甲十三先去見鎮北侯了。
月上中天，月朗星稀。
崔熒的臥房燭火晃動，空無一人。
李默回頭看甲四，甲四心虛地往後退，摸著鼻子說：“都是侯爺的主意，不關我的事。”
或許連崔熒自己也沒想到，還真能把山茶大人哄回來，哪怕明知是扯謊。
“要麽夫人在屋裏等等，侯爺很快就回來了。”
李默嗯了聲，當真在崔熒的臥房等著，直至燭火燃盡，天光破曉，一夜過去了，連侯爺的影子都沒見到。
甲四頭皮突突的，熬了兩個大黑眼圈，暗罵自家侯爺不是東西，沒談情說愛的時間還招惹人幹嘛？
餘媽媽做了早膳送過來，李默平靜地問：“侯爺是不是在戲耍我？”
甲四連忙搖頭，“真不是。”
“哦。”李默吃了幾口擱下筷子，“那我回去了。”
說罷施展輕功轉瞬就不見了身影，甲四悲催地直嘆氣，餘媽媽耷拉著眼皮，不高興地說：“這下把人惹到了，連飯都不吃了，平時再難吃都舍不得浪費一點，看他怎麽哄。”
“跟我半分關系都沒有啊，都是侯爺的餿主意。”甲四跑了一晚上餓得很，拿了個包子塞嘴裏。
餘媽媽奪下包子，收拾了碗筷，朝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頭就走了。
“跟我生什麽氣，真是的。”甲四無語至極，出門碰到癸五灰頭土臉地回來，忙問，“怎麽不跟著夫人？”
癸五翻了個白眼，“不讓跟了，你們倆惹的禍，殃及我這條小魚做什麽？”
“唉，真生氣了，這下可完蛋了。”甲四悔得直拍腦門，偏侯爺還不知情。
“倒也不至於。”癸五又道，“我問他了，要是下次他還上當不？”
“你居然說夫人上當！分明是不湊巧！”
甲四兇巴巴瞪癸五，癸五拿兩根手指頭作勢戳甲四眼珠子，甲四認慫忙不疊退後兩步。
癸五得意地挑眉，興沖沖地問：“你猜夫人怎麽回答的？”
“自然是不可能了。”甲四撇著嘴角。
“不不不，夫人說……”癸五敞著大白牙笑，“無論何時，他都會回來見侯爺的。”
甲四愕然，忽然又覺得這才是李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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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遲到的聖誕快樂～想寫到他倆見面沒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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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四回到崔侯府, 崔熒正在見客，禁內又來人了。女皇心思難測，賜婚的旨意還沒下來，又讓如今宮裏的大紅人插手興義坊案。
這案子是火藥案的延續, 鄭國公短短數十日折騰病倒了, 好巧不巧興義坊案發之日，他往宮裏告了假。
女皇受宮內案所累, 查處一大批內侍後, 已將司禮監四大太監申飭了兩個, 直到禦茶房與尚藥局的小宮女被捉拿, 這連日來硝煙彌漫的宮內案忽然就偃旗息鼓。
她老人家不信任司禮監，兩位女尚書似也冷落，反倒對處置宮內案的鄭三娘子與謝進士委以重任。
今日便是這二位新人前來拜訪崔侯爺。
甲四見崔熒咳得頻繁，便讓餘媽媽熬了梨湯送過去, 崔熒擡眼看他, 便知那人還沒有回來。
崔熒忽然心情不大好了, 與人周旋的那點子耐心也消失殆盡。
