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崔侯爺看重他，比主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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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崔侯爺看重他，比主人看……
李佑慈昏睡一晌午, 宮裏來人看望過，禦醫補藥流水般送進三皇子府。下半晌他有了精神頭，又召集了心腹們議事，硬撐著一口氣處理善後之事。
他心裏的憤恨如烈火燃燒, 只一個念頭, 必要崔照意十倍奉還。
這是送上門的把柄，他沒死就是活生生的證據。
只是這事蹊蹺, 任誰都覺得不可能, 天潢貴胄竟會在皇城內被刺殺。等回過神來李佑慈便想到, 此事不單單是崔照意一人所為, 自己似乎已經四面楚歌。
所以必須要更為妥善的辦法，好在叔父即將抵京，他也能松一口氣了。
山茶在房外站了大半天，李佑慈歇了半晌, 叫了人進來。
自從這人入了崔侯府, 面罩便帶得少了, 此刻露出一張清俊的面容，唇紅齒白, 劍眉星目, 面色也比從前紅潤些, 倒真有幾分妖艷賤貨的勾人模樣了。
偏這人還穿著一身崔侯府的衣裳，回來這般久都沒換下, 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
這就像一根刺，紮在李佑慈的眼前, 如何都氣不順。
無不昭示著這人與那姓崔的有怎樣的牽連，甚至那崔狗為了這人一句話，便給了自己一條生路。
李佑慈想到這, 便覺得自己如同低這賤奴一等似的，甚至還不及對方一句話的分量重。
更因崔熒輕易拿捏了他的性命，又絲毫不在乎他的生死，反將他拿來討好一個小情兒，教他覺得自己渺小卑微如螻蟻，從未成為對方的心腹大患，自始至終不曾被當做仇敵對手，更不曾被正眼瞧過。
偏是這樣，他還屢屢在崔熒那處受挫，如此更折了他志氣，李佑慈恨得雙眼通紅牙根兒直癢。
未必那姓崔的當真以為這李周天下任他大權在握，而自己動不了他分毫麽？
可轉念一想，崔熒的心尖子不就在這裏麽？
聽他命令，伺候著他，被他牢牢把控在手中，不過是他的一個影衛罷了，卑賤的奴隸罷了。
李佑慈打量了李默許久，神色幾經變換，才開口：“今晨能脫險，全仰仗你了。”
李默垂眉順目，“屬下職責所在。”
“職責二字說來簡單，但憑你能趕來救我，我感到很欣慰。”李佑慈語氣和藹，打起了溫和的感情牌，“你來我身邊二十年了吧，我身邊總是危機四伏，這麽些年多虧有你在，我才能屢次化險為夷。”
李默平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李佑慈也很多年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了，小時候還真心實意，可日子長了次數多了便習以為常，如今更覺得別扭。
但眼前這人如何看不慣，在他手裏都是有用的，憑借著一副漂亮的皮囊勾著那崔狗的心，自有發揮大作用的時候。李佑慈年歲見長後，對這些可用的事物總是多幾分耐心。
“咱們二人之間，不至於被那俗物所累，可你為我奔波多年，我不該什麽表示都沒有。”
李佑慈扯出一抹笑來，淡淡地問：“今次我想給你些賞賜，你想要什麽，盡管說來。”
李默聞言，輕輕擡眸，不冒犯地瞥了一眼李佑慈，那張臉上有血紅的一道傷痕，敷了藥半張臉都紅腫著。
他忽然就想起崔侯爺說的那句話，這一刀還你，劃了我夫人的臉。
還沒有誰替他記著這些遭遇過的經歷，為此而耿耿於懷，以至於一旦尋到機會就要報覆回來。
他被主人送到金風玉露樓之前，臉上也是這樣劃過一刀，甲四為此費盡心力，餘媽媽的養顏湯他喝得不能再喝。
盡管李默知道，他不該生出這樣的念頭，不該去想那一刀的事，但主人臉上的傷勢卻明晃晃地提醒著自己。
