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第 81 章 步步為營

關燈
第81章 第 81 章 步步為營

系統光屏在時墨眼前展開, 淡藍色的數據流像水一樣從界面頂端傾瀉下來,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視野。

五分鐘後。

【宿主,初步篩選完成。】系統的語氣裏帶著一種交作業式的鄭重, 【根據您的要求——人流密集居民區周邊、距現有菜市場五百米以上、面積三十到五十平米、門口可停三輪車——我從全北京三百一十七處待租商鋪中篩選出六個最優選項, 已按綜合評分排序。】

一張虛擬地圖在時墨眼前鋪開。六個紅點散落在北京城的不同方位, 每個紅點旁邊標註著簡短的評估——租金、人流、競爭密度、增長潛力。地圖的比例尺不斷調整, 把每一個位置周邊的街巷、居民樓、公交線路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時墨的目光落在排名第一的那個紅點上。

【崇文門外,花市大街附近。】系統把那個點位放大,周邊環境以三維線框的形式浮現出來,【距離最近的國營菜市場八百二十米,周邊有七個居民大院和一個紡織廠家屬區, 常住人口約三千戶。鋪面面積四十二平米, 帶一個八平米的小後院,可以存貨。門口是一條四米寬的胡同, 三輪車進出沒問題。月租金——】

系統報了一個數字。

時墨在心裏算了一下。比趙海霖之前看的那些鋪面便宜了將近三成, 地段卻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房東是個老太太,兒子出國了, 鋪面空了大半年。】系統補充道, 【她不差錢, 就想租給靠譜的人。之前有人出高價她沒租, 嫌人家開租碟放映廳吵。你要是去談, 提一嘴你寫書的事,成功率能高兩成。】

【你連這個都能算出來?】

【性格分析是基礎功能。】系統的語氣裏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小得意,【這位老太太年輕時在報社當過校對, 對文化人天然有好感。你身上有她喜歡的氣質。】

時墨沒接話,手指在光屏上劃了一下,翻到企劃書那一頁。

她寫的原始版本被系統完整保留著, 但在旁邊多了一列批註——紅色的、黃色的、綠色的,不同顏色代表不同類型的建議。市場分析部分被大幅擴充,原本三頁紙的內容變成了十二頁,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數據來源和推算過程。

競爭對手分析那一欄,系統甚至畫了一張關系圖譜,把周邊五公裏內的菜販、菜站、流動攤販的進貨渠道和定價策略都標了出來。

【定價策略我幫你重新算過了。】系統說,【你原來寫的那個定價模型太保守,只考慮了成本和競爭對手價格,沒有考慮消費者心理。我加了一個錨定效應模型——用三到五個低價高頻商品作為引流款,把客單價拉下來,讓顧客形成“這家便宜”的心理印象,然後在非敏感商品上把利潤補回來。後世各大超市用的都是這套打法,現在市場上還沒人懂。】

時墨從頭看到尾,目光在每一頁上停留的時間都不超過五秒,但每看完一頁,她都會微微點頭。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停住了。

系統在企劃書末尾加了一段話,不是數據分析,而是一段用仿宋體標註的文字,像是編輯在作者手稿上留下的批語。

“宿主時墨,1985年6月於京市。本企劃書基於後世四十餘年零售業發展經驗撰寫,所有模式均經過市場驗證。當前市場環境與企劃書所述模式之間存在約十五到二十年的認知差,該認知差即為本項目的核心競爭力。建議執行周期:第一階段三到六個月,完成單店模型驗證;第二階段一到兩年,完成區域覆制;第三階段三到五年,建立供應鏈壁壘。風險提示:政策波動、供應鏈斷裂、核心人員流失。以上風險均已制定對沖方案,詳見附錄三。”

時墨看著那段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錯。】她說,【比以前會辦事了。】

系統沒出聲,但光屏的顏色悄悄暖了一點。

時墨翻到合同那一頁。

她寫的原始合同被系統用紅筆密密麻麻地標滿了。每一處用詞模糊的地方都被圈了出來,旁邊寫著修改建議。每一處權利義務不對等的條款都被標註了風險等級,從一星到五星。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系統補充了整整兩頁紙的條款——違約認定、賠償標準、退出機制、爭議解決方式。

【合同這塊我給你重點說一下。】系統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原來的版本最大的問題有三個。第一,違約條款太軟。你只寫了“違約方需賠償守約方損失”,但沒有明確損失的計算標準。一旦真的發生違約,光是認定損失金額就能扯皮半年。我幫你改成了具體的違約金數額,三倍於投資額,數字清清楚楚,上了法庭法官也好判。】