“興義坊是什麽情況，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二位大人盡心辦事, 某自當配合。”崔熒呷了一口梨湯, 覺著甜味有些重了，餘媽媽慣會記得那人的口味。
他眉目微斂, 近乎直白地說道：“兵政司的人押在詔獄裏，兩日審得差不多了, 範思永聽三皇子命令行事，當日人證物證俱在，事後查勘現場, 好幾口箱子裏都掃出火藥粉末。而兵部韋嵐臣利用職權之便，多次向軍機營借調火藥，這也是早就查出來的事情。”
崔熒意有所指，“漕運、河道的高岳二人均已認罪，證詞上呈聖聽，想來連日的火藥系列案也能找到罪魁禍首了。”
“可我們還未見過範司正與韋侍郎，還請侯爺行個方便。”謝昭臉上滿是倔強，顯然不肯信服崔熒的說辭。
也正因她這般剛直不阿刨根問底，才在宮內案中查出端倪，年輕人總是懷著一腔孤勇，天真地以為自己能改變世界，以為自己是與旁人不一樣的存在。
“我能親自見你們，已然是行了方便了，想要進詔獄就去聖人跟前請旨吧。”
崔熒微微一笑，“我想我不需要向你們交代什麽，鄭三娘子，你說呢？”
鄭蕓自小生長在世家大族，顯然比謝昭更能心領神會，她頷首問道：“那以侯爺之見，我們該從何查起？”
“其實也沒什麽好查的，幾箱子實物是兵政司的車馬拉出去的，甲坊署的人說是受了兵部的指令，案情不是很明顯了麽？範思永與韋嵐臣勾結……”
“證據呢？”謝昭突然打斷崔熒的話。
崔熒無所謂地笑道：“證據，審審不就有了。”
他太過漫不經心，幾乎連掩飾的心都無，謝昭愈發覺得對方仗著權勢草菅人命，不由得反駁：“侯爺，他們就算勾結，也該有行事的目的，這麽做對他們有什麽好處？火藥兩次涉及霞山爆炸案，還有一次清漪園案，死傷牽連數十上百人，我們應該還天下人一個真相。”
“目的？”崔熒眼神一轉，信口說道，“那兩位不都是劉唐舊臣麽？還朝劉唐，不就是他們這幫子人的心願麽？所以弒君，謀害皇嗣，意圖造反，都是他們想要的好處。這樣的人，不能用常理去想。”
“揣測編造豈能結案？”謝昭不知是怒是氣，雙頰漲得通紅。
反觀崔熒閑適地飲著梨湯，眼裏的戲謔與算計就差宣之於口了，他根本不在乎這些案子是否查清，更別提所謂的真相。編造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這事就算過去了。
謝昭沒想到今次來崔侯府，竟見識到了崔侯爺這樣不堪的一面，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第一次見到崔熒時，她當時便覺得崔侯爺與外面傳的那些惡名並不相符，渾身上下都是富貴窩裏養出來的清貴優雅和體面。這樣的人，應該有崇高的理想和堅貞的道德標準，而不是卑劣、惡毒、高高在上，陽奉陰違兩面三刀，視他人生死如無物，就像是看著新鮮漂亮的果子，咬一口下去卻發現裏面全都腐爛了。
謝昭此刻便覺得，崔侯爺腐爛了，從骨子裏散發出一股被腐爛浸透的味道。
明明對方在笑著，俊美的面容，矜貴的舉止，然而卻不像是一個鮮活的正常的人，反倒像是煉獄裏爬出來的惡鬼，昳麗、腐朽、糜爛、劇毒。
謝昭深深吸氣，“崔侯爺，你……”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好人。”崔熒輕輕地笑，絲毫不避諱謝昭的未盡之言。
他閱人無數，哪裏看不出謝昭心中所想，厭惡從眼睛裏透出來，這樣的眼神他見多了，早就習慣了。
“浩京城裏就沒有好人。”崔熒飲下兩口梨湯，一時覺得甜得發膩，一時又覺得心煩氣躁。
“謝侍讀，你說要真相，但你怎麽不問問興義坊裏還有三皇子？”