崔侯爺看重他，比主人看重他更甚，這便是崔侯爺的誅心計吧，一步算計一步，讓他潰不成軍，讓他不得不踏進那個精心制造的籠子，而不會有絲毫不甘願。
“人有七情六欲，你是影衛也不例外，你不必羞於張口。”李佑慈話雖這樣說著，眼裏的溫度卻冷了下來，暗罵此人不識好歹，被崔狗捧上了天，半會兒不吭聲，在他這兒拿什麽喬？
自己有心拉攏一番，他故作矜持個什麽勁兒？還不趕緊感激謝恩，反倒要他三催四請不成？
“木蘭與天香傷得重，性命攸關，主人若有恩典，屬下想求醫藥救治。”
李默的聲音悶悶的，語氣帶著一絲遲疑。
李佑慈聞言一楞，隨即皺眉，面上卻笑著：“山茶，你這說的什麽話？”
“尋醫問藥，我早已吩咐過。他們雖是影衛，我卻不至於虧待，怎麽你這般問呢？”李佑慈笑容散去，唇齒間露出一絲恨意，“難道在你眼裏我就這樣的人？一個刻薄寡恩的人？”
“屬下不敢。”
李默迅速認錯，李佑慈的臉色卻因此愈發難看，“是不敢，還是沒有？”
“你忘了你的任務是什麽了麽？”李佑慈盯住他，眼神如蛇蠍冰涼，在李默身上打量著，想恨想罵全都一股腦兒堵在胸口。
今日的屈辱尚未找到發洩口，又因傷痛難當精力不濟，實不能洩憤。
李默越平靜淡然，他便越不痛快，到底沒能將情緒忍耐住。
“你雖嘴上說著不敢，心裏卻是這般想的，對麽？連你都陽奉陰違，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你是不是以為自己攀上姓崔的，就成了人上人了？你能跟我平起平坐了？我告訴你，你骨子裏就是一條賤狗！山茶，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自家主人變臉比變天還快，李默已然領教多年，早就習以為常，自是巋然不動。
“屬下不敢忘。”
“你不敢忘？呵，你忘了你的任務是什麽了嗎？你是不是想背叛我？”李佑慈抄起手邊的藥碗就砸向對方，幸而裏面藥汁已喝完，碗落在地上碎成數片，李默跪了下來。
李佑慈急促地喘氣，瞪著黑衣男人垂首的頭頂，深深呼吸幾個回合。
“口是心非的賤奴！”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藏著什麽臟心眼子！”
“我告訴你，你這輩子別想從我手裏飛走！你別想擺脫我！別想跟我劃清界限！”
“我是皇嗣，是先帝親子，是劉唐皇族，是你終身侍奉的主人，我叫你做什麽你就只能做什麽，明白嗎？”
“別忘了當年你是怎麽答應叔父的！”
李佑慈一頓咒罵，語氣用詞不乏惡毒嘲諷，或許只有在面前這個男人身上發洩恨意，才能讓他覺得片刻痛快。
山茶這個人，永遠都不可能反抗他的，他就是他的附庸品，永遠都是！
然而他的不安又是如此明顯，或許只有加諸在予取予求的山茶身上，才能讓他確定掖幽庭的噩夢已然驚醒，他重歸人間重歸權力的巔峰。可是舊日陰影又在逐漸遮蔽他，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再次陷入深淵，時日無多了。
於是生出巨大的恐懼，連他自己都不曾想明白他在恐懼什麽。
身份，地位，特權，都是依靠著他的血脈，依靠著上位者的關照與恩寵，如果沒有這些，他就什麽都沒有了。
他將要生不如死，他怯懦於此，不能自主選擇，不能隨心所欲，只能接受命運的審判。他攀附權力，他必須要將這一切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裏，那個遮蔽著他的天，應該被掀掉才是。
但他掀不掉，無能為力，無可奈何，只能朝更弱小者施虐來彰顯自己微渺的特權。
山茶一如往常，沒有憤怒，沒有惶恐，他只是淡淡地承受了主人的洩憤。沈默與平靜是他唯一的反應，直到李佑慈罵夠了，粗重地喘著，放任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時，他才緩緩開口。