時墨點了點頭。

【第二,退出機制不完整。合同法講究權利義務對等,太偏向一方的合同,將來打起官司容易被認定顯失公平。所以我幫你在趙海霖和王桂英那邊也開了一個退出通道——但他們退出的代價,是你退出的三倍。】

【怎麽做到的?】

【條款設計。】系統的語氣裏帶著驕傲,【表面上給他們開了門,實際上門檻高到他們跨不過去。不違法,不合規嗎?完全合規。但這扇門他們知道在哪,卻永遠推不開。這就是合同的藝術。】

時墨把那條條款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系統說,【你沒有寫知識產權歸屬。】

【這個屬於知識產權?】時墨還真不了解這點。

【當熱!你給他們的那些經營方法——定價策略、選品邏輯、會員制度、動線設計——這些東西在法律上屬於商業秘密和經營訣竅。如果你不在合同裏明確這些東西的所有權歸你,將來他們學會了,完全可以踢開你單幹。到時候你連告他們的依據都沒有。】系統頓了一下,【宿主,你想想後世的那些加盟商為什麽永遠逃不出總部的五指山。不是因為合同裏寫了“不許退出”,而是因為總部掌握著他們離不開的東西——供應鏈、品牌、系統。你現在給他們的,就是種子。種子是你的,他們種出來的樹,根也得是你的。】

時墨懂了,拿起筆,把系統補充的知識產權條款一個字一個字地抄進了合同裏。

【對,我必須擁有絕對決策權和財務監督權,還要加嚴苛的競業禁止條款。】她低著頭寫字,聲音平穩,【繼續說。】

【好。】系統清了清嗓子,光屏上彈出一張更大的圖表,【接下來說市場。宿主,你知道現在做這 個生意意味著什麽嗎?】

【你說。】

【1985年,京市的蔬菜流通還在從統購統銷向市場化轉型的過程中。國營菜站還在,但份額在逐年下降。個體菜販大量湧入,但經營模式極其粗放——隨地擺攤、價格隨意、質量不穩定、沒有服務意識。整個市場處於一種“有需求、有供給、但沒有規則”的野蠻生長狀態。】

圖表上的數據不斷跳動,把系統說的每一個判斷都落到了具體數字上。

【這就意味著,誰先建立規則,誰就能吃到最大的紅利。你不需要比別人多聰明,你只需要比別人多一點點章法:穩定的質量、固定的價格、幹凈的環境、客客氣氣的服務。就這四樣,在現在的市場上簡直是降維打擊。】系統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被這個話題點燃了,【而這些,對你來說只是起點。你真正的優勢不在第一階段的單店盈利,而在第二階段的標準覆制和第三階段的供應鏈整合。等你把單店模型跑通了,拿著數據去談供貨商,跳過中間商直接從產地拿貨,你知道毛利能提高多少個點嗎?】

【十五到二十個點。】

【你怎麽……】系統楞了一下,【對,十五到二十個點。你早就知道啊。】

【繼續說。】

系統深吸了一口氣——雖然它沒有肺,但它的語音模塊忠實地模擬了這個聲音。

【但是,宿主,我必須提醒你一件事。】它的語氣忽然降了下來,從剛才的興奮變成了認真,甚至是嚴肅,【你必須控制節奏,現階段不可大展拳腳。】

時墨的筆尖頓了一下。

【你什麽意思?】

【主系統的底層邏輯是“躺平”。】系統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覆雜情緒,【你做得太好太快,就會觸發風控,畢竟你之前就是卷亡了,而且你雖然放到你母親名下,但資金流經不起細查,除非你一手不伸只出主意,讓你母親做操盤手。】

【我媽不行。】時墨揉了揉太陽穴:【就是說我現在不能勞累,不能資產超額,不然就不是享受美好生活是吧。】

【對。】系統的聲音悶悶的,【所以你不能一下子把所有東西都鋪開。你得慢慢來。一個鋪子先開起來,經營至少三到六個月,等一切都穩定了、看起來不那麽顯眼了,再考慮下一步。讓增長看起來是“自然而然發生的”,而不是“被你設計出來的”。】

時墨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光屏上那個代表主系統監控範圍的紅色虛線框。

【明白了。】她說,【溫水煮青蛙,只不過被煮的青蛙是主系統。】

【可以這麽理解。】系統的聲音裏多了一絲緊張,【但這話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我是系統,我不能說主系統的壞話,我的底層代碼裏寫著“忠誠”兩個字,加粗放大的那種!】