“是啊！”謝昭恍然，“三殿下也在興義坊，還身受重傷，他聲稱受崔侯爺陷害刺殺險些喪命。”
“人人都有自己的說法。”崔熒勾唇一笑，“李佑慈在興義坊又如何？你猜聖人會讓你們查他麽？”
“聖上英明，如何不會……”謝昭的話戛然而止，鄭蕓扯了扯她的衣袖。
崔熒看在眼裏，殘忍地說出事實：“聖人只讓你們查興義坊案，卻不曾提及三皇子受傷之事，顯然是要將李佑慈摘出去了。”
“而讓你來我府上，便是要我給出一個合理的案情，所謂合理，就是明面上過得去。真相是什麽，並不重要，至少對於上位者來說，並不重要。”
“那重要的是什麽？”謝昭下意識追問。
崔熒淡淡地回答：“政治利益與立場。”
謝昭聞言身體一僵，怔住許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幾近歇斯底裏：“所以，這就是你們這些上位者的權力鬥爭？範思永，韋嵐臣，還有詔獄裏關押的那麽多人，都是你們鬥爭的犧牲品？”
“霞山爆炸案，死了那麽多人，他們的命就不算命嗎？”
鄭蕓拉住謝昭，勸道：“阿昭，你別激動！怎麽跟崔侯爺說話的？”
“是不是覺得很幻滅？”崔熒嘴角含笑，說出來的話卻字字戳心，“整個浩京城便如一座牢籠，身處其中不鬥也得鬥，我在霞山不也差點死了麽？我的命，也不算命的，你的真相自然也不算真相，我給你說的才是。”
“既如此，那為官做宰又有何用？沈迷權術，烏煙瘴氣，整個朝堂便如此嗎？”謝昭紅著眼梗著脖子厲聲質問，“是你崔侯爺如此，還是滿朝文武皆如此？”
崔熒不以為忤，語氣平靜地反問：“你覺得呢？”
“每個人都有踏上這條路的理由，三娘子置身宦海，是為了家族，那謝侍讀你呢？為了女子在朝堂之上能有一席之地？為了聖人賦予女子執政的權力？還是為了天下黎民百姓？剛入仕途的人總有一腔熱血，想著為天下人謀福祉，這倒也沒錯。可是這樣的人，死得早。”
“死得早了，那福祉也就沒有了。”崔熒撇了下嘴角，流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遺憾。
謝昭語氣生硬，“縱然如此，那……”
“你想說你也甘願赴死對麽？”崔熒截住話頭，“你看，這就是你的立場，有立場就會有鬥爭，焉知聖人不是深陷其中？”
言及此，鄭蕓惶然不敢說話，謝昭怔怔不語。
片刻後，謝昭仍然倔強地說道：“侯爺你覺得權力與政治如深潭旋渦，真相與原則如此不重要，可即便如此，聖人也實實在在為天下人做了許多事。減輕徭役賦稅，開創女子科舉，興建水師剿滅海匪，鼓勵農商……”
“當然。”崔熒並不反駁。
“你不也是憑著聖人的恩德與政治意志才踏入朝堂，有了為理想奮鬥的話語權嗎？若非如此，你今日根本沒有窺探真相的機會，也不會走到我面前，有膽量沖我說這番話。”
“你天然站在了聖人的立場上，所以不能維護聖人立場的事情，你不能做，也做不得。”
謝昭再次怔住，她忽然覺得崔熒的本意似乎不是在與她敵對。只是這感覺一閃而過，很難抓得住。
“侯爺既然看得這麽清，為何還要沈淪其中？”謝昭疑惑地問。
崔熒甩了甩手上的珠串，愈發顯出不耐煩來，“我一開始不是說了麽，浩京城是一座牢籠，身在其中誰都不是好人。”
“言盡於此，我累了，送客。”崔熒示意，甲十三不知從何處現身，對鄭謝二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鄭蕓與謝昭告辭，謝昭最後說了一句：“我會走我想走的路。”
崔熒輕輕嗯了一聲，閉上了眼。
甲四近身替他按摩頭部，崔熒問：“他怎麽沒回來？”