“屬下記得，自己唯一的任務是保護您。”
他沒有擡眼，只是垂首說著，聲音清泠泠，不徐不疾：“這是當年劉侯送我進宮時，親自下達的命令。他告訴屬下，要像尊敬主人一樣尊敬您，要像保護主人一樣保護您。”
李佑慈倏然楞住，嘴唇張了張，“你，什麽意思？”
“這是屬下的任務，也是唯一的任務。”
李默說完，李佑慈突然從病床上掙紮起身，赤紅著眼，抓住李默的衣領，咬牙切齒地質問：“你什麽意思？說清楚，你到底什麽意思？”
他意識到了對方的不可控，其實他一直都知道，但潛意識裏忽略了，二十年的時間，任何事情都變成了習以為常和理所當然，時間的力量足夠強大。
可是當對方提起的時候，他便無比清晰地記憶起，山茶之所以是山茶，之所以是影衛之首，是他最好用的刀，是陪伴了他二十年的人，是因為他跟旁的影衛不一樣。
他效忠他，只是在執行劉侯給他的任務而已。
追根究底，他從來都不徹底屬於他，但從前山茶一直不提這些，任由他為所欲為，那現在為何要提？
李佑慈的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你要背叛我？”
李默沒有回答。
李佑慈揪著他的衣領嘶吼，巴掌扇在他的臉上，印出一道道緋紅的指印，最後頹然栽倒在地，嗬嗬吐出一口血來，侍從們連忙進屋，伺候著人臥床安歇。
山茶仍跪在原地，不言不語，穩定如山，像是從地上生長出來的一樣。
李佑慈被換了身衣裳，面如金紙，好一會兒狠毒的眼神凝向李默：
“滾！滾出去！”
“我不想再看到你！”
李默起身，離開了李佑慈的臥房，外面的天很亮，陽光刺眼極了，午後正是一日最燥熱的時候。
他感到一絲微妙的松懈，不知道源於何處，更不知是何原因，與此同時又有一種無法形容的虛無侵襲著他。有那麽一瞬間他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片刻後睜開，天空上的太陽如此奪目。
黑暗中潛行的孤魂，也會偶爾投進一盞燭火的光輝中，他不覺得自己的抉擇有任何問題。
回到臭水巷別院，李默先去看了木蘭，劉粟守在門口，像極了那個女子墮胎走的那一晚。小老頭身上沾著濃濃的煙味和血腥氣，聲音低低地說：“傷得重，傷口多，但沒有特別致命之處，人年輕底子算不錯，還能這麽熬著。”
李默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又問：“天香呢？”
劉粟擺擺手，不忍多聊：“你去看看吧。”
天香的屋子很小，有一扇小窗，透進一點點陽光，卻散不開滿屋的血臭味與腐敗氣息。
裏面的人躺在單薄的床板上，一張破舊的毯子簡單蓋在身上，呼吸的聲音很粗重，仿佛每一次空氣進入肺腑都十分費力。
李默走近了，靜靜站在床前，屋裏沒有燈，饒是白日裏也晦暗不明。
許久後，天香似感受到了註視，緩緩轉過臉，眼珠子慢慢轉動，定在了李默的臉龐上。
他張著嘴，沒說出話來。
李默傾身，湊得更近了，看到天香艱難地扯出一點笑來，喉嚨裏沙啞得不成語調。
“我在。”李默握住了對方的手，發覺天香渾身滾燙，像是一塊燃燒的火炭。這樣的燒熱若退不下來，人就過不去了。
“我要死了，大人。”天香慘笑著說，一字一句，“還沒吃到大人的糖葫蘆。”
李默一怔，只覺得心口發酸，“抱歉，糖葫蘆我會帶給你的，再堅持一下。”
“大人的刀，是影衛的歸宿，我一直在等大人回來。”
天香撐著力氣完整地說出這句話，整個人便像是洩了勁兒，闔著眼喘著氣，手也從李默掌中滑落，只看到胸膛的起伏。
李默定定地望著對方，目光一瞬不眨。
按理說他早見過無數人的死亡了，比之淒慘者不勝枚舉。便如木蘭，便如海桐，最後求著他殺死自己。他早該習慣，不會為此動容。
但這一刻，他卻忽然冒出一個念頭，為什麽一定要走向同一個結局？
這個念頭非常微渺且瞬息閃過，像濃稠夜空中劃過的一道微不可察的流星。