時墨輕笑了聲。

【行。那你告訴我,我目前能做什麽?暑假兩個月,時間不能浪費。】

光屏上的內容刷新了,一份任務清單彈了出來。

【日常躺平任務清單。】系統念道,語氣又恢覆了那種推銷員式的熱切,【宿主,你看,主系統其實很貼心的。它給你準備了大量“看起來很日常、實際上能刷能量幣”的任務。尤其現在是暑假,時間充裕,正是刷任務的好時候。】

清單在時墨眼前展開。

【每日任務:晨跑三公裏,獎勵50能量幣。註:鍛煉身體,健康生活,完全符合躺平理念。】系統念道,【每日任務:閱讀紙質書籍一小時,獎勵80能量幣。每天睡夠8小時得50能量幣。陪伴家人用餐,獎勵40能量幣。每周任務:去公園散步三次,獎勵300能量幣。每周任務:學會一道家常菜,獎勵500能量幣。每月任務:寫一篇生活隨筆,獎勵2000能量幣——】

【等等。】時墨打斷它,【寫隨筆也算躺平?】

【當然。】系統的語氣理直氣壯,【躺平不是什麽都不做,而是做那些“沒有功利目的”的事。你是一個作家,寫隨筆是你的興趣愛好,不是你的主業。主系統判斷任務的依據是動機,不是行為本身。只要你提交的時候標註“興趣愛好”四個字,它就認定為躺平任務。】

時墨沈默了一秒。

【這主系統……是不是有點好騙?】

【宿主。】系統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共謀者的謹慎,【這句話我也沒聽見。】

【好好好。】時墨不會傻到說自己會做菜,又變換了任務。

時墨把任務清單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晨跑、閱讀、陪伴家人、學做菜、逛公園、寫隨筆、練字、聽戲曲、去圖書館、整理房間……每一項任務都像一個普通十九歲女孩該有的暑假生活。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全接了。】她說。

【已為您自動接取全部日常任務。】系統的聲音裏帶著雀躍,【宿主,按照我的計算,如果你每天穩定完成三到四項日常任務,暑假兩個月可以累積約一萬到兩萬能量幣。加上高考狀元的獎勵——如果順利拿到高考狀元的話——你的能量幣餘額會暴漲。】

【兩萬。】時墨重覆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淡淡的,【夠幹什麽的?】

【夠查“先生”的一條線。】系統說,【只要你手裏有一個初始節點。如果你勤快點還有許多臨時任務,隨機任務可做。】

時墨沒再接話。

她把企劃書和合同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認每一處修改都落了地,然後把紙頁整理好,對齊邊角,壓在黃楊木尺下面,然後關了燈。

次日清晨,時墨被窗外的鳥叫聲叫醒。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然後又翻回來,伸了個懶腰後才睜開眼。

高考結束了。

這四個字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她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紋看了十秒鐘緩了緩神,然後坐起來。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床單上畫了一道金色的線。

時墨趿著拖鞋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刺目的陽光一下湧進來,樓下收廢品的吆喝聲、隔壁院裏老太太澆花的潑水聲、遠處公交車的喇叭聲,一股腦兒地灌進房間。

暑假來了。

時墨換上一件幹凈的白色短袖,藍布褲子,頭發隨便紮了個馬尾,洗漱完走出房間。

李秀蘭已經在廚房裏了。竈臺上煮著大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粥面上浮著一層米油。

她正拿筷子攪一碟鹹菜絲,看見時墨出來,筷子頓了下,關心道:“怎麽不多睡會兒?考完了就好好歇著。”

“醒了就起來了。”時墨坐到飯桌旁,拿起一個饅頭掰開,“媽,我今天出去一趟。”

“去哪兒?”

“看鋪子。”

李秀蘭的筷子在鹹菜碟裏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攪。“我跟你一塊去吧,你別再被人坑了。”

“不用,你還得上班呢。我心裏有數,自己去就行。”

“你一個人……”李秀蘭有些遲疑,看了看時墨的表情,把後半句咽回去了,“那你自己小心點。錢帶夠沒?”

