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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商業板塊啟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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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商業板塊啟動中

所有與時墨關系好的人, 都不同程度地感受到了她身上的變化。

那種變化不是突然發生的,而是像一壺水慢慢燒開,等到你察覺的時候, 熱氣已經撲面而來。她的話變少了, 笑容也少了, 眼神變得更靜、更沈, 像沈靜無波的湖面。

知道時墨近期遭遇的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不再打擾,只在她身邊默默守著。

謝時昀也來過學校幾次,都只遠遠地看著她。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時墨身上那層溫潤的外殼徹底碎了。

以前的她, 雖然也冷靜成熟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學生, 但身上總有一絲溫和的煙火氣。她會跟同學開玩笑,會在食堂裏跟孫曉梅搶最後一份糖醋排骨, 會在簽售會上被讀者誇了之後耳根微微泛紅。

可現在的她, 像一把出鞘的刀。

鋒利,冷硬, 帶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距離感。

孫教授的死, 像一把火, 燒掉了她最後一點少年人的柔軟, 也逼出了她骨子裏藏著的狠勁。

謝時昀沒有上前打擾她, 只是默默的幫她擋掉了所有麻煩。那些聞風而來的報社記者,剛走到校門口就被他的人攔下,塞了車馬費客客氣氣地送走;那些堵在學校門口要簽名的書迷, 也被他安排人以“時墨正在備戰高考”為由,耐心勸了回去。

他把這些事情做得不動聲色,把那些會驚擾到她的人和事, 一件一件地撥開了。

他知道,現在的時墨,最需要的就是絕對的安靜。

*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孫教授告別儀式那天。

天剛蒙蒙亮,就下起了細細密密的小雨。灰蒙蒙的天空壓得很低,雨絲細得像牛毛,落在臉上涼絲絲的,鉆進骨頭縫裏。

八寶山殯儀館的院子裏已經站了不少人,黑壓壓的一片,都是古建圈和文物局的人,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抽泣,很快又被雨聲蓋過去。

時墨站在人群後面,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黑色連衣裙,臂上別著一朵小白花。她沒有撐傘,雨水落在她的頭發上,凝成細密的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宋正先站在她旁邊,手裏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大半都傾向了時墨那邊。雨打在傘面上,順著傘骨的弧度滑下來,在他腳邊積了一小攤水。他自己的半邊肩膀淋在雨裏,深灰色的中山裝從肩膀一路濕到肘部,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師父,您自己打吧,我沒事。”時墨伸手推了推傘柄。

宋正先低頭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著前方的告別廳門口。

“被雨澆了容易感冒,你馬上就高考了,可不能在這時候掉鏈子。”宋正先又把傘往她那邊壓了壓,粗糙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掌心幹燥溫熱,“別硬扛著,想哭就哭出來,懷瑾不會怪你的。”

時墨沒再推拒。

人群開始移動,大家陸續進了告別廳。

告別廳裏莊嚴肅穆,正中央孫教授的遺像被白色的菊花和淺綠色的洋桔梗簇擁著。

照片裏的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戴著一副老式的眼鏡,笑得溫和慈祥。他的頭微微側向左邊,像是正在跟鏡頭後面的人說著什麽,嘴唇微張,話說到一半被定格了。

照片的背景是梅先生故居剛修覆好的第一進院落,身後的飛檐在陽光下泛著新漆的光澤,鬥拱層疊,榫卯嚴絲合縫,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這張照片還是時墨幫他拍的。

那天陽光很好,孫教授難得穿得正式,站在腳手架下面,笑著說:“丫頭,給我拍一張,以後說不定用得著。”

當時誰也沒想到,這句玩笑話,竟一語成讖。

文物局的領導站在臺上念悼詞,聲音平板,念著一長串孫教授的生平履歷,像在念一份冰冷的檔案。臺下有人偷偷擦眼淚,時墨只是靜靜地看著遺像,把孫教授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裏。

輪到宋正先上臺的時候,靈堂裏安靜了一瞬。

老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衣領,緩步走向話筒。他走得很慢,腳步沈重得不像他平時那副風風火火的樣子。

他在話筒前面站定,沈默了很長時間。

像有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裏,卻不知道該讓哪一句先出來。他的嘴唇動了動,又停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靈堂裏安靜得能聽見雨打在瓦片上的聲音,一滴一滴,像秒針在走。

“我和懷瑾認識三十三年了。”

他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三十三年,比我跟我們家太太認識的時間還長。”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個弧度只維持了不到一秒鐘就塌了下去,“他是古建築這行裏,手藝最好、心最靜、話最少的人。你們別看他平時悶聲不響的,他手上的功夫,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

