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這花兒叫金桂，下次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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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這花兒叫金桂，下次記住……
第一次被崔府護衛隊的人堵住, 就在索羅巷這邊。第二次也不外如是。
李默其實早有察覺，從三皇子府回臭水巷的路上，他隱隱感到有人跟蹤，但見對方沒有敵意便未追究。
“你是在找我們嗎？”癸五帶著庚九和壬十九現身。
果然是崔侯爺的人。
李默點頭：“你們一直跟著我？”
“是啊。”癸五不拘小節, 語氣十分隨意, “這是護衛隊的職責，侯爺說了, 保護夫人跟保護他是一樣的。雖然你也不怎麽需要人保護。”
“喏, 那家糖水鋪收攤前買的, 最後一鍋了。”癸五遞給李默一個油紙包, “侯爺說你喜歡吃甜食。”
李默伸手接過，耳邊一直響起癸五念叨的“侯爺說”。
他的手指微微攥緊，還能感受到油紙包的溫度，沈默片刻後, 他問：“侯爺怎麽樣？”
這話問得有些忐忑, 癸五笑著打趣他：“你想侯爺了？”
李默唇角微抿, 不置一詞。
癸五卻像是看穿了他，一副我都懂的眼神, 故意追問：“那夫人你要說清楚, 是想問侯爺身體怎麽樣, 還是想問侯爺對你怎麽樣？”
李默無奈微嘆，提起正事：“甲四在嗎？”
“問他幹嘛？”
“我想請你們幫個忙, 我兄弟生命垂危，需要醫藥救治。”
“這麽大個三皇子府, 沒得醫藥救治麽？”癸五隨意說了句，“四哥走不開，聖人召侯爺進宮了, 他守在鳳陽門外等，估摸著要等大半夜了，也不知什麽時辰宮裏才肯放侯爺走。”
“侯爺進宮了？”李默眼皮突兀地跳了下。
他知道這段時日崔侯爺傷重，朝上已然告了假，宮裏也憐侯爺身子，從不輕易折騰人。而這次，很顯然是為了興義坊刺殺之事召見。
李默忽然想起淩晨崔侯爺說的話，今日李佑慈不死，明日就是我死！
他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喏，這是四哥提前準備的一些藥，十九跟著四哥學醫術，你那兄弟可以讓他試試看，就當練手了。”
癸五從壬十九背後扯下一個包袱，裏面鼓鼓囊囊，還能聽到瓶瓶罐罐的聲音。可見準備得實在不少。
她一把將大包袱塞李默懷裏，李默看清壬十九，這是一張很年輕的臉。他也記得對方，之前在禁室門外交手過，被他打得手骨折，好多時日不曾露面，眼下應是養好了手。
“多謝。”李默垂下眼眸，“算我欠你們的。”
“什麽欠不欠？”癸五不喜這般說法，“生分了噻，你是咱侯府夫人，有什麽事吱個聲就是。別說這等小事，就是替你賣命，也絕無二話。”
她扭頭看向身後二位同伴，“是吧，小九，十九？”
庚九與壬十九同樣點頭。
“我……”李默心口堵得慌，仿佛有許多話想說，卻什麽都說不出口。
癸五哥倆好似的拍拍李默胳膊，“放心，那事你也不用難過，回頭好生跟侯爺認個錯，說些軟話哄哄人，把你那些本事都在榻上使出來。”
癸五擠眉弄眼，聲音越說越低，“保準侯爺爽飛了，半點兒都記不得。”
李默聽得瞳孔震動，努力控制身體才沒往後縮。
這姑娘如此生猛的口舌，難怪甲四每每吃癟，連侯爺都管不住她。