李默靜默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鄭重開口：“我會為你想辦法。”
言罷，他轉身出了屋，外頭的日光已經西斜，他竟在天香身畔待到了日暮。
“你怎麽想辦法？”院子裏劉粟問，小老頭就等在門外，自然聽到了李默的話。
李默默不作聲。
劉粟又道：“我聽刺紅說，你在府裏同主子爺吵起來了？”
“沒吵。”李默擡步往外走，伸手將懷裏的油紙包塞給劉粟，“給天香的。”
劉粟打開一看，都是糖葫蘆，“你怎麽不自己給他？”
李默仍沒有回答，劉粟快步跟在他身後。
“刺紅說，你向主子爺求醫藥了，主子爺沒答應是不是？你是為這個吵的麽？他便是這樣一個人，只能順毛捋，一點都抵觸不得。”
李默走到了大門，值守的影衛正是刺紅，用那只僅剩的眼睛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二人。
“劉伴伴捋了這般久，可有什麽結果？”
李默淡淡地反問一句，聽起來沒有任何情緒，卻絕不是從前山茶大人會說的話。
劉粟那滿腹的嘮叨霎時卡在喉頭，現實刺痛心窩。是了，這麽久的時間，等到人命都快沒了。
劉粟猜測，“莫非你要去找崔侯？”
李默頓了頓，欲言又止。但還是毫不猶豫踏出別院大門。
劉粟怔怔看著男人背影，恍惚嘆道：“山茶他，變了啊。”
“怎麽變了？”刺紅問。
劉粟感慨：“從前他不會多做一件事。”
夜幕下寂靜無言。
好一會兒，冷眼旁觀的刺紅忽然開口：“外頭兩條巷子裏，一直有人守著，應是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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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預估失誤，小情侶下章見面，明天更。
老規矩，紅包掉落。
ps：估計正文在30w字左右，會寫番外，很多番外，福利番外也會寫。非常感謝一直陪伴的讀者小夥伴們，感恩之心無以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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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裏的憤恨如烈火燃燒, 只一個念頭, 必要崔照意十倍奉還。
這是送上門的把柄，他沒死就是活生生的證據。
只是這事蹊蹺, 任誰都覺得不可能, 天潢貴胄竟會在皇城內被刺殺。等回過神來李佑慈便想到, 此事不單單是崔照意一人所為, 自己似乎已經四面楚歌。
所以必須要更為妥善的辦法，好在叔父即將抵京，他也能松一口氣了。
山茶在房外站了大半天，李佑慈歇了半晌, 叫了人進來。
自從這人入了崔侯府, 面罩便帶得少了, 此刻露出一張清俊的面容，唇紅齒白, 劍眉星目, 面色也比從前紅潤些, 倒真有幾分妖艷賤貨的勾人模樣了。
偏這人還穿著一身崔侯府的衣裳，回來這般久都沒換下, 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
這就像一根刺，紮在李佑慈的眼前, 如何都氣不順。
無不昭示著這人與那姓崔的有怎樣的牽連，甚至那崔狗為了這人一句話，便給了自己一條生路。
李佑慈想到這, 便覺得自己如同低這賤奴一等似的，甚至還不及對方一句話的分量重。
更因崔熒輕易拿捏了他的性命，又絲毫不在乎他的生死，反將他拿來討好一個小情兒，教他覺得自己渺小卑微如螻蟻，從未成為對方的心腹大患，自始至終不曾被當做仇敵對手，更不曾被正眼瞧過。
偏是這樣，他還屢屢在崔熒那處受挫，如此更折了他志氣，李佑慈恨得雙眼通紅牙根兒直癢。
未必那姓崔的當真以為這李周天下任他大權在握，而自己動不了他分毫麽？