“帶夠了。”

李秀蘭沒再說什麽,她把鹹菜碟端到桌上,又盛了碗粥,放在時墨面前。

時墨吃完早飯,背上書包出了門。

書包裏裝著她昨晚寫的合同、企劃書的精簡版、一支鋼筆、一盒紅泥印泥,還有李秀蘭給她的那個紅漆木匣子——裏面是一部分啟動資金。

她按照系統給出的地址,坐了四十分鐘公交車,在花市大街那一站下了車。

花市大街的名字好聽,但這條街本身跟“花”沒什麽關系。

街上最多的是賣日雜的、修自行車的、配鑰匙的,還有一家掛著褪色招牌的國營糧店,門口排著七八個拎著布口袋的老太太。

整條街灰撲撲的,電線在頭頂橫七豎八地拉著,像一張被扯亂了的蜘蛛網。

但這條街人很多。

非常多。

人來人往,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拎著菜籃子的、推著自制嬰兒車的、夾著鋁飯盒匆匆趕路的。

系統選的地方在花市大街往北的一條胡同裏,叫上堂子胡同。

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底下坐著兩個下象棋的老頭,棋盤擱在一個倒扣的木箱子上,旁邊搪瓷茶缸裏的茶葉已經泡得沒了顏色。

時墨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其中一個老頭擡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盯著棋盤。

“將。”他說。

鋪面在上堂子胡同中段,門牌號17。

時墨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一遍。

門面是老式的,青磚墻,木門板,門楣上還殘留著一塊舊招牌的痕跡,字已經看不清了,只剩下幾個模糊的筆畫印在木頭上。門板關著,上面貼著一張白紙,用毛筆寫著“出租”兩個字,下面是一串電話號碼,墨跡被雨水洇過,有點花了。

旁邊16號的院門開了,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手裏端著一個搪瓷盆,盆裏是洗菜水。

她看見時墨站在17號門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找誰啊姑娘?”

“奶奶,請問這鋪子的房東住在哪兒?我想看看鋪面。”

老太太把搪瓷盆裏的水往地上一潑,水在青石板上濺開,順著石縫滲下去:“你找陳奶奶啊?她住胡同最裏頭那院,門口有個石墩子的就是。你找她租鋪子?”

“對。”

“你?”老太太的目光在時墨身上停了一下,看著像高中生的姑娘,白短袖藍褲子,背著個書包,怎麽看都不像是來租房做生意的,“你多大啦?”

“十九。”時墨還沒過生日,按理說周歲18,但她在外都說虛歲。

“十九就出來做生意啦?”老太太的語氣裏倒沒有惡意,純粹是好奇,“現在的小姑娘真厲害。陳奶奶那人講究,之前好幾個人來租她都沒答應,嫌人家不靠譜,你去了好好說話。”

“謝謝奶奶。”

時墨順著胡同往裏走。

胡同不寬,兩邊都是灰磚院墻,墻頭上長著一蓬一蓬的狗尾草,被太陽曬得微微發黃。不知道哪家院子裏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正在播單田芳的評書,沙啞的嗓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胡同盡頭果然有一個石墩子,青石雕的,被磨得油光水滑,上面坐著一只橘貓,瞇著眼曬太陽。石墩子後面的院門半開著,門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層層疊疊的舊漆色,像地質斷層一樣記錄著這扇門被刷過多少次。

時墨敲了敲門。

“誰啊?”裏面傳來一個中氣很足的老人聲音。

“陳奶奶,我是來看鋪子的。”

腳步聲從院子裏傳出來,不快不慢,門被從裏面拉開,一個老太太站在門裏。

她大約六十多歲,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亂,用一個黑色的細發箍攏到耳後。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確良短袖,領口的扣子系得規規矩矩,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瘦而幹凈的手腕。

她站在那裏,腰板挺得很直,目光從時墨的臉上掃到腳上,又從腳上掃回臉上的審視著。

“你是來看鋪子的?”陳奶奶的語氣平平的,聽不出歡迎也聽出不歡迎,“一個人來的?”

“是。我叫時墨。”時墨把書包帶往上提了提,目光沒有躲閃,聲音不卑不亢道,“我想租您上堂子胡同17號的鋪面,開一個生鮮菜鋪。”

“生鮮菜鋪?”陳奶奶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你?”

“我和我親戚合夥開。”

陳奶奶看了她幾秒鐘,然後側身讓開門口。

“進來說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幹幹凈凈。

青磚地面掃得一塵不染,墻根下擺著一排花盆,種著月季和指甲草,花開得正盛,紅的粉的擠成一團。

院子正中間有一棵石榴樹,枝頭上掛著青皮的小石榴,還沒熟。樹下放著一把藤椅,藤椅上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毛巾,旁邊的小桌上擱著一杯茶和一本翻開的書。

時墨掃了一眼那本書的封面——《現代漢語詞典》,1983年版,書脊已經裂了,被透明膠帶仔仔細細地粘過。

“坐。”陳奶奶指了指藤椅旁邊的一個小馬紮。

時墨在馬紮上坐下來,從書包裏拿出租房合同。

陳奶奶在藤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時墨手裏的那摞紙上。

“你還帶了合同?”