“我跟他不一樣。我好為人師,喜歡到處跑,喜歡出風頭,哪兒熱鬧往哪兒湊。他就守著他那幾間老房子,一守就是半輩子。我問他,懷瑾,你不悶嗎?他說,不悶,老房子會說話,你聽。”

宋正先的聲音終於哽住了。

他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又擦了擦鏡片。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擦掉之後又蒙上,怎麽也擦不幹凈。他索性不擦了,把眼鏡攥在手裏,擡起眼睛看著臺下的眾人,眼眶是紅的,但目光卻異常堅定。

“他這一輩子,什麽都沒攢下。沒攢下錢,沒攢下名,沒攢下權。他攢下的,是十七處修舊如舊的古建築,是七本寫滿了蠅頭小楷的筆記本,是——”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像一把刀從刀鞘裏拔出來般銳利,“是一顆幹幹凈凈、從沒彎過的心!”

臺下有人開始擦眼淚。

一個年輕的女學生捂住了嘴,肩膀不停地抖。

站在角落裏的一個工匠模樣的中年男人,把帽子摘下來攥在手裏,低著頭,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地面上。

時墨的眼眶也紅了,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脊背挺得筆直地站著,兩只手垂在身側,右手攥著朵白菊,攥得指節泛白。

宋正先在臺上說了幾秒鐘,重新戴上眼鏡,把話筒輕輕放回支架上,他沒有說“謝謝大家”,也沒有說“永垂不朽”,只是轉過身,對著孫教授的遺像深深鞠了一躬,額頭幾乎碰到了膝蓋。

然後他直起身,走下臺,腳步比上臺的時候更慢了。

追悼會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

有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有人站在廊檐下抽煙,煙霧和雨霧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有人撐著傘往停車場走,黑色的傘面在雨幕裏一朵一朵地移動,像水面上漂著的浮萍。

時墨沒有急著走。

她站在告別廳外面的廊檐下,看著雨幕發呆。

“時墨。”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時墨轉過身,看見幾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正朝她走過來。

為首的是聚賢齋的周景行周老,穿著一件黑色的中山裝,他身後跟著三四個人,年紀都和他相仿,都是圈子裏有頭有臉的人物。

時墨認出了他們。

“周老,王老,李老,陳老。”時墨一一鞠躬打招呼,聲音平穩,禮數周全。

周景行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多禮。他走到時墨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擡起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瘦,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節因為常年握筆而微微變形,但落在她肩上的力道卻不輕。

“好孩子,節哀。”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斟酌,“孫老弟的事,我們都很難過。他走得太突然了,我們這幫老家夥,誰都沒反應過來。”

時墨垂著眼睛,沒有說話。

“你在梅先生故居那個項目上的表現,懷瑾跟我們提過好多次。”周景行收回手,拄著拐杖,目光落在時墨臉上,帶著一種審視,又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慈和,“他說你是他這些年見過的最有靈氣的孩子。不是聰明,是靈氣。他說聰明人可以培養,靈氣是天生的,求不來。”

時墨的睫毛顫了顫。

“他還說——”周景行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有些低沈,“如果他哪天幹不動了,就把手裏的東西都交給你。他說你比他那些研究生加在一起都強。”

“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讓我好好高考。”時墨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他說,他會參加我的升學宴。”

空氣安靜了一瞬。

陳老拄著黃花梨手杖往前挪了一步,擡起渾濁的眼睛看著時墨。他的眼珠上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看東西已經很費勁了,但他的目光卻準確地落在了時墨臉上,像是能穿透那層白翳看到什麽別的東西。

“丫頭,你過來。”他朝時墨招了招手。

時墨走上前兩步,微微低下頭。陳老伸出幹枯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很緊,指節硌在她腕骨上,有點疼。

過了好一會兒,他松開手,點了點頭。

“骨頭是硬的。”他說,聲音蒼老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懷瑾沒看走眼。”然後他轉過身,拄著手杖慢慢走了。

旁邊的人趕緊扶住他,撐開傘替他遮雨。

他的背影在雨幕裏越來越小,像一截被歲月侵蝕了太久的古木,隨時可能倒下,卻依然固執地立在那裏。

周景行看著陳老的背影嘆了口氣,轉回頭對時墨說:“好好考試,別讓他失望。古建這條路不好走,又苦又累又不掙錢,但總得有人走。以後還得靠你們年輕人。”

“我知道。”時墨點了點頭,她往後退了一步,對著幾位老前輩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不會讓孫老師失望的。”

她的眼眶是紅的,但眼底沒有淚,那雙眼睛裏裝著的東西,讓周景行楞了一下。

他說不清那是什麽。

像是火,又像是比火更沈的東西。

幾位老人又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先後陸續走了。

時墨看著他們的背影,那些佝僂的身形在雨中慢慢移動,像一隊緩緩 遠去的舊時光,又像那個時代最後的守望者。

她忽然想起孫教授筆記本第一頁寫的那句話——“古建築是會說話的歷史。我們修的不只是房子,更是祖先留給後人的信。”