“侯爺就是嘴硬心軟，從前我們惹的禍，他哪一樁沒饒了去？就是辛十八那呆瓜，也頂多關幾天禁閉，侯爺記性不好，從不記這些的。”
李默喃喃，“侯爺記性不好麽？”
癸五見他懵，大力拍了一掌，“這是重點麽？重點是你趕緊回去，洗幹凈爬侯爺床，給侯爺暖被窩。”
李默又是一震，嘴唇顫了顫，“姑娘輕聲些。”
癸五左右掃一眼，“大晚上的，巷子裏沒人，夫人別害羞了，你一個大男人，臉皮咋這麽薄？”
要不是夜色濃，要不是巷子裏沒燈火，要不是月色不明，天幕也昏沈沈的，他定然會被瞧見泛紅的耳根發燙的臉頰。
李默將那包藥材抱得緊了些，“你們也不介意麽？”
“介意什麽？”癸五不明白，看庚九二人也都面露疑惑，再看李默的神情，她恍然大悟地嗐了聲。
“你就是一個大好人，好人做慣了，我們在興義坊又沒死沒傷的，有什麽好介意的？再者說了，我們聽侯爺的，侯爺早就說過，無論夫人做什麽，他都會替你兜底的。六哥啰嗦幾句，還被侯爺狠狠批了一頓。”
“侯爺說，”癸五模仿起崔熒的語調，“待他如待我，敬重些。”
一句句侯爺說，砸進李默的心裏。他的心裏是一塊巨大的海洋，此刻也聽到水聲波濤的回響。
“時間不等人，快去救命吧，小十九要跟你去麽？”癸五說回正題。
李默看了一眼壬十九，搖了搖頭，“如有需要，我再來找你們。”
“行，這次值守是我們仨，你要什麽直接來找我，若有不夠的，或是什麽奇珍異寶，我們回侯府搬。再沒有咱侯府找不見的東西，夫人你放心。”
李默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走了一步又回頭，“侯爺還在宮裏。”
“那你就趕緊救完命，去宮門口接他，然後一起回家。”癸五大大咧咧地說道。
或許對方那毫不在意的輕松語氣感染了李默，李默也覺得崔侯爺如此位高權重，又如此神通廣大，想也是不會在宮裏耽擱太久吧。
紫宸殿內，燭火通明。
“阿熒，看看吧。”女皇將幾本折子遞到崔熒的眼前。
崔熒跪在地上未起，目光在那些折子上掃過，“聖上，臣不必看。”
女皇冷笑：“看來你很有自知之明。”
幾本折子摔在崔熒的身前，女皇的怒氣引而待發，“朕還是第一次遇到，朕的臣子要殺了朕的皇子。”
“崔照意，你好膽色。”女皇目光如利刃，凝視著崔熒的臉，“一早吳錫齡就來稟興義坊刺殺，嚴太恒更是跪在紫宸殿外，字字泣訴你崔侯的罪行，申時三皇子拖著幾近昏迷的病體來見朕，求朕為他做主。”
“滿朝文武都要朕給個交代，你還有什麽想說的？”
崔熒不慌不忙，並不解釋，只道：“臣的確想殺三皇子。”
“為何？”女皇質問。
崔熒道：“三皇子要臣的命，臣以牙還牙。”
女皇淩厲地盯著崔熒。
崔熒毫不畏懼，反而望了回去，一字一句說道：“臣要養傷幾日，他便要養傷幾日。”
“這麽說來，你是為了報私仇了？”女皇意味不明地問。
崔熒斬釘截鐵：“是。”
“朝堂之上，天子腳下，豈容你公報私仇？”女皇揚聲斥責，“阿熒，你太讓朕失望了！”
“任憑聖上處置。”崔熒垂眸。
女皇沈默片刻，不提處置的話，只說：“你那傷是老三影衛傷的。”
崔熒瞳孔微縮。
女皇繼續：“他既這般不知趣，引你們二人互相殘殺，又傷你命懸一線，如此禍害不該留，處死了吧。”
輕飄飄幾個字，就定了一個人的生死。
身為王朝的最高當權者，似李默這般草芥本不會入她的眼。若非螻蟻咬出了一道細小的傷口，她連一個眼神都不會給。能讓她親自下令處死，已然是螻蟻的榮幸了。
所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上的一絲關註，亦是恩賜。