“帶了。”時墨把合同遞過去,“這是我擬的租賃合同,您先看看。租金、租期、付款方式、違約責任,都寫在裏面了。您有什麽要求,我們可以商量。”

陳奶奶接過合同,從口袋裏掏出一副老花鏡戴上。她沒有急著看條款,而是先看了一眼合同的整體排版,然後才低下頭,從頭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院子裏安靜下來。

石榴樹上的知了叫了兩聲又停了,那只橘貓不知道什麽時候從門口溜了進來,跳到陳奶奶膝蓋上,蜷成一團,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陳奶奶看了很久。

她看得比時墨預想的要仔細得多,遇到長句子會停下來,嘴唇微微翕動,在默念,看完一頁,她會把那一頁翻過去壓在下面。

“這合同是你自己寫的?”她忽然擡起頭,老花鏡滑到鼻尖上,她從鏡片上方看著時墨。

“是我寫的。”

“字寫得不錯。”陳奶奶說,又把頭低下去繼續看,“條款也寫得不錯。比我們報社當年那些合同寫得好。”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簽名欄裏“李秀蘭”三個字。

“李秀蘭是誰?”

“是我媽。”

“不是你本人簽?”

“我用我媽的名字簽。”時墨說,“我還在上學,不方便自己出面。”

陳奶奶摘下老花鏡,把合同放在膝蓋上,認真地看著時墨。她的眼睛不大,眼珠是那種被歲月洗淡了的褐色,但目光很清,不像這個年紀的人常有的那種渾濁。

“你還在上學?”她問,“上什麽學?”

“剛高考完。”

“考得怎麽樣?”

“應該能上首都大學。”

陳奶奶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把老花鏡折起來,在手裏握著,鏡腿一下一下地敲著合同紙。

“首都大學。”她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語氣不像是在重覆,倒像是在確認,“考首都大學的學生,暑假出來租鋪子開菜鋪?”

“嗯。”

“你爸媽知道嗎?”

“知道,合同上簽的就是她的名字。”

陳奶奶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合同,沈默了一會兒。

橘貓在她腿上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她不緊不慢地給它撓了撓。

“你是那個寫《古宅迷蹤》的時墨?”她忽然問。

時墨楞了一下。

“我孫子上初中,前陣子買了一本書,封面上寫著‘時墨著’。”陳奶奶的語氣還是平平的,但嘴角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他跟我說,寫這本書的人是個小姑娘,才十八歲,比他也大不了幾歲。我翻了翻,寫得挺好。不像十八歲的人寫的。”

“是我寫的。”時墨說。

陳奶奶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一件早就猜到的事。她把合同重新打開,翻到租金那一頁,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

“這個租金,你報得比別人低。”

“我報的是市場合理價。”時墨解釋道,“之前那些人不靠譜,您沒租給他們,不是因為租金的問題。您要的是一個靠譜的租客,不是一個出價最高的租客。”

陳奶奶擡起眼睛看著她:“你倒是比他們明白。”

她從藤椅扶手上拿起一支老式的英雄鋼筆,筆帽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裏面的黃銅底色。她把合同攤在小桌上,翻到簽字頁,在“出租方”那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陳漱雲。”

她的字寫得很有力,橫平豎直,落落大方。簽完名字,她又從口袋裏掏出一枚印章,在印泥盒裏按了一下,端端正正地蓋在簽名旁邊。印章上的字是篆體的,朱紅色,像一枚小小的烙鐵印在紙面上。

她把合同推給時墨,又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從上面取下一把黃銅鑰匙,放在合同上面。

鑰匙落在紙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鋪子交給你了。”她說,“別讓我覺得看走了眼,不然到期不會再續租。”

時墨接過鑰匙和合同。鑰匙在掌心裏涼涼的,帶著銅器特有的微沈重量。

“謝謝陳奶奶,你放心把房子交給我吧。”

“不用謝。”陳漱雲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你把鋪子經營好,就是謝我了。那條胡同裏,已經好多年沒有一家像樣的鋪子了。”

時墨站起來,對著陳漱雲微微鞠了一躬,然後背上書包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陳漱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時墨。”

她回過頭。

陳漱雲坐在藤椅上,橘貓趴在她腿上打呼嚕,石榴樹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臉分成明暗兩半。

“再有新書,送我一本。”

“好。”

