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夫人似乎有些不聽話了。

關燈
第 32 章 夫人似乎有些不聽話了。

這個出口並不是他們進來的那一個, 兩人在靜謐中享受著片刻的安寧。崔熒用手掌遮著李默的眼睛,這才放肆地用眼神描摹著對方的臉,距離得近些,他才能在月色下看清對方的輪廓。

唇邊的那顆小痣, 嬌小可愛柔媚異常, 蠢蠢欲動地勾引著他去吻。

他覺得自己有些發暈,或許是身上受了傷, 又或許是侵了寒氣, 更或許是此刻月色太美, 而眼前人太過溫柔。

溫柔二字在他心上劃過, 連他自己都始料未及地驚了一驚,他怎麽會覺得這個面冷寡言的男人溫柔?拿起刀來殺人不眨眼,出招必要見血封喉,這麽個殺神一般的人物, 怎麽會溫柔?

崔熒失笑地搖了搖頭, 暗自嘲笑自己此刻的不冷靜。

他收回了手, 側過臉去看向別處,看了好一會兒才回過頭來, 蒼白的面孔上浮現出不達眼底的笑。

“我給你戴上的耳釘呢, 不是說不許摘麽?夫人似乎有些不聽話了。”

李默擡手摸了摸右耳垂, “在別院。”

“你主人叫你摘的?”崔熒慵懶地靠在石頭上,眼神極具侵略性地看著李默。

李默搖頭:“不是。”

“那就是你自己摘的?”崔熒打量李默幾分, 將方才那一絲莫名的悸動壓在心底,“是你不想戴, 還是怕被你家主人看見,奪了?扔了?”

李默沒有回答,只說道:“侯爺在意的話, 容卑職哪日回去找來。”

“倒也不必。”崔熒冷笑一聲,“那樣的耳釘子我多得是,在意什麽?”

“哦。”李默無甚語氣。

崔熒心裏又生出一股煩躁之感,只覺得腦袋暈得更厲害了,耳邊似乎傳來惹人厭煩的沙沙聲,像是有什麽動物在接近一樣。

他恍然未覺,冷冷看著李默,忍不住出言相諷:“你費這麽大力氣將我帶出來,若是你家主人也派了殺手,一心要我性命卻教你給救了,也不知會如何想你……”

竹林裏陰影閃過,寒光乍現,李默迅雷不及掩耳,飛身一腳踢在那道寒光處,空氣中發出壓抑的痛呼。三五道人影停滯片刻,互視一眼,竟都有些發楞。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乙五的喊聲:“侯爺!”

崔府護衛隊的人趕到了,沖上來將崔熒護住,與那幾人短暫交手兩招,對方便匆匆脫身而去。

“是三皇子的人吧?”崔熒被乙五攙扶起來,沖李默似笑非笑。

李默望著那幾人離去的方向,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他們要殺我,你卻沒得到命令,反而出手阻人。瞧他們明顯也認出你來了,怎麽影衛之首也有被棄用的一天?”

李默低垂視線,那素來筆直的脊背似乎松動了,他微微垂著腦袋,月色籠罩出他的輪廓。他的四周皆是敵對之人,無一同伴親友,他孤身一人陷落在敵方陣營,仿若眾叛親離般被所有人拋棄了,顯出些許孤獨與哀傷。

崔熒見他這般,心裏生出一絲難以察覺的酸滯感,再有戳心窩子的話也不說了,只招招手:“好孩子,還是跟我走吧,做我的如夫人去,多好。”

李默呆立許久,才擡眼望過去,崔侯爺渾身狼狽衣衫破敗,蒼白的面容,搖搖欲墜的身軀,唇邊沁著血絲,眼尾泛著紅,臉上掛著笑意,如此脆弱易折,又如此危險迷人。

他想起前不久劉伴伴才說過的話,主人的確派了不少影衛來霞山,那欲言又止卻未曾說明的言語,或許就是趁機暗殺崔侯爺的命令。

這道命令是不需要他來執行,還是刻意不說避開他的呢?