崔熒霎時變了神色，“聖上！”
女皇看在眼裏，饒有興致道：“群起憤之你不動容，偏提他一句，你就變了臉色。”
“臣要娶他為妻。”崔熒堅定地說道。
“一個男人？”
“是。”
女皇玩味地打量著崔熒。
這大概是第一次，這個人袒露出他的要害，他的軟弱，他的真心實意。一把刀掌控在手裏，不知分寸總歸是用不到極致，而捉住了軟肋，才會讓其發揮出最大的作用。
崔熒是個極擅長掩飾的人，十幾年來刀槍不入軟硬不吃，而今日是主動暴露自己的命門。
“臣要他。”崔熒目光灼灼，“聖上。”
女皇一言不發。
崔熒迎著對方的目光，又說道：“臣好幾日前便寫了請婚折子，遞進了秘書監，聖上還未看到麽？”
女皇自然是看到了那道折子，否則不會對那名影衛知之甚多，只是她不明白為什麽是一個影衛？
喜歡一個男人不稀奇，據說那影衛略有幾分姿色，當日在霞山明王宮，她亦知道此人的存在。但世間男子養孌童小倌兒，不過是圖個新鮮刺激，崔熒一時興起也就罷了，如何還當了真？
“朕若不準呢？”
崔熒垂眸間眼裏閃過一絲陰郁，隨後自嘲一笑，“聖上還記得東長山應悔峰麽？”
“他便是臣的應悔峰，臣只要他，求聖上成全。”崔熒伏身叩首，將腰彎在了地上，彎得很低很低。
他的父親死在了東長山千年不化的冰雪裏，時至今日屍骨未還。而當年相寧公以孱弱的身軀攀上應悔峰，拼著一去不回的信念，只身徒手走進死亡之地，不過是為了替病重難治的女皇祈福。
藥石難醫，便只能寄希望於神明。
或許是相寧公一腔熱血與深情感動了天地，女皇終於九死一生，從鬼門關回到了人間。而後十數年女皇身體康健，再無任何病災傷痛。
每當提起那個男人，女皇便洩露出一絲不屬於鐵血政治家的柔情與軟弱。
她一直覺得是她的冰臣，用自己的壽數為她續上了命數。
崔熒亦知道父親的死，在女皇心裏劃出了怎樣一道傷痕，而他靠這道傷痕茍活於世。連他自己都厭惡自己這般存在著，然某時某刻，他又不得不利用這道傷痕。
真夠惡心的，崔熒為自己感到不恥，只覺得胸口的刺傷愈發作痛。
果然，提起東長山應悔峰，女皇的神情便有些恍惚。
沈默許久後，女皇嘆息道：“你可知這是怎樣一條路，阿熒，你不該踏上去的。”
她伸手去扶崔熒起身，崔熒跪得久了行動艱難，忽然眼前一黑，胸口一悶，當場吐出一口血來。
“阿熒！”女皇動容喚道。
她像是看到了當年的冰臣倒在她的眼前。
崔熒死死抓著女皇的小臂，撐著身子說：“臣九死不悔，求聖上成全。”
女皇愕然，嘴角牽出一絲苦笑，“朕，允你便是。”
“你兩月未進宮來，身子便這般不好了，早該來找朕，飲上兩盞雪上春，精神也好些。”
內侍們魚貫而入，將崔熒扶到裏間榻上休息。張太醫被請到紫宸殿來，好一陣望聞問切，將崔熒胸口的外傷仔細看過，走到外間向女皇輕聲回稟。
聲音嗡嗡地傳進崔熒的耳朵，崔熒 不聽也知道在說什麽。
他平靜地閉上眼，任由身體被內侍們擦洗挪動，像是一條任人擺布的死魚。
他不免在心裏自嘲，一時覺得自己卑鄙，利用了親生父親，又強取豪奪地要那個人留在他身邊。可他又暗自慶幸，有了女皇的旨意，還不能將人從李佑慈手裏搶走麽？
天下至高無上的權力，總歸是讓人無力反抗。
一盞清泠泠的酒水遞到崔熒的面前，持盞的小內侍平平無奇，面對崔熒甚至還有些畏懼。
“侯爺，請用。”怯怯的聲音響起。
崔熒睜開眼，看到那盞熟悉的酒水，習以為常地勾起唇角，扯出一點諷刺的冷漠笑意。
小內侍將酒盞端得很穩，連一絲晃動都不曾有。崔熒略看一眼，便拿過一口飲盡，隨後將杯子扔回給小內侍。小內侍忙不疊接住，生怕掉落在地上，滿臉惶恐。