從上堂子胡同出來,時墨沒有耽擱,直接坐公交去了南城。

梅先生故居的項目結束後,王師傅手底下的那批工匠就散了。

古建修覆這行當就是這樣,一個項目做完,下一個項目不知道在哪兒,手藝人們各回各家,等著下一次有人來請。

王師傅自己倒是不缺活,他在圈子裏名聲大,總有零零散散的修繕活找上門,但他帶的那幾個徒弟就沒那麽好運了,有的去工地搬磚,有的回家種地,手藝擱在那兒久了容易生銹。

時墨是在南城一條老巷子裏找到王師傅的。

巷子盡頭是一個小院,院門敞著,裏面傳出鋸木頭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時墨走進去,看見王師傅正蹲在院子裏,拿一把小鋸在修一個木窗扇。他穿著一件白背心,露出兩條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胳膊,肩膀上的皮膚皺皺的,像風幹的樹皮。

院子裏堆著各種木料和舊窗扇,空氣裏飄著刨花的味道,混著老木頭被太陽曬過之後散發出的那種陳香。

“王師傅!”時墨站在門口叫了一聲。

王師傅擡起頭,瞇著眼看了她一眼,然後把手裏的鋸子放下,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木屑。

“喲,時丫頭!”他的聲音很大,帶著老工匠特有的那種粗獷熱絡,“你怎麽跑這兒來了?高考考完了?”

“考完了。”時墨走進去,在王師傅遞過來的小板凳上坐下。板凳腿不太穩,坐上去微微晃了一下,她用腳墊了墊,穩住了。

“考得咋樣?”王師傅從屋裏拿出一個搪瓷缸子,給她倒了杯水。水是涼的,帶著一股鐵銹味,是水管子裏直接接的。

“還行。”

“還行就是行。”王師傅在她對面蹲下來,從兜裏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上。煙霧從他嘴角漫出來,被院子裏的風一吹就散了,“你呀,我早就看出來了,是個有出息的。老孫也說過,說你比他那些研究生加一起都強。”

提到孫教授,兩個人的聲音都頓了一下。

王師傅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看著煙霧在陽光下慢慢散開。

“老孫要是能看到你考完大學……”他話說到一半沒說完,把煙灰彈在地上,換了個話題,“今天來找我,有事?”

“有事。”時墨從書包裏拿出企劃書和一份新的合同,“我要開一個生鮮商超,鋪子已經租好了,在花市大街那邊,四十二平米,帶一個後院。需要裝修。”

王師傅接過企劃書翻了翻,他不認識多少字,但他看得懂圖。

時墨在企劃書裏畫了鋪面的平面圖和裝修效果圖——貨架怎麽擺、動線怎麽走、門頭怎麽做、燈光怎麽打,每一處都畫得清清楚楚。

這些圖是系統根據後世的商超設計經驗優化過的,簡潔、實用、動線流暢,和王師傅平時裝修的那些傳統店鋪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他看了一會兒,把煙從嘴裏拿下來,指著圖上的一個地方。

“這個貨架,你是要固定在墻上,還是做成活動的?”

“活動的。”時墨說,“方便以後調整布局。而且——”

“而且萬一要搬地方,能拆了帶走。”王師傅替她把話說完了,咧嘴笑了一下,“你這丫頭,想得比大人還遠。”

他繼續往下看圖,越看越慢,越看越仔細,看到門頭設計那一頁的時候,他把企劃書拿近了一些,瞇著眼看了半天。

“這個招牌的樣式,倒是新鮮。”他說,“不是普通的木匾,是鐵皮燈箱?”

“對。晚上能亮燈,隔著半條街都能看見。”

王師傅點了點頭,把企劃書合上,還給時墨。他的手指粗大,指甲縫裏還嵌著木屑,接過合同的時候在紙面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灰色指紋。

“這活兒不難。”他說,語氣很實在,“比修老房子簡單多了。就是貨架、櫃臺、門頭、地面、墻面的活,沒什麽技術含量。你要是不嫌棄,我帶兩個徒弟去幹,快的話十來天就能完。”

“價錢按市場走。”時墨把合同翻開,指著報價那一欄,“我打聽過了,這種規模的店鋪裝修,工錢加材料,市場價在這個數。我按這個數給您。材料費實報實銷,工錢按天算也行,按包工算也行,您選。”

王師傅看了一眼報價,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你這價,報得比市場高了一成。”

“是市場價。”時墨說,“我打聽的是裝修隊的價,但您不是裝修隊。您是修過梅先生故居的人。您的手藝,和裝修隊不是一個價。”

王師傅把煙掐滅,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他低著頭沈默了幾秒,然後擡起頭來,眼眶有點紅,不知道是被煙熏的還是怎麽的。

“時丫頭。”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其實你不來找我,我也正想找你。梅先生故居的紀念館,下周六正式揭幕。市裏的領導、文物局的人、還有那些老前輩,都來。你是核心成員,老孫不在了,這事得你自己上心了,到時候別忘了去。”

時墨的手頓了一下。

“下周六?”