李默此刻心裏有些茫然,但很快便將那茫然拋之腦後了。他看到崔熒唇邊笑意不 減,身形卻晃了兩下徑直往地上倒去,他下意識動了動手指。

好在乙五將人扶住了,“侯爺暈倒了。”

這麽個病人,不好送回崔侯府,路上費時辰不說還容易耽誤病情,便安置在了行宮。眾人心思各異,陸嬋倒是個妥帖的,許多甲四等人不方便處理的事務,都是由她在外頭一力撐著,甚至還在行宮守了一夜,以防崔侯爺臨時有什麽需要。

女皇次日駕臨霞山,帶了不少太醫和珍貴藥材,親自看望過崔熒。

崔熒昏迷在床,她坐在床邊守了許久,只垂眸望著對方的臉,什麽話都沒有說。等出了房間,她才吩咐:“命太醫院全力醫治,只要崔侯治病所需,不需回稟朕,直用便是。若有人暗中阻擾,延誤病情,殺無赦。”

陸嬋與沈妍皆候立在旁,垂首應是。

“聖上,佛壇與明王宮地下還屯著一些火藥,經過一天一夜的搜查,基本都盤查幹凈了。”陸嬋叉手回稟,“王都統帶著禁軍看守,臣去地下看過,有好幾處打鬥痕跡,約莫都是去搜尋崔侯的。”

“有屍體麽?”

“沒有,只有血跡,要麽屍體被處置了,要麽沒有屍體。”

“哼!賊膽包天!”女皇冷冷道,“這哪裏是針對崔照意來的?分明是意圖弒君!”

陸沈二人連忙跪下,隨行侍者跪了一地。

昨日那情形還歷歷在目,若非崔侯爺反應迅速,恐怕連同女皇也一並埋進去了。至今日已挖出七八具屍體,沒有留下一個活口。若那地下通道裏埋伏的殺手,其中有人想取女皇性命呢?

這也不是不可能,所以這個案子不能不追查到底。

女皇思索片刻,嘆了一聲:“行宮到底不安穩,等崔侯病情好些了,便護送回去吧。”

她揮揮手,示意眾人都起來,緩步向前走去,才走幾步便看到甲四從隔壁廂房出來,對一個崔府護衛說了些什麽,轉頭又進去了,那護衛匆匆跑走。

陸嬋見女皇視線停留,當即解釋道:“聖上,那是崔府護衛隊的人。”

“隔壁住了什麽人?”

“便是臣同聖上提過的,崔侯的身邊人。”陸嬋徐徐說來,“侯府的都叫他默公子,稱他為夫人。昨兒晚上便是他帶著人,將崔侯從地下找回來的,據說也是受了不少傷,硬扛到處理完崔侯的傷勢才倒下。”

“不枉崔照意疼他,可惜是個男人。”女皇神色不明。

陸嬋猶疑地問:“聖上可要見見他?”

“不必,由著他們去吧。”女皇收回視線,在行宮召集了在場的大臣,商議至傍晚時分才起駕回宮。

夜裏崔熒醒了一回,甲四兩頭跑,好在影衛那身體底子是好的,他守在崔熒身邊更多一些,到晚上也不離人,就歪在床邊的腳踏上坐著歇。

“讓乙五、丙六等人進來,我叮囑些事情。”崔熒有氣無力地說著。

甲四暗自嘆息,“您都這樣了,還不肯歇一歇?好在燒熱退了下來,你吐血了知道不?”

崔熒勉強笑了笑,道:“這不還沒死麽,哭喪著個臉作甚?”

“謀者以身入局,我既身在局中,自該想到今日的局面。”他停頓,緩了好一會兒,甲四伺候他飲了些藥湯,他又繼續說道,“聖人可曾任命哪位皇嗣主持大局?”

“皇嗣一個都沒沾邊,事發之後陸王等人力諫聖人回宮,聖人在宮裏見了幾位皇嗣,也只命陸司記與王都統全力尋找侯爺。這一日夜,他們都守在霞山,金吾衛、京兆府、司禮監、工部、刑部、大理寺、兵政司都來了人的,外頭亂糟糟一片,表面客客氣氣,實際上誰也不聽誰的。”

崔熒闔著眼皮,冷冷嗤了聲:“冗官必然冗政,聖人提拔王用極便是一個信號。可惜了,權勢需要制衡,行至今日已是掣肘頗多,積重難返。五位皇嗣,哪一個能從火藥上撇得清?李老三倒是沒沾過,可若是人人都要他沾,他便逃脫不得了。”

“去找大公主,她若不下狠手,死的便是她。”

崔熒將手底下的人分派出去,安排完這些似耗盡了所有精力,連張張嘴掀掀眼皮都累得很。

“他呢,跑了麽?”崔熒昏昏沈沈地問。

“沒有,他也不好,就在隔壁躺著。”甲四又是嘆氣,“他身上的傷就沒好過,回去又受了責罰,本就虛弱不堪,養出點兒精神頭來,又碰到侯爺您這事。這一回也昏過去了,一直還沒醒,燒得迷迷糊糊的,屬下聽見他在說胡話。”

崔熒猛地睜開眼,盯著甲四,眼裏有泛紅的血絲。

“他在說什麽胡話?”