“聖上，臣還有事奏。”崔熒忽然撐起身，從榻上下來。
女皇走進關切道：“傷得重，還不趕緊躺著？”
崔熒卻是不肯，他非要殺得李佑慈落花流水無處可逃，逼得女皇不得不放棄保護對方。
“聽說賀公送回京幾個洋人……”
天光破曉，又是一日淩晨，漆黑沈重的鳳陽門被緩緩拉開，左右金吾衛侍立兩側。高聳的門洞裏，一道清瘦的人影一步一步走出，他走得很慢，初秋的風很冷，裹著一夜的露氣襲來。
他雙眼泛著血色，定睛往外頭瞧，長街上空蕩蕩，只有兩道黑黢黢的人影。
夜色尚未散盡，只見那人朝自己走近，再走近，是一張多麽熟悉的臉。
崔熒這會兒才感到身心俱疲，身體像是一灘軟泥再也撐不住。便見那人如一只矯健的大貓，快速奔幾步，一把將他摟緊。
“好孩子，你回來了啊。”
李默輕輕嗯了一聲，略有些扭捏地從懷裏掏出一小束花兒，送到崔熒的面前。
崔熒沒有看花，只看到眼前人的臉，半張臉還印著紅指印，他心疼地伸手，輕輕撫過，“疼不疼？”
李默搖頭，又將花兒往前遞，遞到崔熒的眼前。
崔熒忍不住笑，“我看到了，你該不會又來問我，這花兒叫什麽名兒吧。”
李默垂著眼眸，默了一會兒，點頭：“是。”
崔熒更覺好笑，不知怎麽很想捏捏這人嘴硬的雙唇，事實上他也這般做了，將李默的嘴巴捏得凸起兩片，像扁扁的鴨子嘴。
李默雙眸震驚，一時不知該做什麽。
崔熒笑得眼尾彎彎，見到這個人什麽不痛快都消失了。他深深用力將人抱在懷裏，擷取對方身上幹凈的令人溫暖的氣息，他想，為這個人做一切都是值得的。
“之前不是告訴你了麽，這花兒叫金桂，下次記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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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緊趕慢趕還是遲到了下次更新預計在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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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找我們嗎？”癸五帶著庚九和壬十九現身。
果然是崔侯爺的人。
李默點頭：“你們一直跟著我？”
“是啊。”癸五不拘小節, 語氣十分隨意, “這是護衛隊的職責，侯爺說了, 保護夫人跟保護他是一樣的。雖然你也不怎麽需要人保護。”
“喏, 那家糖水鋪收攤前買的, 最後一鍋了。”癸五遞給李默一個油紙包, “侯爺說你喜歡吃甜食。”
李默伸手接過，耳邊一直響起癸五念叨的“侯爺說”。
他的手指微微攥緊，還能感受到油紙包的溫度，沈默片刻後, 他問：“侯爺怎麽樣？”
這話問得有些忐忑, 癸五笑著打趣他：“你想侯爺了？”
李默唇角微抿, 不置一詞。
癸五卻像是看穿了他，一副我都懂的眼神, 故意追問：“那夫人你要說清楚, 是想問侯爺身體怎麽樣, 還是想問侯爺對你怎麽樣？”
李默無奈微嘆，提起正事：“甲四在嗎？”
“問他幹嘛？”
“我想請你們幫個忙, 我兄弟生命垂危，需要醫藥救治。”