這些老人,就是那些信的最後一批郵差。

他們走一個,就少一個。

時墨收回目光,正要轉身離開,餘光忽然瞥見站在門口的一個人影。

謝時昀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站在告別廳門口的角落裏,像是已經站了很久。他右手拿著一支白菊花,花莖被他的手指握著的地方微微彎折。

他的目光穿過雨幕,靜靜地看著她。

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對視了不到兩秒。

然後謝時昀動了,走進告別廳,把白菊放在孫教授的遺像前,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出來。

他在時墨面前停下。

離得近了,時墨才看清他的樣子。他比她上次見的時候清瘦了一些,顴骨的線條更分明了,顯得眉骨更加突出。但他的眼神沒變,依然是那種溫溫和和的、不急不躁的註視,像是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移開。

“節哀。”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沈了些,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謝謝。”時墨點了點頭,禮貌而疏離。

謝時昀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時墨。

不是冷,是淡。一種從骨頭裏滲出來的淡,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表面光滑平整,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水。

“你……”謝時昀斟酌了一下措辭。他想問“你還好嗎”,話到嘴邊又覺得這三個字太輕了,“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不管什麽事。”

“謝哥,謝謝你來送孫老師。”時墨擡起頭看著他,目光清亮,“也謝謝你幫我攔了那些記者和書迷。”

謝時昀楞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做得很隱蔽,沒想到時墨全知道。

“應該的。”他說,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知道你需要安靜。”

時墨沈默地看著他。

這個人總是這樣。

從認識的第一天起就是這樣,不聲不響地出現在需要出現的地方,把事情做了,然後退到一邊,從來不邀功,從來不解釋,從來不讓人覺得欠他什麽。他的關心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卻讓人感覺不到重量。

“多謝。”時墨說,禮貌地點了一下頭。

謝時昀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

他想說“你不要一個人扛著”,想說“難過是可以難過的”,想說“有什麽話你可以跟我說”。

但這些話在他喉嚨裏轉了一圈,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因為他看懂了時墨眼神裏的堅韌,知道她此刻並不需要他的安慰。

他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路。

時墨脊背挺得筆直,步伐平穩的從他身邊走過。

謝時昀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

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孫教授的死,在時墨和所有人之間都築起了一道看不見的墻。

他想起自己有一次看老師傅修覆一件宋代瓷器。

那件瓷器碎成了十七片,老師傅用大漆和金粉一片一片地粘回去,粘完之後,裂痕還在,但器物比碎裂之前更堅固了。他問老師傅,這樣修過的瓷器,跟原來比哪個更結實?

老師傅頭也沒擡,說了一句:“碎過的東西,要麽徹底碎成渣,要麽比原來更硬。沒有中間狀態。”

時墨就是那件被修好的瓷器。

裂痕雖在,但已經沒有什麽能輕易打碎她。

雨還在下,不緊不慢的,像是要把整個首都都泡進一場漫長的告別裏。

*

時墨回到家的時候,李秀蘭正在廚房裏忙活。

鍋裏的姜湯已經熬了大半個小時,老姜切片,加了兩勺紅糖,小火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辛辣中帶著甜的氣息從廚房飄出來。李秀蘭聽見門響,探出頭來。

“回來了?”她的目光先是在時墨身上快速掃了一遍,從頭發梢看到腳後跟,“快把濕衣服換了,姜湯馬上就好,喝了驅驅寒。”

“嗯。”時墨換了鞋,把濕衣服換下來,穿上幹爽的棉布睡衣。

李秀蘭已經把姜湯盛好了,湯水上面還飄著兩粒紅棗。時墨接過來,雙手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下去,姜的辛辣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裏,熱氣從內往外擴散,被雨水浸透的骨頭縫裏的涼意一點一點被逼出來。

李秀蘭站在旁邊看著她喝,什麽都沒問。

她不是不想問,今天是什麽日子,她心裏清楚。

她看把時墨喝完的空碗接過來,又給她盛了半碗。

“媽。”時墨忽然開口。

“嗯?”