“嘟囔著聽不清,只聽了一字半句,娘,我冷。”

崔熒愕然片刻,隨後捂著眼,淒然一笑:“老四……”

“在,侯爺。”甲四湊近,等了半晌,聽到崔熒輕聲嘆道:“我遇見他的時候,還是太遲了些。”

甲四不太明白,“侯爺不是很多年前就見過他麽?”

崔熒搖了搖頭,沒有解釋什麽,只道:“我想盡快好起來,你幫幫我吧。”

“屬下一定竭盡所能。”甲四內心感到欣慰,“第一次聽侯爺說這樣的話,早該在乎自己的身體,好過如今底子這麽差。”

“聖人說只要侯爺醫治所需,禁中內外予取予用,若有阻撓者,殺無赦。”

“侯爺,這一回聖人更信任你了,你便安下心好生養養吧。”

話說著,崔熒卻沒有回應,他再次陷入了昏睡。

七八日後,崔熒從霞山行宮挪回了崔侯府,跟隨他一起回去的,還有他的默夫人。眼下經了霞山這一出,誰都知崔侯爺身邊有了人,是他的心上人,收了房納進府,一個叫默的男人。

這幾日李佑慈焦頭爛額,顧不得影衛這些雜事。頭一件便是鄭國公府悔婚,鄭三娘子在紫宸殿上同女皇哭訴,道出三皇子如何薄情寡義意圖不軌。清漪園案查了十餘日,第一份證據卻是從一個小娘子手裏拿出來的。

鄭三娘子指出她家七妹妹曾在清漪園遭人暗算,差點兒受了委屈,借此往下一查,才發現園子裏的奴仆有問題。有人專程設計了圈套,目的便是要毀了她家妹妹的清白。

至於原因,不過是鄭七娘子與六殿下走得近了些,有些賜婚的傳聞罷了。

矛頭引到六皇子李延玉身上,女皇自然明白這是在唱一出什麽樣的戲,既然戲開場了,就沒有停下來的道理。

清漪園的證人被提到了紫宸殿,親口指認三皇子李佑慈,李佑慈反口便說誣陷,不認識那兩個證人,從來沒有來往,並說鄭三娘子被人騙了,又說自己很痛心,端的是一派痛心疾首與深情錯付。

被誰騙了,李佑慈心知這當口提崔熒不好,那人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正值女皇心疼憐憫之時。

然而除了他,李佑慈也想不出別的人,他與對方的恩怨眾人皆知,這麽多年都是看不慣過來的。更何況,他又是查清漪園案的主審官,案子查來查去,竟然讓一個小娘子查出所謂的結果來,可不就是藏著貓膩麽?

雙方吵來吵去,打的是口水仗,聽得女皇扶額,直覺得頭痛病加劇。

曾經你儂我儂的小兩口,竟到了對薄公堂的地步。這婚必然是沒法結了,鄭三娘子面容堅毅,跪請聖人解除婚約,揚言絕不與傷害姊妹的人成親,又提及三皇子私德不修,她肚量狹窄容不下三妻四妾,此婚事作罷。

李佑慈滿口情話竭力挽回,但鄭三娘子連個眼神都沒給他,他被拂了面子又開始詆毀對方。

女皇揉著太陽穴,頭疼得厲害,將二人呵斥一頓,全部趕出了宮去。次日,李佑慈又備上禮物去拜訪鄭國公府,誰知卻吃了閉門羹,下半晌大公主李令淑進宮,陸嬋也從霞山回來覆命,到第三日解除婚約的聖旨便下了。

這浩京城被傳了十幾年恩愛佳侶的有情人,竟然以這樣慘烈的局面收場。不過一日功夫,坊間便開始流傳鄭三娘子的醜聞,鄭三娘子氣不過,便將這些日子收集的證據都宣揚出去。三皇子如何花天酒地,又如何強辱婦女,在外頭裝得清高,背地裏如何齷蹉,兩面三刀佛口蛇心,禍害了多少女人,墮了多少胎,說得有鼻子有眼。

一時間李佑慈多年維系的清貴君子名聲,再也不覆昨日。到底是相處多年的身邊人,知道如何拿捏對方的短處,女人心狠起來,便沒男人什麽事了。不過她倒不好牽扯到六殿下,便將謀害親弟一事隱了去。