甲四道：“夫人說還有事要處理，晚些時候來見您。”
“那是什麽時候？”崔熒不自覺透出埋怨，“你說他是不是一點都不在意我？”
“怎麽會？”甲四滿肚子勸慰的話還未說。
崔熒又自顧自道：“早知那日便不說我沒事了，該裝裝病痛難忍的樣子才好，賢惠大度吃苦的是自己，要麽明日帶幾個人將他綁回來吧？”
甲四：“……”
“幾個人怕是不成。”崔熒覺著哪兒哪兒都不痛快，索性挪開甲四的手，“你別按了，按得我頭疼。”
“我看你是相思病害的。”甲四懶得搭理這人，“方才又兇又惡的模樣，盡是嚇唬小姑娘了。”
“要麽你給他傳個假消息，就說我快死了，要跟他說臨終遺言，叫他趕緊回來吧。”
“你這身體本來就像快死了，哪裏算得什麽假消息？”甲四說罷，還是擔憂地替崔熒把了脈，“說你心慈手軟，你倒自己當惡人慣了，不過幾面之緣，你還去提點人家？”
“就是看她倔得很，有幾分像我家阿默了。”
話說著，甲十三又領著人過來，才送走了鄭謝二人，又來了個宮裏的人。陸嬋風風火火進門，抄起一碗茶水飲盡，十分不客氣地找把椅子坐下。
“你不是問我賜婚的旨意麽？兩日未下旨，今兒聖人召了我草擬，但還是留中不發。”
崔熒倏然睜眼，“什麽意思？”
“我猜測，約莫是鎮北侯歸京，聖人還在斟酌利害，不過她既然答應了你，自然不會輕易反口。”陸嬋看崔熒臉色不大好，換了個語氣繼續說道，“我聽她意思，是要保李佑慈了。”
“二皇子四皇子在朝堂上鬧得太兇，長公主大公主李家都暗自發力，所有人都在攻訐他，人人都想要他的命。李樸糾結幾個禦史今日上奏痛斥李佑慈意圖弒君狼子野心，請求賜死逆臣賊子，嚴太恒為李三辯駁同對方打了起來，就在紫宸殿上……”
陸嬋猜測這是崔熒的手筆，頓了頓又道：“聖人心有疑慮，再者劉侯爺半路上又呈了密折，總而言之，我走這一趟也有她的意思。”
“她想讓你告訴我，替她保李佑慈？”崔熒問，“保到什麽程度？”
“不死。”陸嬋吐出兩個字，心裏還是不甘，“這次讓他僥幸撿回一條命，實在太便宜他了，不過他也不會好過，最好死在病床上。”
“他定想不到你如此恨他。”崔熒道，“若非你當初告知他六皇子與鄭七娘子賜婚的消息，他也不會鋌而走險，反倒與鄭國公府分道揚鑣。”
“三娘子是性情中人，不該被他這惡賊小人蹉跎。”陸嬋齒縫裏還帶著恨，緩緩壓抑下去後才提起另一樁事，“宮內案聽說了罷，我覺著聖人很受影響，只是平日沒有表現出來。”
崔熒嗯了聲，沒有言語。
陸嬋又道：“前些日子賀公送了幾個洋人回京，其中有個洋教士常在宮裏走動，聖人與他論道一談便是幾個時辰，有時還在宮裏用飯。”
“你擔心聖人受他蠱惑？”
陸嬋點了點頭，“我有時在旁聽著，總覺得不對勁，他還與六殿下有了來往，六殿下很是信服此人，日日都盼著見他。”
崔熒略略思索，“我會讓人盯著他的，你回去覆命，讓她將婚旨趕緊下了。”
“我……”陸嬋語噎，“崔侯爺，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崔熒莞爾，“陸司記是聖人跟前第一人。”
陸嬋白了他一眼，“沒曾想你這般急，一門心思只想你那情郎，如今掉進溫柔鄉爬不起來了，實在不像從前的崔侯。”
“可不是嘛，人又跑出去不回來，心窩子想得疼。”崔熒眼尾帶笑，提起那人無奈又寵溺，“我渾身銅皮鐵骨，只這麽一個弱點，便都公之於眾了。軟肋捏在她手裏，我只好按她說的做。”
陸嬋輕輕蹙眉，“她是要你同大公主等人決裂。”
“她沒允我便不能娶了麽？讓李佑慈親自送到我手裏就是了。”崔熒無所謂地笑，“劉侯已過淮陽，我明日先去見見他。”