“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李秀蘭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盛湯,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媽知道。”

時墨喝完第二碗姜湯,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

書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孫教授的遺物——一把黃楊木尺,七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

那把黃楊木尺剛好一拃長,邊角磨得圓潤光滑,包漿溫潤,尺身被摩挲了幾十年,包漿溫潤得像是裹了一層琥珀色的蜜蠟,燈光照上去會微微反出柔和的光。時墨把它拿起來,翻過來,看到了刻在背面的兩行小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另一行是“孫懷瑾藏,1962年春”。

1962年,孫教授剛從建築系畢業,被分配到一個偏遠的縣級文物所,第一個任務是去修一座明代的土地廟。那座廟破得只剩下三面墻和半個屋頂,當地人說拆了算了,他一個人在廟裏住了兩個月,把能修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修好了。

這些事,是後來宋正先告訴她的。

時墨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幾個字。

字是用刻刀一筆一筆刻上去的,凹下去的筆畫裏還殘留著經年累月積下來的細微塵埃,摸上去微微發澀。

筆記本一共有七本,用牛皮紙包著封面,邊角磨出了毛邊,紙頁因為反覆翻閱而微微蓬松。每本的封面上都寫著日期和地點——第一本是“1962-1968,山西”,第二本是“1969-1973,陜西”,第三本是“1974-1977,河北”……一直排到第七本,封面上寫著“1982-1985,首都”。

三十三年,七個地方,七本筆記。

時墨翻開第一本的第一頁。

紙張已經泛黃了,邊緣比中間更黃一些,像被時間從外往裏慢慢浸透。墨水是藍黑色的,當年的藍黑墨水剛寫上去的時候是藍色,氧化之後慢慢變成一種沈沈的、帶著灰調的藍黑色。字是蠅頭小楷,每個字只有指甲蓋大小,工工整整地排列著,行間距和字間距幾乎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過。

第一頁只寫了一句話——

“古建築是會說話的歷史。我們修的不只是房子,更是祖先留給後人的信。這封信不能在我們手裏斷了。”

落款是1962年3月17日,於山西五臺縣。

時墨坐在書桌前,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她看到他用鉛筆手繪的建築結構圖,每一根梁、每一根柱、每一處榫卯的搭接方式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有些圖的旁邊還用小字寫了批註——“此處榫頭腐朽嚴重,需替換,但新料含水率不可超過12%,否則來年必裂”,“瓦當紋樣為明代晚期典型樣式,應與南禪寺大殿瓦當比對”,“鬥拱出挑尺寸與原制式不符,疑為清代重修時所改,建議恢覆明代原貌”。

她看到他記錄下的每一次發現和每一次困惑。

有一頁的邊角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墨點,旁邊寫著:“今日發現正脊檁條上刻有‘大明成化三年重修’字樣,與府志記載相差十一年。史書不可盡信,建築不會說謊。”

還有一頁,記錄的是1976年唐市大地震後他去勘察一座古寺的損毀情況。

那一頁的字跡比前後的都要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洇開了,像是被什麽東西打濕過。

時墨翻開最後一本,最後一頁的日期是4月18日,也就是孫教授去世的前最後的記錄。

上面寫著:“墨墨今日問我鬥拱的榫卯結構,一點就通,真是個好苗子。等她考上首都大學,我就把梅先生的手劄殘稿給她。希望她能守住那些老房子,守住我們的根。”

字跡工整,墨色還很新。

時墨的鼻子一酸,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宿主,你還好嗎?】系統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帶著一絲心疼。

【我沒事。】時墨擦幹眼淚,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收好。

她壓下心底的悲慟,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系統,幫我查‘先生’的所有信息,能查多少查多少。】

【宿主。調取境外加密數據庫,追蹤跨國犯罪集團頭目,需要消耗五十萬能量幣。目前您的能量幣餘額不足以支付。】

【五十萬?】時墨蹙了下眉,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豎紋,【為什麽這麽貴?】

【‘先生’的勢力主要在香江和東南亞,跨區域調查需要突破國際刑警的防火墻和對方的反偵察系統,牽扯的線路多達上百條。而且系統有規則限制,宿主等級不夠,無法調用高級調查權限。】

【不過——】系統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它慣有的那點小得意,【如果你有能力在香江本地接入信息網,或者有線下渠道獲取信息,再配合系統追蹤,調查成本會降低70%。系統的底層規則是:宿主自己先動,系統才能輔助。您什麽都不做,全靠系統查,相當於讓系統從零開始搭建整個調查鏈路,能量消耗自然高。但如果您能提供一個初始的信息節點——比如一個本地線人、一條已經確認的線索、甚至一個具體的地址,系統就能以這個節點為錨點向外擴展,成本會斷崖式下降。】

時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她明白了,系統不是萬能的搜索引擎,它是一個放大器。

她自己手裏得先有東西,系統才能把那東西放大,就像杠桿,支點得她自己找,系統只負責提供力臂。

線下渠道。

她在心裏把這三個字嚼了一遍。

她在香江沒有熟人,沒有資源,連那邊的社會環境都不了解。

但這不代表以後也沒有。

【知道了。】

系統以為自己聽錯了,按照宿主以前的脾氣,聽到“五十萬能量幣”這種數字,多少會有點情緒波動。生氣也好,抱怨也好,總之不會這麽平靜。

她現在的反應,平靜得讓它有點不安。

【宿主,你不生氣?】

【生氣有什麽用。】時墨打開系統商城,目光掃過那些學習類商品,【能量幣不夠就賺,權限不夠就升。生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的手指在商城界面上滑動,停在了“過目不忘記憶藥水”那一欄。

