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我或許是被崔侯蠱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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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我或許是被崔侯蠱惑了吧……
劉粟到底是舊朝內侍出身, 雖習得了醫藥本事，卻比不得似甲四這般打小從學徒練起的。
癸五給的藥，他用了一些，也不見天香有何好轉。幸而木蘭好些了, 否則他定要懷疑崔侯府的用心。
久等了一夜, 天亮透了，山茶帶著崔侯府的人回來了。值守的影衛仍然是刺紅, 他搭眼一瞧沒說話。
李默心下有些奇怪, 但還是帶著甲四進了別院。劉粟雖警惕對方是崔侯府的人, 可事到如今也別無他法, 將天香的情況一並告知，忙讓甲四去看病人。
或許連他活了幾十歲也不曾料到，有朝一日竟讓崔侯府的人進了別院，還指望對方拿藥救人。
“時日拖久了, 若當時就讓我來看, 不過是三兩日的功夫。”甲四看了李默一眼, “既然夫人吩咐，我定當竭盡全力保他性命。”
李默忽略那句夫人吩咐, 徑直問：“有救嗎？”
“奇珍異藥砸進去, 閻王殿前也能搶人回來。”甲四淡淡說道, “我再寫一張單子，你拿去讓他們準備吧。”
甲四當即奮筆疾書, 劉粟面色難看，低聲同李默說：“哪裏來的奇珍異藥, 府裏的情況你不是不知道，藥單子劃得那般長，拿到主子爺跟前都是無用功。”
李默斂眸不語。
甲四自然聽到了, 他寫完最後一筆，遞給李默：“夫人讓癸五他們準備，再沒有咱侯府拿不到的東西。”
救個死對頭的走狗，還要自掏腰包。
劉粟愕然，臉上火辣辣地發燙。
李默拿了單子出門，劉粟也跟了出來，欲言又止地問：“你，你同那崔侯做了什麽交易？”
“他這般不惜成本地幫咱們，你要付出什麽代價？”劉粟眼裏有擔憂。
李默搖了搖頭，“先救天香要緊。”
話雖這樣說，但他心裏也不免一咯噔。
他突然意識到，他同崔侯爺之間竟然沒有在談交易二字了。
當初海桐的屍身從崔侯府帶出，崔侯爺以如夫人為交換條件，不知何時這如夫人便叫做了夫人。旁人一聲聲叫下去，他起初聽不習慣，而今也在耳熏目染之間，接受了這般的稱呼。
他仿佛在離崔熒越來越近，也虧欠對方越來越多。
他孑然一身空無一物，也不知該拿什麽去還。一副賤軀，對方喜歡還能侍奉，但目下侯爺傷病在身，他也無用武之地。
要麽憑這一身武藝，李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連握刀持劍的老繭都磨去了。數月以來，崔侯爺雖困著他，但也在嬌養他。
養得他驕縱起來，什麽要求都敢同侯爺提，他到底不過是一條走狗罷了。
“別多想，救天香是我一意孤行，同別院，同府裏都沒有任何幹系。”李默給劉粟吃了一顆定心丸，“崔侯爺若要我付出什麽代價，也是我自己的事情。”
劉粟連忙解釋：“我哪裏是這個意思，山茶，你這是同我生分了。”
李默嘴唇微動，沒有說話。
“那崔侯是出了名的瘋子，心狠手辣的主兒，性情也多變，一陣歡喜一陣瘋，我擔心你受不住。”
劉粟又道：“眼下才出了興義坊那事，府裏忙得焦頭爛額，朝堂之上恐也動蕩不安，聖人的心思難測，即便另擇高枝，那崔侯只怕也不是什麽好去處。”
“我沒有另擇高枝，崔侯爺也不難相處。”李默否認後，又補充一句：“他很講道理。”
崔照意很講道理？！！
劉粟瞪圓了眼，要是很講道理，那怎麽在興義坊一言不合就殺人？當朝皇嗣都敢刺殺，三皇子如今都下不得床，說不得生死難料，這就是講道理？
“你！”劉粟嘆氣，“你過後還是看看眼睛吧。”