可轉念一想，崔熒的心尖子不就在這裏麽？
聽他命令，伺候著他，被他牢牢把控在手中，不過是他的一個影衛罷了，卑賤的奴隸罷了。
李佑慈打量了李默許久，神色幾經變換，才開口：“今晨能脫險，全仰仗你了。”
李默垂眉順目，“屬下職責所在。”
“職責二字說來簡單，但憑你能趕來救我，我感到很欣慰。”李佑慈語氣和藹，打起了溫和的感情牌，“你來我身邊二十年了吧，我身邊總是危機四伏，這麽些年多虧有你在，我才能屢次化險為夷。”
李默平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李佑慈也很多年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了，小時候還真心實意，可日子長了次數多了便習以為常，如今更覺得別扭。
但眼前這人如何看不慣，在他手裏都是有用的，憑借著一副漂亮的皮囊勾著那崔狗的心，自有發揮大作用的時候。李佑慈年歲見長後，對這些可用的事物總是多幾分耐心。
“咱們二人之間，不至於被那俗物所累，可你為我奔波多年，我不該什麽表示都沒有。”
李佑慈扯出一抹笑來，淡淡地問：“今次我想給你些賞賜，你想要什麽，盡管說來。”
李默聞言，輕輕擡眸，不冒犯地瞥了一眼李佑慈，那張臉上有血紅的一道傷痕，敷了藥半張臉都紅腫著。
他忽然就想起崔侯爺說的那句話，這一刀還你，劃了我夫人的臉。
還沒有誰替他記著這些遭遇過的經歷，為此而耿耿於懷，以至於一旦尋到機會就要報覆回來。
他被主人送到金風玉露樓之前，臉上也是這樣劃過一刀，甲四為此費盡心力，餘媽媽的養顏湯他喝得不能再喝。
盡管李默知道，他不該生出這樣的念頭，不該去想那一刀的事，但主人臉上的傷勢卻明晃晃地提醒著自己。
崔侯爺看重他，比主人看重他更甚，這便是崔侯爺的誅心計吧，一步算計一步，讓他潰不成軍，讓他不得不踏進那個精心制造的籠子，而不會有絲毫不甘願。
“人有七情六欲，你是影衛也不例外，你不必羞於張口。”李佑慈話雖這樣說著，眼裏的溫度卻冷了下來，暗罵此人不識好歹，被崔狗捧上了天，半會兒不吭聲，在他這兒拿什麽喬？
自己有心拉攏一番，他故作矜持個什麽勁兒？還不趕緊感激謝恩，反倒要他三催四請不成？
“木蘭與天香傷得重，性命攸關，主人若有恩典，屬下想求醫藥救治。”
李默的聲音悶悶的，語氣帶著一絲遲疑。
李佑慈聞言一楞，隨即皺眉，面上卻笑著：“山茶，你這說的什麽話？”
“尋醫問藥，我早已吩咐過。他們雖是影衛，我卻不至於虧待，怎麽你這般問呢？”李佑慈笑容散去，唇齒間露出一絲恨意，“難道在你眼裏我就這樣的人？一個刻薄寡恩的人？”
“屬下不敢。”
李默迅速認錯，李佑慈的臉色卻因此愈發難看，“是不敢，還是沒有？”
“你忘了你的任務是什麽了麽？”李佑慈盯住他，眼神如蛇蠍冰涼，在李默身上打量著，想恨想罵全都一股腦兒堵在胸口。
今日的屈辱尚未找到發洩口，又因傷痛難當精力不濟，實不能洩憤。
李默越平靜淡然，他便越不痛快，到底沒能將情緒忍耐住。
“你雖嘴上說著不敢，心裏卻是這般想的，對麽？連你都陽奉陰違，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你是不是以為自己攀上姓崔的，就成了人上人了？你能跟我平起平坐了？我告訴你，你骨子裏就是一條賤狗！山茶，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自家主人變臉比變天還快，李默已然領教多年，早就習以為常，自是巋然不動。
“屬下不敢忘。”
“你不敢忘？呵，你忘了你的任務是什麽了嗎？你是不是想背叛我？”李佑慈抄起手邊的藥碗就砸向對方，幸而裏面藥汁已喝完，碗落在地上碎成數片，李默跪了下來。
李佑慈急促地喘氣，瞪著黑衣男人垂首的頭頂，深深呼吸幾個回合。
