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我一無所有,栽了也就栽……

關燈
第 54 章 我一無所有,栽了也就栽……

崔熒做了很多的夢, 反覆夢魘之際,又發起了燒熱,這不是好征兆。

甲四心疼又心焦,衣不解帶地守著人, 等崔熒再次醒轉, 已是黃昏。天氣還算不錯,傍晚天空掛著橘紅的晚霞, 如一張新娘的紅蓋頭遮蔽過來, 崔熒撐著身子望向窗外, 出神了片刻。

“他還沒回來嗎?”崔熒喃喃問道。

甲四搖了搖頭, 崔熒扯著嘴角笑,“小騙子。”

“這次是我沖動了。”過了好一會兒,崔熒又說道。

甲四不解,以為是在說放走三皇子之事:“他到底是皇嗣, 殺了更不好掃尾, 本來就是設了套讓他鉆, 他既鉆進去了沒死也會脫層皮。大公主,長公主, 二殿下, 四殿下, 六殿下都有所行動,朝堂之上的圍殺, 才是侯爺真正的目的,三殿下的政治生命快要到頭了, 就看聖人如何抉擇。”

“是啊!”崔熒扶著額頭,似笑非笑,“我的對手, 從來就只有聖人一人。”

甲四看著崔熒的臉色,“侯爺若是在擔憂,屬下派人去把夫人接回來。”

“不必。”崔熒自有主張,“他若願意,會自己回來的,他若不願意,李佑慈也會送他回來。我只是……”

崔熒嘆了口氣,有些悵惘地說道:“殺李佑慈不該急於一時,暗殺著實不算高明的手段,我該用時局殺他,用權勢殺他,借旁人之手置他於死地,而不是……”

“侯爺此舉,不是意在夫人麽?”

崔熒聞言自嘲地笑了笑,甲四遞了杯溫水讓他潤潤唇,他小飲一口便不喝了。

“或許,如果不是他,我應當不會想要李佑慈死,但又因為他,我暫時留李佑慈一命。”

崔熒看向甲四,這個陪伴他十幾年的下屬,對他的事情了如指掌,他不禁想問:“老四,你說如今的我,還是當初爬出詔獄的我嗎?”

“侯爺緣何這般問?”甲四疑惑。

崔熒有時也看不清自己了,他灰燼般的心裏是否又重新長出了血肉,掙紮著去觸及那一抹如冰刀雪劍的光亮。

如此璀璨,又如此脆弱,稍縱即逝。

“我想是我太心軟,對他不願下手太狠,否則怎會猶豫縱容至此?這樣的我,還是那個不擇手段的我麽?”

崔熒看向甲四,甲四語重心長:“我知你想說什麽,你原本就是這樣心軟的人,不擇手段只是偶爾披來的外殼罷了。你們倆本就是同一類人,還記得我們查過他的生平麽?他連路邊乞丐都會施舍食物,除了執行命令,沒有傷害過任何一個人,他也不是一個毫無人性的殺手。”

“只要跟他接觸久了,任誰都會喜歡他的。”

崔熒輕笑,笑意在眼眸中淺淡散去,“可是他對我就挺心狠的。”

“他在興義坊沒下狠手,若真要拼命,未必不能將三殿下帶走。”甲四意有所指。

崔熒微微搖頭,“是嗎?他手傷了吧。”

“像他這樣的殺手,左右手並無區別,從小都會練的。”甲四與山茶交手多年,對其能力認知更深,“他是個鐵了心一定要做成事的人,所以在任何時候,都會不惜一切代價。其實屬下倒覺得……”

甲四猶疑地頓了頓,說道:“他那時候是想死在侯爺手裏的。”

崔熒怔了怔,“你如何看出?”

甲四也說不上來,“不知道,只是一種感覺。”

多謝侯爺成全。

六個字再次在崔熒的耳畔響起,那人說話是沒有任何情緒的,平靜又冷漠。

這句話他說了兩次,也氣了崔熒兩次,崔熒沒往旁處想,如今依甲四的猜測,難不成還有別的意思?

崔熒忽然感到好笑,笑自己抓著一點莫須有的念頭,就想幫那人開脫,編織出一張謊言的網將自己整個罩住,萌生出一些虛無縹緲的期待。

他索性不去想,只閉上眼,呼吸幾個回合,到底還是無法掩飾,無法忽視,無法否認。

“老四,我是真的喜歡他了。”

這幾個字像是一聲長久的嘆息,崔熒睜開眼,眼裏是破碎的愛意,在毫無防備的時候傾瀉出一絲端倪。

他感到隱隱的不安,究其深處又無法言喻,只得苦笑道:“真是要人命啊。”

甲四毫不驚訝,“侯爺,你終於承認了。”

崔熒楞了下,“你早就看出來了?”

“是侯爺現在才認清。”甲四糾正道。

崔熒怔楞片刻,隨即豁然:“罷了,喜歡便喜歡罷,我一無所有,栽了也就栽了。”

“夫人未嘗沒有動心。”

崔熒不以為然,“冷心冷肺的,哪裏會有心?”