“這麽大個三皇子府, 沒得醫藥救治麽？”癸五隨意說了句，“四哥走不開，聖人召侯爺進宮了, 他守在鳳陽門外等，估摸著要等大半夜了，也不知什麽時辰宮裏才肯放侯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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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喏，這是四哥提前準備的一些藥，十九跟著四哥學醫術，你那兄弟可以讓他試試看，就當練手了。”
癸五從壬十九背後扯下一個包袱，裏面鼓鼓囊囊，還能聽到瓶瓶罐罐的聲音。可見準備得實在不少。
她一把將大包袱塞李默懷裏，李默看清壬十九，這是一張很年輕的臉。他也記得對方，之前在禁室門外交手過，被他打得手骨折，好多時日不曾露面，眼下應是養好了手。
“多謝。”李默垂下眼眸，“算我欠你們的。”
“什麽欠不欠？”癸五不喜這般說法，“生分了噻，你是咱侯府夫人，有什麽事吱個聲就是。別說這等小事，就是替你賣命，也絕無二話。”
她扭頭看向身後二位同伴，“是吧，小九，十九？”
庚九與壬十九同樣點頭。
“我……”李默心口堵得慌，仿佛有許多話想說，卻什麽都說不出口。
癸五哥倆好似的拍拍李默胳膊，“放心，那事你也不用難過，回頭好生跟侯爺認個錯，說些軟話哄哄人，把你那些本事都在榻上使出來。”
癸五擠眉弄眼，聲音越說越低，“保準侯爺爽飛了，半點兒都記不得。”
李默聽得瞳孔震動，努力控制身體才沒往後縮。
這姑娘如此生猛的口舌，難怪甲四每每吃癟，連侯爺都管不住她。
“侯爺就是嘴硬心軟，從前我們惹的禍，他哪一樁沒饒了去？就是辛十八那呆瓜，也頂多關幾天禁閉，侯爺記性不好，從不記這些的。”
李默喃喃，“侯爺記性不好麽？”
癸五見他懵，大力拍了一掌，“這是重點麽？重點是你趕緊回去，洗幹凈爬侯爺床，給侯爺暖被窩。”
李默又是一震，嘴唇顫了顫，“姑娘輕聲些。”
癸五左右掃一眼，“大晚上的，巷子裏沒人，夫人別害羞了，你一個大男人，臉皮咋這麽薄？”
要不是夜色濃，要不是巷子裏沒燈火，要不是月色不明，天幕也昏沈沈的，他定然會被瞧見泛紅的耳根發燙的臉頰。
李默將那包藥材抱得緊了些，“你們也不介意麽？”
“介意什麽？”癸五不明白，看庚九二人也都面露疑惑，再看李默的神情，她恍然大悟地嗐了聲。
“你就是一個大好人，好人做慣了，我們在興義坊又沒死沒傷的，有什麽好介意的？再者說了，我們聽侯爺的，侯爺早就說過，無論夫人做什麽，他都會替你兜底的。六哥啰嗦幾句，還被侯爺狠狠批了一頓。”
“侯爺說，”癸五模仿起崔熒的語調，“待他如待我，敬重些。”
一句句侯爺說，砸進李默的心裏。他的心裏是一塊巨大的海洋，此刻也聽到水聲波濤的回響。
“時間不等人，快去救命吧，小十九要跟你去麽？”癸五說回正題。
李默看了一眼壬十九，搖了搖頭，“如有需要，我再來找你們。”
“行，這次值守是我們仨，你要什麽直接來找我，若有不夠的，或是什麽奇珍異寶，我們回侯府搬。再沒有咱侯府找不見的東西，夫人你放心。”
李默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走了一步又回頭，“侯爺還在宮裏。”
“那你就趕緊救完命，去宮門口接他，然後一起回家。”癸五大大咧咧地說道。
或許對方那毫不在意的輕松語氣感染了李默，李默也覺得崔侯爺如此位高權重，又如此神通廣大，想也是不會在宮裏耽擱太久吧。