以前她總覺得,靠系統不算真本事。

那些學習道具,能用腦子解決的就盡量不用道具,能省則省。

她想證明給自己看,哪怕沒有系統,她也能靠自己的努力做到。這種想法不能說錯,但太慢了。

現在她想通了。

工具就是工具,關鍵看用工具的人。

木匠不會因為用了刨子就覺得自己的手藝不值錢,鐵匠不會因為用了錘子就覺得自己勝之不武。

系統的學習道具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刀本身不會幫你砍柴,但有了刀,你砍柴的效率就是比別人赤手空拳高十倍。

人,不該對自己道德水平要求太高,只要不觸犯底線法律就好。

不然,只會限制、束縛了自己。

而她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效率。效率就是時間,時間就是一切。

【過目不忘記憶藥水,500能量幣。長效專註光環,1000能量幣。思維導圖生成器,3000能量幣。】系統報出了她之前買過的三件套,語氣裏帶著點推銷員的熱切,【宿主,是否重新購買?這三件套搭配使用效果最佳,上次你用完之後,知識留存率達到了97.3%,遠超普通考生的64%。】

【買。】時墨說,【長效專註光環買兩個療程的。高考前這些天,一天都不能浪費。】

系統記下了。

【再加一個——】時墨往下翻了翻,目光落在一個新商品上。那個商品的圖標是一張試卷的形狀,上面有一個準星瞄準的動畫效果,看起來比別的商品多了一層動態特效。她點進去,看到了商品說明,【“真題預測模擬器”,兌換價格2000能量幣。這個是什麽?詳細說明一下。】

【基於歷年高考真題大數據和命題規律,結合當年考試大綱和命題組人員構成,生成高仿真模擬試題。】系統的語速快了起來,顯然對這個商品很有信心,【預測命中率約75%,實際命中率受多種因素影響,包括但不限於命題組臨時換人、考綱微調、以及——】

【夠了。】時墨打斷它的免責聲明,幾乎沒有猶豫,【買。】

【已扣除——】

【不用報賬了。】時墨再次打斷它,【直接扣。高考之前,所有能提高效率的學習道具,我都要。記憶類的、專註類的、分析類的、預測類的,你幫我篩選一遍,性價比高的直接推給我。能量幣的事,高考之後再說。】

系統沈默了一瞬。它快速掃描商城數據庫,按照宿主的需求建立篩選模型。幾秒鐘後,一份清單浮現在時墨眼前。

【明白。已為您篩選出高考沖刺階段性價比最高的七種學習道具,合計所需能量幣約12000-15000之間,是否預覽清單?】

【預覽。】

清單展開。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價格、使用效果、建議使用頻率和用戶評價——系統甚至連其他宿主的使用反饋都調出來了,做得比後世的電商平臺還詳細。

時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一項上停留不超過三秒鐘。

【全買。】她說。

【宿主。】系統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猶豫,【你確定?這些加起來不是小數目,你的能量幣餘額——】

【夠就直接扣,別廢話。】

系統不說話了。直接執行了扣款指令。

從那天起,時墨徹底進入了閉關狀態。

她每天作息精確到分鐘。

長效專註光環讓她的大腦始終保持在高速運轉狀態,過目不忘記憶藥水讓她把高中三年的課本倒背如流,思維導圖生成器把每一科的知識體系梳理得清清楚楚。

她不再跟同學閑聊,不再看課外書,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刷題、背書、整理錯題。

所有的科目正確率從最初九十,穩步攀升到九十七以上。

孫曉梅坐在她前面,眼睜睜看著她的成績恢覆到年級第一,甚至比曾經分數還要高。

最後一次模擬考,時墨的總分比年級第二名高了整整四十三分,把整個年級組的老師都震住了。數學老師拿著她的卷子研究了半天,最後說了一句話:“這張卷子,給我答案我也考不了這麽高。”

孫曉梅被震驚得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她有一天中午吃飯的時候盯著時墨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時墨,你說實話,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麽仙丹?”

時墨夾了一塊紅燒肉,嚼完了才回答她:“吃了。”

“真的假的?!”