甲四想要多說幾句,又聽崔熒語氣淡淡:“我要他的心做什麽?我要他這輩子只能留在我身邊,這就夠了。”

“打狗要先打其主人,戶部貪墨案翻出來,涉及軍需後勤,這是劉侯的大忌,讓乙五他們盯緊些。四皇子在戶部,巴不得抓住李佑慈的把柄,咱們要在合適的時候遞上鋒利的刀,要讓李佑慈失去最大的倚仗。”

崔熒勾唇一笑,眼裏又多了幾分亮彩,顯露出狐貍的妖魅嗜血模樣。

“當初放他走的時候就說過,他走不掉的,只能主動回來找我。”

甲十三匆匆進了院兒,又放緩幾步進屋,小心稟報:“侯爺,禁內來人。”

崔熒晃了晃神,問甲四:“我有多久沒進宮了?”

甲四臉色不大好看,只是皮膚黝黑看不出:“有兩個月了,這入了八月,轉眼就中秋了。”

“是挺久了。”崔熒撐起身子,“伺候我更衣吧。”

“用些吃食再走吧。”甲四想叫餘媽媽去準備,崔熒擺手,“不必,宮裏都有。”

馬車都是套好的,崔熒收拾停當,被甲十三攙著坐進車廂,一個七八歲的小屁孩從府裏跑出來,手裏頭抱著個小暖壺,伸長了手臂往崔熒懷裏遞:“侯爺你手冷,夜涼,煨著手。”

崔熒失笑:“這才哪兒到哪兒,你看你四哥,還熱得敞懷呢。”

雖這般說著,他還是接了,“回去吧,小孩子要吃飽飽睡早早,知道麽。”

夕陽的餘暉像是被吞噬了般倏然消失,夜幕猶如牢籠降臨,籠罩著所有人。

甲十三將小孩抱進府,再回來替崔熒駕車,他有心想為小孩在崔熒面前討個好,便解釋道:“侯爺,這就是那小子,北平坊水災那 年父母死了,去年祖母也死了,混跡在西大街乞討,替夫人買糖葫蘆的小乞丐,現排行三十六。”

“我知道。”崔熒習以為常地說,“我記得你們每個人的來處。”

東大街三皇子府,李默守在李佑慈的房門外,站得像一根木頭樁子。淩晨他將人帶回了府,李佑慈第一時間就召集了幕僚與近臣,商議大半個時辰才散去,讓大夫進門醫治。

木蘭被看治後送回了臭水巷,渾身上下布滿傷痕,仿佛只有進出的氣兒。

劉粟問:“其他人呢?”

李默答:“死了。”

“那……”劉粟欲言又止,房裏傳來李佑慈的痛呼聲,他仔細瞧李默的裝束,只覺得事情愈發棘手了。

“屍身應當被崔侯的人收斂了,我可以試著去要回來。”李默感到心裏有些空,周遭的一切明明無比熟悉,此刻卻有種異常的陌生感侵襲著他,讓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局外人。

李默註意到院墻外的桂樹開得正盛,從前他是不會關註這些的,好似侯爺前兩日埋怨今年府裏的金桂開得不好。

鼻間聞到一陣陣幽香飄來,卻掩飾不住空氣裏濃郁的血腥味。

李默惆悵地問:“木蘭才二十歲,別院有救他性命的藥吧?”

“你知道的。”劉粟嘴角苦澀,“連天香受了傷,眼下都油盡燈枯時日無多了。”

“怎麽會?”李默記得自己還欠對方一顆糖葫蘆,“他那傷我看過,不至於此。”

“後來缺人手,被主子爺派出去,好險撿回一條命,回來時同木蘭差不到哪裏去。”

劉粟見過太多人的死亡了,那佝僂的身軀似被壓垮了般,“主子爺連日來情緒不佳,誰去他跟前都是觸黴頭,庫房那邊已給了許多方便,總不能讓人無法交代。”

李默一直都知道自家主人是什麽德行,諸事順遂的時候對誰都好,連路上遇見螞蟻都舍不得踩,但凡有一件事不如他的意,哪怕是今日喝的茶不合口味,那他就會變成一個殘忍的暴君。

情緒反覆,疑心深重,暴戾無度,這才是三皇子的真面目。

只是他擅長遮掩,又添了一層虛偽良善的面具,之前在外頭時便處處忍耐,同人演戲演成了日常,而今是什麽都不想演了。

“我也求不到什麽,他很恨我。”李默停頓許久,才說出這樣的話。

“怎麽就弄成了這樣?”劉粟連連嘆息,一聲重過一聲,“那如今你要如何?”

李默無言,只是擡眼看向天穹之上的朝陽。

暖洋洋的日光如絲綢般照下來,站在檐下一半光亮一半陰影,光亮以微不可見的速度緩緩移動,籠罩在他的身上。

他沈默了很久很久,第一次沒有躲過那條無比明確的陰影分界線。

“等劉侯爺回來,我想跟他談談。”

山茶跟旁的影衛不一樣,這是劉粟早就知道的,而對方說出這樣的話,竟是他始料未及。

談談意味著什麽,劉粟也很清楚,那雙渾濁的老眼倏然紅了眼眶,相伴二十年的老夥計行至這一步,他心裏感到無比的酸楚。

“真的決定了?”劉粟問。

李默沒回答,劉粟又問:“為了那個崔侯?”

“不知道。”李默也分不清為了什麽。

他的命運從來都不是由自己掌控的,如洶湧大海之上的一葉浮萍,無根無系一無所有。

他只能握緊手裏的刀一路跋涉,毫無退路地一直走到現在。而今他發現,自己的刀不再執著於割人喉嚨,而是想摘一束小花兒揣進懷裏,妥帖放好帶回去問問一個人。

那個人會告訴他,這花兒叫什麽名兒。

-----------------------

作者有話說:抱歉又遲到了。紅包補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