“口是心非的賤奴！”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藏著什麽臟心眼子！”
“我告訴你，你這輩子別想從我手裏飛走！你別想擺脫我！別想跟我劃清界限！”
“我是皇嗣，是先帝親子，是劉唐皇族，是你終身侍奉的主人，我叫你做什麽你就只能做什麽，明白嗎？”
“別忘了當年你是怎麽答應叔父的！”
李佑慈一頓咒罵，語氣用詞不乏惡毒嘲諷，或許只有在面前這個男人身上發洩恨意，才能讓他覺得片刻痛快。
山茶這個人，永遠都不可能反抗他的，他就是他的附庸品，永遠都是！
然而他的不安又是如此明顯，或許只有加諸在予取予求的山茶身上，才能讓他確定掖幽庭的噩夢已然驚醒，他重歸人間重歸權力的巔峰。可是舊日陰影又在逐漸遮蔽他，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再次陷入深淵，時日無多了。
於是生出巨大的恐懼，連他自己都不曾想明白他在恐懼什麽。
身份，地位，特權，都是依靠著他的血脈，依靠著上位者的關照與恩寵，如果沒有這些，他就什麽都沒有了。
他將要生不如死，他怯懦於此，不能自主選擇，不能隨心所欲，只能接受命運的審判。他攀附權力，他必須要將這一切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裏，那個遮蔽著他的天，應該被掀掉才是。
但他掀不掉，無能為力，無可奈何，只能朝更弱小者施虐來彰顯自己微渺的特權。
山茶一如往常，沒有憤怒，沒有惶恐，他只是淡淡地承受了主人的洩憤。沈默與平靜是他唯一的反應，直到李佑慈罵夠了，粗重地喘著，放任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時，他才緩緩開口。
“屬下記得，自己唯一的任務是保護您。”
他沒有擡眼，只是垂首說著，聲音清泠泠，不徐不疾：“這是當年劉侯送我進宮時，親自下達的命令。他告訴屬下，要像尊敬主人一樣尊敬您，要像保護主人一樣保護您。”
李佑慈倏然楞住，嘴唇張了張，“你，什麽意思？”
“這是屬下的任務，也是唯一的任務。”
李默說完，李佑慈突然從病床上掙紮起身，赤紅著眼，抓住李默的衣領，咬牙切齒地質問：“你什麽意思？說清楚，你到底什麽意思？”
他意識到了對方的不可控，其實他一直都知道，但潛意識裏忽略了，二十年的時間，任何事情都變成了習以為常和理所當然，時間的力量足夠強大。
可是當對方提起的時候，他便無比清晰地記憶起，山茶之所以是山茶，之所以是影衛之首，是他最好用的刀，是陪伴了他二十年的人，是因為他跟旁的影衛不一樣。
他效忠他，只是在執行劉侯給他的任務而已。
追根究底，他從來都不徹底屬於他，但從前山茶一直不提這些，任由他為所欲為，那現在為何要提？
李佑慈的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你要背叛我？”
李默沒有回答。
李佑慈揪著他的衣領嘶吼，巴掌扇在他的臉上，印出一道道緋紅的指印，最後頹然栽倒在地，嗬嗬吐出一口血來，侍從們連忙進屋，伺候著人臥床安歇。
山茶仍跪在原地，不言不語，穩定如山，像是從地上生長出來的一樣。
李佑慈被換了身衣裳，面如金紙，好一會兒狠毒的眼神凝向李默：
“滾！滾出去！”
“我不想再看到你！”
李默起身，離開了李佑慈的臥房，外面的天很亮，陽光刺眼極了，午後正是一日最燥熱的時候。
他感到一絲微妙的松懈，不知道源於何處，更不知是何原因，與此同時又有一種無法形容的虛無侵襲著他。有那麽一瞬間他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片刻後睜開，天空上的太陽如此奪目。
黑暗中潛行的孤魂，也會偶爾投進一盞燭火的光輝中，他不覺得自己的抉擇有任何問題。
回到臭水巷別院，李默先去看了木蘭，劉粟守在門口，像極了那個女子墮胎走的那一晚。小老頭身上沾著濃濃的煙味和血腥氣，聲音低低地說：“傷得重，傷口多，但沒有特別致命之處，人年輕底子算不錯，還能這麽熬著。”