但這事自然被有心人利用,很快在士林清議中引起軒然大波。

鄭國公府解除了婚約,也狠狠打了三皇子一巴掌,日後鄭三娘子的婚事難如登天不說,便連鄭七娘子與六皇子李延玉的婚事也不再提。

但鄭國公府並不以此為憾,反而慶幸脫離了爭儲的漩渦。要知道他鄭氏一族,本就是女皇的外家,又有兵權在握,作為皇城司禁軍的最高長官,饒是如今不常動用實權,可也容不得任何人小覷。

果然沒兩日,女皇的旨意就賜下了,言及崔侯須靜心養病,命鄭國公鄭群,主理霞山爆炸一案。

鄭國公那日攜鄭三娘子上霞山,在行宮看望過崔侯爺。崔熒清醒的時候不多,提起精神應付了一番,鄭三娘子避開鄭國公,同崔熒說起青棠來。

“侯爺,那女子也實在可憐,我原本是想利用她,可終究忍不下這心,眼下已得償所願,我想著留她在身邊做個侍女也行。”鄭蕓猶豫再三,還是說道,“她是個會武的,不肯墮了那孽胎,日後便是一樁大麻煩,我不願同三皇子再有任何牽扯。”

崔熒點了點頭,“我知曉三娘子的意思,人是我送到你手上的,自然有始有終。”

“侯爺會如何待她?”鄭蕓心知崔熒的手段,生怕對方要了青棠的性命。

崔熒莞爾一笑,道:“她身上帶著蠱毒,沒有解藥的話,本就活不了多久。我若要她性命,只需不搭理她便是,她為保性命只能回三皇子處。可對於一個吃裏扒外的影衛,三皇子會如何處置,你應當最清楚不過。”

鄭蕓臉色一白,眼裏流出不忍的神情,咬著唇沒說話。

“三娘子,她會武,對你沒有忠心,還不肯聽你安排,你留她在身邊確實不妥當。但你又不願意做這個惡人,就不必要再問我如何處置了吧?”崔熒笑意連連,宛如活閻王在世。

鄭蕓行個禮,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轉身回來,語氣帶了幾分懇求。

“侯爺,她武力高強,我制不住她,只盼著她保了性命墮了胎,才能正常地生活下去。若侯爺能助一臂之力,我養她後半輩子又有何妨?”

崔熒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譏諷。

“誠如上次我與你所說,鄭國公府全仰仗你父親的榮光,你長兄早死,弟弟患有癡癥,幾位堂兄弟又資質平庸,不堪大任。鄭國公府的門楣,待來日該由誰來撐起呢?如今女子可入仕,三娘子若有大展宏圖之願,便該狠下心來。入宦海時局,撇兒女情長,日後這樣的事情不會少。”

鄭蕓含淚一拜,“多謝侯爺指點。”

待鄭蕓走後,崔熒招手示意甲四近前,猶豫後說道:“你將人領回來,先安置著吧。”

“不是要把人放回去麽?”甲四自然聽到崔熒對鄭蕓說的話,這影衛又不是山茶大人,以侯爺的脾氣秉性,他可不是個會做虧本買賣的慈善家。

更何況,侯爺又不似鄭三娘子那般優柔寡斷,他這心可硬得很。

但崔熒這回卻改了性,說道:“你治一治她身上的蠱毒,看看有無萬全之策。”

“你擔心默公子身上的蠱毒?”甲四頓時了悟。

“他九歲入宮,跟了李佑慈二十年,照理來講身上若藏著劇毒,過不了宮內選那一關。我有些懷疑,蠱毒的解藥恐怕不在李佑慈手上,而是把控在劉侯手中。”

“明白。”甲四慎重應道,“侯爺少思慮些,等養好了身子再說。”

“人領回來,扔給他看著吧,他自個兒手下,該上上心。”崔熒閉上眼,故作語氣不好。

甲四聞言笑了,“好,過些時日我領人再去綁一個,讓他們過來陪陪夫人。”

“胡來。”崔熒陡然睜眼瞪他,卻惹得甲四愈發地笑,“侯爺還當真啦?”

崔熒察覺自己鬧了玩笑,重重地哼一聲,臉一撇不搭理人了。

都怪這傷病不好,燒得他腦子不清醒了。定然不是他的錯。

-----------------------

作者有話說:日六失敗,跪了。

周五有更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