李默自覺視力極佳，沒有醫治眼疾的必要，同癸五交代後很快就送來甲四所需藥材。
甲四在臭水巷待了兩日，期間回了一趟崔侯府。外面的風風雨雨沾不上臭水巷這破落地兒，天香總算是活了過來。
人一旦過了那道坎兒，精神頭就一日比一日好。
甲四說明今日要走，最後給天香餵了一碗藥，天香很是敬重地道了謝。他知道對方是何身份，即便立場對立，但對方盡心醫治他性命，已是莫大的恩德。
“人好生養著，不會有什麽後遺癥的，想要痊愈起碼得三四個月。”甲四仔細叮囑了一些註意事項，劉粟與李默都在旁聽著。
但聯想到影衛的身份，能有三四個月的清凈恐怕是不成的，更別提好生休養。
甲四嘆了口氣：“後續用藥我會留下。”
他手上的病人一個賽一個的不聽話，侯爺如是，夫人亦如是，想起這茬他就不高興，沖李默說道：“你也一樣，該休養兩三個月。”
“折騰來折騰去，身上的傷病從未好全過，等這廂結束了，必要將你押在府裏好生再養養。”
“知道了。”李默答應得快，一看就沒當真。
甲四也沒法，要打他也打不過這人，要管連侯爺都管不住，還能如何呢？
“你什麽時候回去？侯爺說想你得緊。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侯爺已經兩年沒見到你了，不知得如何傷心。”
甲四打量著李默的神色，“你再不回去陪陪他，他又得犯病了。”
李默第一次發覺自己臉皮薄，當著昔日同僚的面提起崔侯爺，尤其甲四用詞暧昧，他聽得臉頰發燙耳根泛紅。
三個人的目光都落在李默的身上，六只眼睛都在等他的答覆。
李默囁嚅嘴唇，含糊道：“我後面再去看侯爺。”
甲四一聽就急了，“夫人，你莫非不想回去？我隨你出來，若不將你帶回去，侯爺得活剝了我。”
李默卻不信，“活剝？侯爺不會做這樣的事。”
“你哪裏知道他？”甲四忽悠起人來什麽謠都敢造，“他是崔閻王誰沒聽說過？也就這些血腥場面不好教你瞧見罷了，哪個男人在心上人面前不裝裝樣子？你自然沒見過他懲治人的時候。”
李默自動忽略心上人三個字，半信半疑地問：“是嗎？”
“關人禁閉的時候，還好吃好喝待著，三五日就放出來，這算是懲治麽？”
甲四語噎，心想哪個兔崽子跟夫人說這些？上次關禁閉的，是辛十八？等回去給他兩拳頭！
“那你準備什麽時候回去？”甲四軟了語氣，又看了在場另兩人，劉粟和天香，刻意說道，“若誰要攔你，我們護衛隊的兄弟也不是吃素的，上次侯爺就說了，哪怕調皇城司禁軍踏平三皇子府都得把人搶回去。”
這話顯然是說給別院裏的人聽的，李默禁不住垂下眼眸，臉上燙得很，很想就此縮到地底下去。
甲四看著五大三粗，一個不擅長言語的粗人，怎麽說起話來這麽教人害臊？
“你別說了。”李默無奈，幾近嘆息出聲，“你先回去吧，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甲四還待勸說，見李默連視線都避開他，心知對方不自在，出門在外夫人的面子是要給的，於是便應道：“好，我先回去，至於侯爺那邊如何思之如狂……”
李默猛推了甲四一把，“我送你走。”連推帶拽地將人薅出了門。
屋內劉粟與天香對視一眼，彼此相對無言。
二人瞧山茶與崔侯府的人相處，已經十分熟稔親密，甚至山茶身上的情緒也活躍許多，比之從前改變甚大，或許他本人尚不覺得，但劉粟天香等人卻一眼看出不同來。
也不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說句大不敬的話，主人待山茶大人，比不上崔侯。”天香聲音虛弱地說道。
這何嘗不是在說自己？
性命攸關之際，主人棄之如敝履，反倒救他的是崔侯府的人，甚至不惜奇珍異藥，即便這些都是承山茶大人的情。可到底活過來的是他自己。
“你莫非也要學山茶麽？”劉粟問，“那你不如眼下就不活了的好。”
天香沈默。