紫宸殿內，燭火通明。
“阿熒，看看吧。”女皇將幾本折子遞到崔熒的眼前。
崔熒跪在地上未起，目光在那些折子上掃過，“聖上，臣不必看。”
女皇冷笑：“看來你很有自知之明。”
幾本折子摔在崔熒的身前，女皇的怒氣引而待發，“朕還是第一次遇到，朕的臣子要殺了朕的皇子。”
“崔照意，你好膽色。”女皇目光如利刃，凝視著崔熒的臉，“一早吳錫齡就來稟興義坊刺殺，嚴太恒更是跪在紫宸殿外，字字泣訴你崔侯的罪行，申時三皇子拖著幾近昏迷的病體來見朕，求朕為他做主。”
“滿朝文武都要朕給個交代，你還有什麽想說的？”
崔熒不慌不忙，並不解釋，只道：“臣的確想殺三皇子。”
“為何？”女皇質問。
崔熒道：“三皇子要臣的命，臣以牙還牙。”
女皇淩厲地盯著崔熒。
崔熒毫不畏懼，反而望了回去，一字一句說道：“臣要養傷幾日，他便要養傷幾日。”
“這麽說來，你是為了報私仇了？”女皇意味不明地問。
崔熒斬釘截鐵：“是。”
“朝堂之上，天子腳下，豈容你公報私仇？”女皇揚聲斥責，“阿熒，你太讓朕失望了！”
“任憑聖上處置。”崔熒垂眸。
女皇沈默片刻，不提處置的話，只說：“你那傷是老三影衛傷的。”
崔熒瞳孔微縮。
女皇繼續：“他既這般不知趣，引你們二人互相殘殺，又傷你命懸一線，如此禍害不該留，處死了吧。”
輕飄飄幾個字，就定了一個人的生死。
身為王朝的最高當權者，似李默這般草芥本不會入她的眼。若非螻蟻咬出了一道細小的傷口，她連一個眼神都不會給。能讓她親自下令處死，已然是螻蟻的榮幸了。
所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上的一絲關註，亦是恩賜。
崔熒霎時變了神色，“聖上！”
女皇看在眼裏，饒有興致道：“群起憤之你不動容，偏提他一句，你就變了臉色。”
“臣要娶他為妻。”崔熒堅定地說道。
“一個男人？”
“是。”
女皇玩味地打量著崔熒。
這大概是第一次，這個人袒露出他的要害，他的軟弱，他的真心實意。一把刀掌控在手裏，不知分寸總歸是用不到極致，而捉住了軟肋，才會讓其發揮出最大的作用。
崔熒是個極擅長掩飾的人，十幾年來刀槍不入軟硬不吃，而今日是主動暴露自己的命門。
“臣要他。”崔熒目光灼灼，“聖上。”
女皇一言不發。
崔熒迎著對方的目光，又說道：“臣好幾日前便寫了請婚折子，遞進了秘書監，聖上還未看到麽？”
女皇自然是看到了那道折子，否則不會對那名影衛知之甚多，只是她不明白為什麽是一個影衛？
喜歡一個男人不稀奇，據說那影衛略有幾分姿色，當日在霞山明王宮，她亦知道此人的存在。但世間男子養孌童小倌兒，不過是圖個新鮮刺激，崔熒一時興起也就罷了，如何還當了真？
“朕若不準呢？”
崔熒垂眸間眼裏閃過一絲陰郁，隨後自嘲一笑，“聖上還記得東長山應悔峰麽？”
“他便是臣的應悔峰，臣只要他，求聖上成全。”崔熒伏身叩首，將腰彎在了地上，彎得很低很低。
他的父親死在了東長山千年不化的冰雪裏，時至今日屍骨未還。而當年相寧公以孱弱的身軀攀上應悔峰，拼著一去不回的信念，只身徒手走進死亡之地，不過是為了替病重難治的女皇祈福。
藥石難醫，便只能寄希望於神明。
或許是相寧公一腔熱血與深情感動了天地，女皇終於九死一生，從鬼門關回到了人間。而後十數年女皇身體康健，再無任何病災傷痛。
每當提起那個男人，女皇便洩露出一絲不屬於鐵血政治家的柔情與軟弱。
她一直覺得是她的冰臣，用自己的壽數為她續上了命數。