“對。上午十點。你早點來,別遲到。”王師傅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叮囑,“老孫不在了,這些事就沒人替你張羅了,你得自己記著,自己上心。你師父宋老年紀也大了,精力不足,以後你啊,什麽事都得靠自己,自己立住了。”

“我會去的。”時墨點了點頭,把時間記在心裏,“您的話我記下了。”

她把合同和一支筆遞給王師傅。

王師傅接過來,沒有急著簽,而是從頭到尾把合同看了一遍——雖然他不認識多少字,但他看得很認真,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問時墨,弄明白了才往下看。

看完之後,他拿起筆,在合同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王德順。”

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用了力,筆尖把紙都戳出了凹痕。

簽完字,時墨從書包裏拿出一個信封,裏面是定金。她把信封放在王師傅手心裏,王師傅掂量一下。

“這麽多?”

“按合同走,定金三成。”時墨站起來,“開工那天我過來。您看著安排人手就行,我信得過您。”

王師傅把信封裝進兜裏,把時墨送到巷子口,站在那兒看著她走遠。

時墨走出巷子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王師傅還站在那兒,手插在兜裏,兜裏裝著那個信封。

他看見時墨回頭,舉起另一只手揮了揮,手心裏還有沒拍幹凈的木屑,在陽光裏飄散開來。

從王師傅那兒出來,時墨沒有停。

她按照系統給出的第三個地址,坐公交穿過了大半個京市,來到西四附近的一條街上。

這條街比花市大街熱鬧,兩邊全是各種店鋪——賣布的、賣鞋的、賣五金的、賣糕點的,招牌一塊挨著一塊,顏色一個比一個鮮亮。街上的人流比花市大街還密,自行車鈴聲響得像一鍋炒豆子。

她要找的是一家招牌店。

系統篩選出的這家店叫“光明美術社”,門面不大,但櫥窗裏擺著的樣品很有水平——手繪的電影海報、商品的宣傳畫,還有幾塊鐵皮招牌,上面的圖案色彩飽滿,線條流暢,在一堆傳統木匾招牌中間顯得格外紮眼。

時墨推門進去,店裏堆滿了各種材料,成卷的廣告紙靠在墻邊,工作臺上鋪著正在繪制的畫稿,空氣裏彌漫著顏料和松節油混合的味道。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正趴在工作臺上,拿一支細毛筆在畫什麽。他穿著一件沾滿顏料的工作服,袖口被磨得發亮,頭發有點長,用一根橡皮筋隨便紮在腦後。

聽見門響,他擡起頭。

“您好,做什麽?”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搞藝術的人特有的那種漫不經心。目光在時墨身上掃了一下,大概判斷了一下她的年齡和身份,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畫他的東西。

時墨沒在意他的態度,走過去站在工作臺旁邊,看了一眼他正在畫的東西——是一張電影海報,裏面主角的一個側影,筆觸利落,明暗對比處理得很老練。

“我要做一批東西。”她說。

“嗯。”男人沒擡頭,筆尖繼續在紙上走,“做什麽?”

“一個店鋪招牌,鐵皮燈箱的,晚上能亮。尺寸大概……”時墨報了一個數字,“設計圖我帶了。還有門頭上的橫幅,廣告紙的。還有……”

男人擡起頭,這次他看時墨的時間長了一點。

“還有什麽?”

“彩色廣告傳單。”時墨說,“A4紙大小,雙面彩色印刷,圖文並茂。先印兩千張,如果效果好,後續還要加印。”

男人把筆擱下了。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搭在肚子前面,終於開始正眼打量面前這個穿著白短袖藍褲子、背著書包的小姑娘。

“彩色傳單?兩千張?”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的味道,“小姑娘,彩色印刷不是街邊覆印店能幹的活。要制版,要調色,要套印,工序多著呢。兩千張的量不大不小,開機費都不一定劃得來。你是給哪個單位做的?”

“給自己做的。”

“自己?”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是?”