“真的。叫‘多做題’。”

孫曉梅把餐盤裏剩下的紅燒肉全撥給了她,說:“那你多吃點,補補腦。”

秦野偶爾會在走廊裏遇到她。

以前他會找各種機會跟她說話,問她數學題,問她看什麽書,問她周末有什麽安排,甚至問她食堂今天的菜鹹不鹹。

現在他不再打擾時墨,而是每天早上第一個到二班教室,把一瓶熱牛奶放進時墨的桌洞。

牛奶是他在家裏用熱水溫好的,裝在保溫杯裏帶到學校,倒進玻璃瓶,再放進桌洞。瓶身上用黑色馬克筆寫著日期,一筆一劃寫得工工整整。有時候他會多寫一個字,比如“加油”,比如“晴天”,比如“安”。不多,就一個字。

時墨到教室之後,看到牛奶,拿起來,擰開蓋子,喝了。全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和表情,好像那是她每天早晨固定流程的一部分。

她知道是誰放的。

不需要問,不需要確認,會做這種事的人只有一個。

她接受了。什麽都沒說,但也沒拒絕。

秦野覺得這樣就夠了。

高考前三天,學校放了假,讓學生回家調整狀態。

時墨最後一次打開系統商城。

【宿主,這段時間學習道具消費匯總:過目不忘記憶藥水3次(1500)、長效專註光環6次(6000)、思維導圖生成器(3000)、真題預測模擬器(2000)、雜項(800),合計13300能量幣。剩餘能量幣63000。】

【知道了。】

【你不心疼?】系統稀奇地問。以前的時墨,花一百能量幣都要精打細算,現在一萬多能量幣花出去,她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能量幣花了可以再賺。】時墨關掉商城界面,拿起筆,翻開最後一套模擬卷的第一頁,【高考狀元的獎勵,比這些能量幣值錢得多。這筆賬,我算得過來。】

系統沈默了一瞬,忽然說:【宿主,你真的變了。以前你總認為靠系統不算真本事。】

時墨筆尖一頓,擡起頭看著窗外。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來,落在書桌上。

【以前我覺得,凡事都要靠自己,不能走捷徑。可孫教授用命告訴我,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所謂的原則和底線,一文不值。】她的聲音很冷靜的在陳述事實,【工具沒有對錯,關鍵看用工具的人。只要不觸犯法律,不違背良心,能讓我更快變強的方法,我為什麽不用?】

系統沒有說話,它能感覺到,宿主的內核已經徹底蛻變了。

*

高考當天,晴空萬裏。

時家一大早就忙開了。李秀蘭淩晨四點就醒了,醒了之後就沒再睡著。她在床上翻了兩下,索性爬起來,摸黑進了廚房,拉亮燈,開始和面。

時墨被香味叫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她洗漱完走進客廳,發現全家人都已經在等著了。

時愛國穿了一件嶄新的的確良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皮鞋擦得鋥亮,比他自己當年進廠考試還緊張。時建軍也跟師傅請了假,專門負責送妹妹去考場。

“媽,這……”

時墨走進廚房,看到竈臺上那碗面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熱氣騰騰的雞蛋面,湯底是骨頭湯熬的,奶白奶白的,上面浮著細碎的蔥花和幾滴香油。兩個荷包蛋臥在最上面,煎得邊緣焦黃、中間溏心,蛋白的邊緣被油煎出一圈金色的蕾絲邊。

旁邊放著一根油條,是她爸一大早買的,油條被彎成了一個弧度,和兩個荷包蛋一起,擺成了一個“100”的形狀。

“吃了吉利!”李秀蘭把碗往她面前一推,圍裙上還沾著面粉,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她的眼睛亮亮的,裏面裝著一個母親在孩子上考場前所有能裝進去的東西——緊張、期待、心疼、驕傲,和一點點藏不住的擔心。

時墨看著那碗面,看著圍在廚房門口的爸爸和哥哥,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100”,喉頭動了動。

“媽,太多了,我吃不完。”

“能吃多少吃多少。”李秀蘭把她按到椅子上,“剩下的讓你哥吃。你哥今天沾你的光。”

“對,我沾光。”時建軍在後面接了一句,“我高考那年咱媽可沒給我擺‘100’,給我臥了倆雞蛋就打發走了。”

“你那年考多少分你心裏沒數?”李秀蘭頭也不回地懟了一句。

時建軍嘿嘿笑了兩聲,不說話了。

時墨坐下來,拿起筷子。面條是手搟的,粗細不太均勻,有的地方寬有的地方窄,但每一根都勁道彈牙,吸飽了骨頭湯的鮮味。她把面條挑起來,吹了吹,送進嘴裏,一口一口地嚼。荷包蛋的溏心被筷子戳破,金黃色的蛋液緩緩流出來,裹在面條上。

她努力把面和油條吃完,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時愛國站在旁邊,想說什麽又沒說。他的手在褲兜裏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後他只是走上前,拍了拍時墨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帶著常年做工留下的厚繭,拍在時墨肩上卻輕得像是怕拍疼她。

“別緊張。”他說,“正常發揮就行。”