崔熒亦知道父親的死，在女皇心裏劃出了怎樣一道傷痕，而他靠這道傷痕茍活於世。連他自己都厭惡自己這般存在著，然某時某刻，他又不得不利用這道傷痕。
真夠惡心的，崔熒為自己感到不恥，只覺得胸口的刺傷愈發作痛。
果然，提起東長山應悔峰，女皇的神情便有些恍惚。
沈默許久後，女皇嘆息道：“你可知這是怎樣一條路，阿熒，你不該踏上去的。”
她伸手去扶崔熒起身，崔熒跪得久了行動艱難，忽然眼前一黑，胸口一悶，當場吐出一口血來。
“阿熒！”女皇動容喚道。
她像是看到了當年的冰臣倒在她的眼前。
崔熒死死抓著女皇的小臂，撐著身子說：“臣九死不悔，求聖上成全。”
女皇愕然，嘴角牽出一絲苦笑，“朕，允你便是。”
“你兩月未進宮來，身子便這般不好了，早該來找朕，飲上兩盞雪上春，精神也好些。”
內侍們魚貫而入，將崔熒扶到裏間榻上休息。張太醫被請到紫宸殿來，好一陣望聞問切，將崔熒胸口的外傷仔細看過，走到外間向女皇輕聲回稟。
聲音嗡嗡地傳進崔熒的耳朵，崔熒 不聽也知道在說什麽。
他平靜地閉上眼，任由身體被內侍們擦洗挪動，像是一條任人擺布的死魚。
他不免在心裏自嘲，一時覺得自己卑鄙，利用了親生父親，又強取豪奪地要那個人留在他身邊。可他又暗自慶幸，有了女皇的旨意，還不能將人從李佑慈手裏搶走麽？
天下至高無上的權力，總歸是讓人無力反抗。
一盞清泠泠的酒水遞到崔熒的面前，持盞的小內侍平平無奇，面對崔熒甚至還有些畏懼。
“侯爺，請用。”怯怯的聲音響起。
崔熒睜開眼，看到那盞熟悉的酒水，習以為常地勾起唇角，扯出一點諷刺的冷漠笑意。
小內侍將酒盞端得很穩，連一絲晃動都不曾有。崔熒略看一眼，便拿過一口飲盡，隨後將杯子扔回給小內侍。小內侍忙不疊接住，生怕掉落在地上，滿臉惶恐。
“聖上，臣還有事奏。”崔熒忽然撐起身，從榻上下來。
女皇走進關切道：“傷得重，還不趕緊躺著？”
崔熒卻是不肯，他非要殺得李佑慈落花流水無處可逃，逼得女皇不得不放棄保護對方。
“聽說賀公送回京幾個洋人……”
天光破曉，又是一日淩晨，漆黑沈重的鳳陽門被緩緩拉開，左右金吾衛侍立兩側。高聳的門洞裏，一道清瘦的人影一步一步走出，他走得很慢，初秋的風很冷，裹著一夜的露氣襲來。
他雙眼泛著血色，定睛往外頭瞧，長街上空蕩蕩，只有兩道黑黢黢的人影。
夜色尚未散盡，只見那人朝自己走近，再走近，是一張多麽熟悉的臉。
崔熒這會兒才感到身心俱疲，身體像是一灘軟泥再也撐不住。便見那人如一只矯健的大貓，快速奔幾步，一把將他摟緊。
“好孩子，你回來了啊。”
李默輕輕嗯了一聲，略有些扭捏地從懷裏掏出一小束花兒，送到崔熒的面前。
崔熒沒有看花，只看到眼前人的臉，半張臉還印著紅指印，他心疼地伸手，輕輕撫過，“疼不疼？”
李默搖頭，又將花兒往前遞，遞到崔熒的眼前。
崔熒忍不住笑，“我看到了，你該不會又來問我，這花兒叫什麽名兒吧。”
李默垂著眼眸，默了一會兒，點頭：“是。”
崔熒更覺好笑，不知怎麽很想捏捏這人嘴硬的雙唇，事實上他也這般做了，將李默的嘴巴捏得凸起兩片，像扁扁的鴨子嘴。
李默雙眸震驚，一時不知該做什麽。
崔熒笑得眼尾彎彎，見到這個人什麽不痛快都消失了。他深深用力將人抱在懷裏，擷取對方身上幹凈的令人溫暖的氣息，他想，為這個人做一切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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