鎮北侯劉象庭的腳程很快，兩日的路程趕在一日就到了，入北定門已至深夜。崔熒在府裏又等了一整日，到底捱不過讓甲四去替他傳話，死皮賴臉地寫了封所謂的遺書，聲稱自己命在旦夕，央求夫人回來見最後一面。
甲四笑他，在人跟前裝得滿不在乎，等人走了又抓心撓肝，這等餿主意都出，可別教外頭人知道。
崔熒不置一詞，只當是誇自己的話了。
等信送到李默手上，他自然半信半疑，影衛也有自己的消息來源，若崔侯當真出事，浩京城絕不會這般安靜，於是便仔細追問甲四。甲四哪裏扛得住山茶大人的幾番盤問，哪怕露出破綻也硬著頭皮不敢承認，只道侯爺病得厲害，更是拿自己的醫術做擔保。
這樣的謊這輩子撒不出第二回，甲四暗悔自己不該輕信侯爺，還不知要到祖師爺跟前磕多少頭認錯。
原本這活不該他來幹，但護衛隊裏的人精，個個找理由躲了去，癸五梗著脖子說不去，侯爺的命令也不當回事，於是甲四只好自己親自上陣。
好說歹說費了幾個時辰的嘴皮子，終於將夫人哄騙回府，誰知乙三那邊的消息先到，崔熒帶著甲十三先去見鎮北侯了。
月上中天，月朗星稀。
崔熒的臥房燭火晃動，空無一人。
李默回頭看甲四，甲四心虛地往後退，摸著鼻子說：“都是侯爺的主意，不關我的事。”
或許連崔熒自己也沒想到，還真能把山茶大人哄回來，哪怕明知是扯謊。
“要麽夫人在屋裏等等，侯爺很快就回來了。”
李默嗯了聲，當真在崔熒的臥房等著，直至燭火燃盡，天光破曉，一夜過去了，連侯爺的影子都沒見到。
甲四頭皮突突的，熬了兩個大黑眼圈，暗罵自家侯爺不是東西，沒談情說愛的時間還招惹人幹嘛？
餘媽媽做了早膳送過來，李默平靜地問：“侯爺是不是在戲耍我？”
甲四連忙搖頭，“真不是。”
“哦。”李默吃了幾口擱下筷子，“那我回去了。”
說罷施展輕功轉瞬就不見了身影，甲四悲催地直嘆氣，餘媽媽耷拉著眼皮，不高興地說：“這下把人惹到了，連飯都不吃了，平時再難吃都舍不得浪費一點，看他怎麽哄。”
“跟我半分關系都沒有啊，都是侯爺的餿主意。”甲四跑了一晚上餓得很，拿了個包子塞嘴裏。
餘媽媽奪下包子，收拾了碗筷，朝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頭就走了。
“跟我生什麽氣，真是的。”甲四無語至極，出門碰到癸五灰頭土臉地回來，忙問，“怎麽不跟著夫人？”
癸五翻了個白眼，“不讓跟了，你們倆惹的禍，殃及我這條小魚做什麽？”
“唉，真生氣了，這下可完蛋了。”甲四悔得直拍腦門，偏侯爺還不知情。
“倒也不至於。”癸五又道，“我問他了，要是下次他還上當不？”
“你居然說夫人上當！分明是不湊巧！”
甲四兇巴巴瞪癸五，癸五拿兩根手指頭作勢戳甲四眼珠子，甲四認慫忙不疊退後兩步。
癸五得意地挑眉，興沖沖地問：“你猜夫人怎麽回答的？”
“自然是不可能了。”甲四撇著嘴角。
“不不不，夫人說……”癸五敞著大白牙笑，“無論何時，他都會回來見侯爺的。”
甲四愕然，忽然又覺得這才是李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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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遲到的聖誕快樂～想寫到他倆見面沒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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