他從枕頭邊掏出一顆包好的糖葫蘆，拆開靜靜地塞進嘴裏。
“今早剛從府裏得到的消息，劉侯爺提早回京了，原本說七八日，眼下都到淮陽了，也就今明兩日的功夫。”
劉粟提及此，語氣不免地流露出憂傷，“二十年了，山茶這次要去向他覆命。”
李默送了人回來，天香的糖葫蘆還沒吃完，山楂含在嘴裏，臉頰鼓著一個包。劉粟去看顧木蘭了，房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天香讓李默給他倒點水喝。
“大人，你這糖葫蘆也太甜，我吃得齁住了。”
李默給天香餵水，還特意倒了適口的溫水，一點一點地餵。
別看他殺人時強勢利落，照顧起人來卻十分溫柔，這樣的人怎麽會不招人喜歡？聽說崔侯爺為他動心，天香竟絲毫不覺得奇怪。
“木蘭那時候吃覺得苦。”李默淡淡說道。
“木蘭？”天香楞了下，然後意識到對方說的是那個為主人墮過四次胎的女子，沒有死在敵人的手裏，反倒死在了別院的小黑屋。
“我若死了，代號不知誰來繼承？”天香忽然問，“大人，你見過上一個天香嗎？”
李默想了想，“見過兩個，但不記得了。”
“不記得也好。”天香嘆息。
沈默了會兒，他向李默表達感謝：“若非大人奔走，甲四不會為我出手，我撿回這條命，以後都是大人的。”
“你的命是主人的。”李默糾正。
天香啞然，“那大人您呢？”
李默毫不遲疑，“我的命也是主人的。”
“那崔侯呢？”天香緊接著又問。
李默頓了頓，沒說話。
天香再次問道：“那崔侯在大人心裏，是什麽？”
“他……”李默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他不就是崔侯麽？”
李默的語氣既茫然，又理所當然。
“上次見到大人，大人身上帶著崔侯的熏香，那時大人說同崔侯是交換，否則沒法活著回來。而今，大人還是這般覺得麽？劉伴伴說大人在等鎮北侯覆命，我猜你想要離開三皇子府，對麽？”
李默垂眸不言。
片刻，他無奈承認：“我或許是被崔侯蠱惑了吧。”
他被那個人當成一只寵物囚禁了，籠子漂亮又結實，出口就明晃晃擺在那裏，卻不由得他去走。
他遭了那人的誅心計，明知步步是逼迫他馴服的詭計，他還是不可避免地走了下去。
就像是在興義坊，那人就是在賭他的選擇，他選那人，那人贏了，他選主人，那人還是贏了。
崔侯狡詐善於心計更擅玩弄人心，他在利用他的愧疚，他在逼他從三皇子府出走。
所以無論如何，他都會走到崔侯的身邊去，沒有別的可能。
然而就算他明知對方的意圖和手段，他還是會在深夜沖到鳳陽門外，迎著夜風等了好幾個時辰。那時候他的確想過，在興義坊他選擇救主人，若因此崔侯危在旦夕，他也會拼盡性命救崔侯。
他只有一條命，一雙手，一身武藝，一把刀。
除此之外，他一無所有。
“那大人是為崔侯動心了嗎？”
李默下意識搖了搖頭，猶豫許久，聽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低聲：“我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麽是動心，也不知道是不是為崔侯動心，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命是主人的，又拿什麽給崔侯呢？
在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近乎陌生的難過，他沒什麽給他的。