“嗯。”時墨擡起頭,看見她爸的眼眶有點紅,點了點頭。

李秀蘭在一邊給時墨檢查書包,把裏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又一樣一樣放回去。“準考證、身份證、鋼筆、鉛筆、橡皮、尺子——”她每念一樣就用手摸一下,確認東西在包裏,念到第三遍的時候被時建軍攔住了。

“媽,都檢查三遍了,再檢查包都要被你摸破了。”

“就你話多。”李秀蘭瞪了他一眼,但還是把書包拉鏈拉上,遞給時墨。

“就是,媽,你別緊張,我妹肯定沒問題。”時建軍拍著胸脯,“她次次年級第一,這次肯定也是第一。我們家要出一個狀元了。”

“還沒考呢就狀元狀元的,別給孩子壓力。”李秀蘭拍了他一巴掌,臉上卻帶著笑。

一家人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到了考點,校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家長比考生還多,黑壓壓地擠了一片。有的拎著水壺,有的拿著扇子,有的舉著遮陽傘,有的雙手合十在低聲念叨,嘴裏念念有詞。

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的母親蹲在路邊,拿著風油精往女兒的太陽穴上抹,抹了一遍又一遍。一個頭發花白的爺爺站在鐵柵欄外面,手裏舉著一個紙牌子,上面寫著“孫子加油”四個毛筆字,墨汁洇出了紙邊。

孫曉梅、林薇薇、秦野、馬東幾個人已經到了,在校門左側的那棵大槐樹下聚成一堆。看到時墨過來,孫曉梅第一個沖上來,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

“時墨!東西都帶全了嗎?”她跑到跟前,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準考證、身份證、文具——我媽今早給我檢查了五遍,我都快被她念瘋了。”

“都帶了,我媽檢查好幾遍。”時墨笑了笑,“你們呢?”

“我們也是。”林薇薇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媽昨晚激動得一宿沒睡著,今天早上四點就把我叫起來了,讓我再背一遍政治。”

“我爸更絕。”馬東苦著臉,“他昨晚給我燉了一鍋豬腦湯,說是以形補形。我喝了三碗,喝完之後覺得自己的智商都被豬傳染了。”

幾個人笑成一團。

秦野站在旁邊,手裏拿著一瓶水,等他們笑完了,他走上前,把水遞給時墨。

“加油。”他說。

“加油。”時墨接過水,沖他笑了笑。

鈴聲響起,第一遍預備鈴,尖銳而悠長。

考生們開始往校門口移動。家長們圍上去,七嘴八舌地叮囑最後一句話——“別緊張”“仔細審題”“先做容易的”“記得檢查”——那些話從無數張嘴裏同時說出來,混在一起,變成一團嗡嗡的聲音,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麽。

時墨轉過身,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裏的家人。

她媽踮著腳朝她揮手,嘴裏說著什麽,隔著太遠聽不見。

她爸站在她媽後面,沒有揮手,只是站得筆直,目光穿過人群牢牢地鎖在她身上。

她哥把兩只手攏在嘴邊,喊了一聲:“妹,考完了哥帶你去吃烤鴨!”

她沖他們揮了下手,笑了笑。

然後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

接下來的三天,時墨發揮得異常穩定。

第一天上午考語文。試卷發下來的那一刻,考場裏響起一片翻紙的嘩啦聲,時墨沒有急著翻,她把試卷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用了不到一分鐘,然後拿起筆。

作文題目是《給〈老山界〉作者的一封信》。

她幾乎沒有猶豫,提筆就寫,從長征精神寫到文化傳承,從戰火紛飛的年代寫到和平年代的文物保護,把孫教授教她的那些話,一字一句地寫進了作文裏。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她仿佛看到孫教授站在窗外,笑著對她點頭。

下午考數學。

最後一道大題是一道綜合題,把函數、幾何、數列三個知識點擰在了一起,題幹占了半頁紙,密密麻麻的符號和圖形,乍一看像一堵墻。

考場裏有人在倒吸涼氣,有人把試卷翻來覆去地看,有人已經開始咬筆帽了。

時墨看了三秒鐘,快速寫出簡潔的解題答案。

英語更是她的強項,完形填空和閱讀理解全對,作文寫得地道流暢,連監考老師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政治、歷史、地理,文科綜合是她最不用擔心的。過目不忘記憶藥水的效果加上她自己的理解力,那些知識點就像刻在腦子裏一樣,隨手就能調出來用。

高考最後一天,當考試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

考場裏有人開始小聲嘟囔,被監考老師瞪了一眼又閉上了嘴。有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癱在椅背上,像一攤被曬化的瀝青。有人眼圈紅了,不知道是因為考砸了還是因為考完了。

時墨坐在座位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高考,結束了。

她的人生,即將翻開新的一頁。

時墨走出考場的時候,陽光正好,刺得她瞇了瞇眼。

校門口黑壓壓地圍了一大群人,比第一天還多。整個場面比菜市場還熱鬧,人聲鼎沸,熱氣騰騰。

時墨是第一個走出來的。

她的身影剛出現在校門口鐵柵欄的內側,人群就炸開了。

“出來了出來了!第一個出來了!”