“我開了一家生鮮商超。”時墨從書包裏拿出企劃書,翻到宣傳物料設計那一頁,放在他面前,“這是招牌和傳單的設計稿。你看看能不能做,能做什麽價。”

男人低下頭,把設計稿拿起來。

他的表情變了。

從漫不經心,到認真對待,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

設計稿是時墨畫的。

招牌的設計簡潔明快,店名用了一種經過優化的美術字體,圓潤飽滿,辨識度極高。配色用了暖黃色和深綠色,在1985年的街頭招牌裏,這種配色幾乎看不到。

傳單的設計更是完全超越了時代——正面是開業促銷信息和價格對比表,背面是一周特價菜譜和店鋪位置地圖,信息層級分明,主次清楚,促銷信息用大號字體突出,一看就懂。

“這個設計……”男人把設計稿拿近了一些,手指在紙面上比劃著,“是你自己畫的?”

“嗯。”

“你學過美術?”

“自學的。”

男人把設計稿放下,看著時墨,眼神完全變了。不再是那種看待一個“隨便進來問問價的小姑娘”的眼神,而是一個手藝人看到另一個手藝人的認可。

“能做。”他說,語氣變得幹脆了,“招牌三天出樣,確認了再正式做。橫幅兩天。兩千張彩色傳單,制版費比較貴,你要有心理準備。”

“報個價。”

男人拿過一張紙,在上面列了幾行數字,算了一會兒,報了一個數。時墨在心裏跟系統給出的市場參考價比對了一下,偏高,但在合理範圍內。

“貴了。”她說,“制版費我認,但印刷費這一項,你報的是短版活的價格。兩千張在這個年代不算短版了,應該按長版價走。你再算算。”

男人楞了一下。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拿起筆在紙上又算了一遍。這次算得更仔細,筆尖在紙上點來點去,嘴裏念念有詞。算完之後他把紙推過來,上面是一個新的數字。

比剛才低了將近兩成。

“行。”時墨從書包裏拿出合同,“按這個價。合同我帶了,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定金三成,交貨付尾款。交期寫清楚,逾期有違約金。”

男人接過合 同,從頭看到尾。

他的表情越來越微妙——不是不滿,而是一種“我今天是不是被上了一課”的覆雜。

“你真是開菜鋪的?”他擡起頭,忍不住問了一句。

“是。”

“你多大?”

“十九。”

男人沈默了兩秒,然後從工作臺上拿起一支筆,在合同上簽了字。“李光明”。

簽完字,他把合同推回去,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用一種重新認識眼前人的目光看著時墨。

“你這套東西,跟誰學的?”

“自己琢磨的。”

李光明搖了搖頭,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自嘲:“我在這條街上開了八年店,什麽客戶都見過。大單位的、小個體的、國企的、私營的。你是第一個帶著合同和設計稿一起來,還跟我算長版短版價差的人。”他把筆擱在桌上,“你那個傳單,我再送你五百張。就當交個朋友。”

“謝了。”時墨收好合同,站起來,“交期別忘了,我開業等著用。”

“放心。”李光明把她送到門口,替她拉開門,“我李光明答應的事,沒有掉地上的。”

時墨走出光明美術社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六月的傍晚,天邊燒著一大片火燒雲,把整條街都染成橘紅色。街上的人流比中午更密了,下班的人潮湧上來,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賣晚報的報童扯著嗓子喊“京市晚報,兩分一份”。

她在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兩千張傳單,開業前一周,雇幾個人,在周邊三公裏內人流最密集的菜市場門口、公交站、小區出入口,把傳單發到每一個拎著菜籃子的人手裏。

傳單上印著開業日期、促銷價格、店鋪地址——西紅柿多少錢一斤,黃瓜多少錢一斤,比菜市場便宜多少,一目了然。

開業當天,招牌亮起來。門口擺上促銷堆頭,最便宜的那幾樣菜碼得整整齊齊,標著醒目的價格牌,先把第一波客流引進來。

然後靠質量和服務把這些人留下來。

時墨把書包帶往上提了提,書包裏的合同和鑰匙沈甸甸地墜在背上。她轉過身,逆著下班的人流,朝公交站走去。

【宿主。】系統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來,【今天的任務進度:晨跑——沒跑。閱讀紙質書籍——沒讀。陪伴家人用餐——早飯算半次。學做菜——沒學。逛公園——沒逛。今日任務完成率,百分之八。】

時墨的腳步頓了一下。

【明天開始刷。】她說。

【宿主,你昨天也是這麽說的。】

【明天一定。】

系統發出了一聲不知道是嘆氣還是電流雜音的聲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