他竟什麽也給不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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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要更的。抱歉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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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五給的藥，他用了一些，也不見天香有何好轉。幸而木蘭好些了, 否則他定要懷疑崔侯府的用心。
久等了一夜, 天亮透了，山茶帶著崔侯府的人回來了。值守的影衛仍然是刺紅, 他搭眼一瞧沒說話。
李默心下有些奇怪, 但還是帶著甲四進了別院。劉粟雖警惕對方是崔侯府的人, 可事到如今也別無他法, 將天香的情況一並告知，忙讓甲四去看病人。
或許連他活了幾十歲也不曾料到，有朝一日竟讓崔侯府的人進了別院，還指望對方拿藥救人。
“時日拖久了, 若當時就讓我來看, 不過是三兩日的功夫。”甲四看了李默一眼, “既然夫人吩咐，我定當竭盡全力保他性命。”
李默忽略那句夫人吩咐, 徑直問：“有救嗎？”
“奇珍異藥砸進去, 閻王殿前也能搶人回來。”甲四淡淡說道, “我再寫一張單子，你拿去讓他們準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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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斂眸不語。
甲四自然聽到了, 他寫完最後一筆，遞給李默：“夫人讓癸五他們準備，再沒有咱侯府拿不到的東西。”
救個死對頭的走狗，還要自掏腰包。
劉粟愕然，臉上火辣辣地發燙。
李默拿了單子出門，劉粟也跟了出來，欲言又止地問：“你，你同那崔侯做了什麽交易？”
“他這般不惜成本地幫咱們，你要付出什麽代價？”劉粟眼裏有擔憂。
李默搖了搖頭，“先救天香要緊。”
話雖這樣說，但他心裏也不免一咯噔。
他突然意識到，他同崔侯爺之間竟然沒有在談交易二字了。
當初海桐的屍身從崔侯府帶出，崔侯爺以如夫人為交換條件，不知何時這如夫人便叫做了夫人。旁人一聲聲叫下去，他起初聽不習慣，而今也在耳熏目染之間，接受了這般的稱呼。
他仿佛在離崔熒越來越近，也虧欠對方越來越多。
他孑然一身空無一物，也不知該拿什麽去還。一副賤軀，對方喜歡還能侍奉，但目下侯爺傷病在身，他也無用武之地。
要麽憑這一身武藝，李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連握刀持劍的老繭都磨去了。數月以來，崔侯爺雖困著他，但也在嬌養他。
養得他驕縱起來，什麽要求都敢同侯爺提，他到底不過是一條走狗罷了。
“別多想，救天香是我一意孤行，同別院，同府裏都沒有任何幹系。”李默給劉粟吃了一顆定心丸，“崔侯爺若要我付出什麽代價，也是我自己的事情。”
劉粟連忙解釋：“我哪裏是這個意思，山茶，你這是同我生分了。”
李默嘴唇微動，沒有說話。
“那崔侯是出了名的瘋子，心狠手辣的主兒，性情也多變，一陣歡喜一陣瘋，我擔心你受不住。”
劉粟又道：“眼下才出了興義坊那事，府裏忙得焦頭爛額，朝堂之上恐也動蕩不安，聖人的心思難測，即便另擇高枝，那崔侯只怕也不是什麽好去處。”
“我沒有另擇高枝，崔侯爺也不難相處。”李默否認後，又補充一句：“他很講道理。”
崔照意很講道理？！！
劉粟瞪圓了眼，要是很講道理，那怎麽在興義坊一言不合就殺人？當朝皇嗣都敢刺殺，三皇子如今都下不得床，說不得生死難料，這就是講道理？
“你！”劉粟嘆氣，“你過後還是看看眼睛吧。”