李默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又問：“天香呢？”
劉粟擺擺手，不忍多聊：“你去看看吧。”
天香的屋子很小，有一扇小窗，透進一點點陽光，卻散不開滿屋的血臭味與腐敗氣息。
裏面的人躺在單薄的床板上，一張破舊的毯子簡單蓋在身上，呼吸的聲音很粗重，仿佛每一次空氣進入肺腑都十分費力。
李默走近了，靜靜站在床前，屋裏沒有燈，饒是白日裏也晦暗不明。
許久後，天香似感受到了註視，緩緩轉過臉，眼珠子慢慢轉動，定在了李默的臉龐上。
他張著嘴，沒說出話來。
李默傾身，湊得更近了，看到天香艱難地扯出一點笑來，喉嚨裏沙啞得不成語調。
“我在。”李默握住了對方的手，發覺天香渾身滾燙，像是一塊燃燒的火炭。這樣的燒熱若退不下來，人就過不去了。
“我要死了，大人。”天香慘笑著說，一字一句，“還沒吃到大人的糖葫蘆。”
李默一怔，只覺得心口發酸，“抱歉，糖葫蘆我會帶給你的，再堅持一下。”
“大人的刀，是影衛的歸宿，我一直在等大人回來。”
天香撐著力氣完整地說出這句話，整個人便像是洩了勁兒，闔著眼喘著氣，手也從李默掌中滑落，只看到胸膛的起伏。
李默定定地望著對方，目光一瞬不眨。
按理說他早見過無數人的死亡了，比之淒慘者不勝枚舉。便如木蘭，便如海桐，最後求著他殺死自己。他早該習慣，不會為此動容。
但這一刻，他卻忽然冒出一個念頭，為什麽一定要走向同一個結局？
這個念頭非常微渺且瞬息閃過，像濃稠夜空中劃過的一道微不可察的流星。
李默靜默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鄭重開口：“我會為你想辦法。”
言罷，他轉身出了屋，外頭的日光已經西斜，他竟在天香身畔待到了日暮。
“你怎麽想辦法？”院子裏劉粟問，小老頭就等在門外，自然聽到了李默的話。
李默默不作聲。
劉粟又道：“我聽刺紅說，你在府裏同主子爺吵起來了？”
“沒吵。”李默擡步往外走，伸手將懷裏的油紙包塞給劉粟，“給天香的。”
劉粟打開一看，都是糖葫蘆，“你怎麽不自己給他？”
李默仍沒有回答，劉粟快步跟在他身後。
“刺紅說，你向主子爺求醫藥了，主子爺沒答應是不是？你是為這個吵的麽？他便是這樣一個人，只能順毛捋，一點都抵觸不得。”
李默走到了大門，值守的影衛正是刺紅，用那只僅剩的眼睛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二人。
“劉伴伴捋了這般久，可有什麽結果？”
李默淡淡地反問一句，聽起來沒有任何情緒，卻絕不是從前山茶大人會說的話。
劉粟那滿腹的嘮叨霎時卡在喉頭，現實刺痛心窩。是了，這麽久的時間，等到人命都快沒了。
劉粟猜測，“莫非你要去找崔侯？”
李默頓了頓，欲言又止。但還是毫不猶豫踏出別院大門。
劉粟怔怔看著男人背影，恍惚嘆道：“山茶他，變了啊。”
“怎麽變了？”刺紅問。
劉粟感慨：“從前他不會多做一件事。”
夜幕下寂靜無言。
好一會兒，冷眼旁觀的刺紅忽然開口：“外頭兩條巷子裏，一直有人守著，應是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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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預估失誤，小情侶下章見面，明天更。
老規矩，紅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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