李默自覺視力極佳，沒有醫治眼疾的必要，同癸五交代後很快就送來甲四所需藥材。
甲四在臭水巷待了兩日，期間回了一趟崔侯府。外面的風風雨雨沾不上臭水巷這破落地兒，天香總算是活了過來。
人一旦過了那道坎兒，精神頭就一日比一日好。
甲四說明今日要走，最後給天香餵了一碗藥，天香很是敬重地道了謝。他知道對方是何身份，即便立場對立，但對方盡心醫治他性命，已是莫大的恩德。
“人好生養著，不會有什麽後遺癥的，想要痊愈起碼得三四個月。”甲四仔細叮囑了一些註意事項，劉粟與李默都在旁聽著。
但聯想到影衛的身份，能有三四個月的清凈恐怕是不成的，更別提好生休養。
甲四嘆了口氣：“後續用藥我會留下。”
他手上的病人一個賽一個的不聽話，侯爺如是，夫人亦如是，想起這茬他就不高興，沖李默說道：“你也一樣，該休養兩三個月。”
“折騰來折騰去，身上的傷病從未好全過，等這廂結束了，必要將你押在府裏好生再養養。”
“知道了。”李默答應得快，一看就沒當真。
甲四也沒法，要打他也打不過這人，要管連侯爺都管不住，還能如何呢？
“你什麽時候回去？侯爺說想你得緊。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侯爺已經兩年沒見到你了，不知得如何傷心。”
甲四打量著李默的神色，“你再不回去陪陪他，他又得犯病了。”
李默第一次發覺自己臉皮薄，當著昔日同僚的面提起崔侯爺，尤其甲四用詞暧昧，他聽得臉頰發燙耳根泛紅。
三個人的目光都落在李默的身上，六只眼睛都在等他的答覆。
李默囁嚅嘴唇，含糊道：“我後面再去看侯爺。”
甲四一聽就急了，“夫人，你莫非不想回去？我隨你出來，若不將你帶回去，侯爺得活剝了我。”
李默卻不信，“活剝？侯爺不會做這樣的事。”
“你哪裏知道他？”甲四忽悠起人來什麽謠都敢造，“他是崔閻王誰沒聽說過？也就這些血腥場面不好教你瞧見罷了，哪個男人在心上人面前不裝裝樣子？你自然沒見過他懲治人的時候。”
李默自動忽略心上人三個字，半信半疑地問：“是嗎？”
“關人禁閉的時候，還好吃好喝待著，三五日就放出來，這算是懲治麽？”
甲四語噎，心想哪個兔崽子跟夫人說這些？上次關禁閉的，是辛十八？等回去給他兩拳頭！
“那你準備什麽時候回去？”甲四軟了語氣，又看了在場另兩人，劉粟和天香，刻意說道，“若誰要攔你，我們護衛隊的兄弟也不是吃素的，上次侯爺就說了，哪怕調皇城司禁軍踏平三皇子府都得把人搶回去。”
這話顯然是說給別院裏的人聽的，李默禁不住垂下眼眸，臉上燙得很，很想就此縮到地底下去。
甲四看著五大三粗，一個不擅長言語的粗人，怎麽說起話來這麽教人害臊？
“你別說了。”李默無奈，幾近嘆息出聲，“你先回去吧，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甲四還待勸說，見李默連視線都避開他，心知對方不自在，出門在外夫人的面子是要給的，於是便應道：“好，我先回去，至於侯爺那邊如何思之如狂……”
李默猛推了甲四一把，“我送你走。”連推帶拽地將人薅出了門。
屋內劉粟與天香對視一眼，彼此相對無言。
二人瞧山茶與崔侯府的人相處，已經十分熟稔親密，甚至山茶身上的情緒也活躍許多，比之從前改變甚大，或許他本人尚不覺得，但劉粟天香等人卻一眼看出不同來。
也不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說句大不敬的話，主人待山茶大人，比不上崔侯。”天香聲音虛弱地說道。
這何嘗不是在說自己？
性命攸關之際，主人棄之如敝履，反倒救他的是崔侯府的人，甚至不惜奇珍異藥，即便這些都是承山茶大人的情。可到底活過來的是他自己。
“你莫非也要學山茶麽？”劉粟問，“那你不如眼下就不活了的好。”
天香沈默。
他從枕頭邊掏出一顆包好的糖葫蘆，拆開靜靜地塞進嘴裏。
“今早剛從府裏得到的消息，劉侯爺提早回京了，原本說七八日，眼下都到淮陽了，也就今明兩日的功夫。”
劉粟提及此，語氣不免地流露出憂傷，“二十年了，山茶這次要去向他覆命。”
李默送了人回來，天香的糖葫蘆還沒吃完，山楂含在嘴裏，臉頰鼓著一個包。劉粟去看顧木蘭了，房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天香讓李默給他倒點水喝。
“大人，你這糖葫蘆也太甜，我吃得齁住了。”
李默給天香餵水，還特意倒了適口的溫水，一點一點地餵。
別看他殺人時強勢利落，照顧起人來卻十分溫柔，這樣的人怎麽會不招人喜歡？聽說崔侯爺為他動心，天香竟絲毫不覺得奇怪。
“木蘭那時候吃覺得苦。”李默淡淡說道。
“木蘭？”天香楞了下，然後意識到對方說的是那個為主人墮過四次胎的女子，沒有死在敵人的手裏，反倒死在了別院的小黑屋。
“我若死了，代號不知誰來繼承？”天香忽然問，“大人，你見過上一個天香嗎？”
李默想了想，“見過兩個，但不記得了。”
“不記得也好。”天香嘆息。
沈默了會兒，他向李默表達感謝：“若非大人奔走，甲四不會為我出手，我撿回這條命，以後都是大人的。”
“你的命是主人的。”李默糾正。
天香啞然，“那大人您呢？”
李默毫不遲疑，“我的命也是主人的。”
“那崔侯呢？”天香緊接著又問。
李默頓了頓，沒說話。
天香再次問道：“那崔侯在大人心裏，是什麽？”
“他……”李默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他不就是崔侯麽？”
李默的語氣既茫然，又理所當然。
“上次見到大人，大人身上帶著崔侯的熏香，那時大人說同崔侯是交換，否則沒法活著回來。而今，大人還是這般覺得麽？劉伴伴說大人在等鎮北侯覆命，我猜你想要離開三皇子府，對麽？”
李默垂眸不言。
片刻，他無奈承認：“我或許是被崔侯蠱惑了吧。”
他被那個人當成一只寵物囚禁了，籠子漂亮又結實，出口就明晃晃擺在那裏，卻不由得他去走。
他遭了那人的誅心計，明知步步是逼迫他馴服的詭計，他還是不可避免地走了下去。
就像是在興義坊，那人就是在賭他的選擇，他選那人，那人贏了，他選主人，那人還是贏了。
崔侯狡詐善於心計更擅玩弄人心，他在利用他的愧疚，他在逼他從三皇子府出走。
所以無論如何，他都會走到崔侯的身邊去，沒有別的可能。
然而就算他明知對方的意圖和手段，他還是會在深夜沖到鳳陽門外，迎著夜風等了好幾個時辰。那時候他的確想過，在興義坊他選擇救主人，若因此崔侯危在旦夕，他也會拼盡性命救崔侯。
他只有一條命，一雙手，一身武藝，一把刀。
除此之外，他一無所有。
“那大人是為崔侯動心了嗎？”
李默下意識搖了搖頭，猶豫許久，聽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低聲：“我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麽是動心，也不知道是不是為崔侯動心，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命是主人的，又拿什麽給崔侯呢？
在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近乎陌生的難過，他沒什麽給他的。
他竟什麽也給不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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