“這誰家的孩子?這麽快?”

“我在報紙上見過她!是《古宅迷蹤》的作者!那個十九歲的小姑娘!”

“對對對,就是她!叫時墨!上次在王府井簽售的那個!”

“原來是她啊!她今年高考?”

時愛國第一個沖上去。

這個平時走路都慢吞吞的中年男人,這一刻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從人群裏擠出來,襯衫袖子被人蹭歪了,頭發也亂了。他沖到時墨面前,兩只手擡起來,像是想抱她又覺得閨女大了不好意思,最後只是在她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閨女!你可考完了!”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暢快,“我和你媽總算能松口氣了!感覺怎麽樣?”

“超常發揮。”時墨語氣輕松道。

“累壞了吧?”李秀蘭也擠過人群,摸著她的臉,心疼道,“走,媽回去給你做好吃的!咱們好好慶祝!你想吃啥?紅燒肉?糖醋排骨?還是媽給你包餃子?”

“不累,也不餓。”時墨被她媽拉著,又被她爸拍著肩膀,一時間被圍在了中間,她哥時建軍楞是沒擠進來,在外面急得直跺腳。

“讓讓讓讓——”時建軍從人縫裏鉆進來,手裏舉著一瓶冰鎮汽水,“妹!喝,冰鎮的汽水!”

時墨喝了一口,瞬間清爽。

宋正先也來了。

老人手裏拿著一把折扇,扇面上是他自己寫的四個字——“金榜題名”。他站在人群外面,笑瞇瞇地看著這一幕,不急不躁,等他覺得時墨被家裏人圍得差不多了,才不緊不慢地走上前,折扇在手裏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竹骨聲響。

“墨墨,辛苦了。”他收了折扇,“考得怎麽樣?”

“師傅你放心。”時墨擡起頭看著他,自信道,“首都大學肯定跑不了。”

“好好好。”宋正先連說三聲“好”,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響亮。

一旁的宋老夫人從老伴身後走出來,她把保溫桶遞給時墨,又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墨墨,這是我燉的烏雞湯,放了黨參和枸杞,補氣血的。快趁熱喝。”

“謝謝師母。”時墨接過保溫桶,桶壁溫熱,熱度透過掌心傳上來,一路暖到心口。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時墨,恭喜你考完了。”

時墨回頭。

謝時昀站在幾步之外的地方,手裏捧著一大束粉色的百合花,花瓣上還帶著露珠。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站在陽光下,幹凈又挺拔。

他看到時墨回頭,微微笑了一下,走上前,把花遞給她。

“祝賀你,順利結束高考。”

時墨接過花束,低頭看了一眼。百合花開得正好,三朵已經完全綻放,兩朵還是花苞,白色的花瓣邊緣微微卷曲,露出裏面嫩黃色的花蕊。滿天星細碎地散布在百合之間,像夜空裏灑了一把星星。

“謝謝你的鮮花。”她擡起頭,禮貌地道謝。

百合花的香氣撲面而來,清冽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那味道鉆進鼻腔,把連日來的疲憊都沖淡了一些。

秦野他們也陸續從考場出來了。

孫曉梅一出校門就開始找人,目光在人群裏快速掃了一圈,鎖定時墨的位置之後,整個人就像一顆炮彈一樣沖了過來。

她一把抱住時墨,差點把她手裏的花撞飛出去,百合花的花瓣劇烈地顫了顫,幾粒花粉簌簌地落在時墨的袖子上。

“時墨!我考完了!終於考完了!”她的聲音又尖又響,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釋放出來的亢奮。她抱著時墨蹦了兩下,然後松開手,雙手搭在時墨肩膀上,眼睛亮晶晶的,“你考得怎麽樣?數學最後一道大題你做了嗎?那道題也太變態了吧!”

“做了。”時墨笑著說。

“你做了?!”孫曉梅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我就寫了個‘解’字,然後畫了兩條輔助線,然後就沒了。我盯著它看了十分鐘,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

“是啊,考完了。”時墨拍了拍她的背,“別想了,考都考完了,想也沒用。”

林薇薇和馬東也圍了過來。林薇薇的臉上還帶著考試時被壓出來的紅印子,一道一道的,像是被誰用手指在臉頰上按過。馬東的頭發亂得像個鳥窩,一看就是自己使勁抓的。

幾個人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聲音疊在一起,像一群剛從籠子裏放出來的鳥。

話題從“數學最後一道選擇題你選A還是B”一路歪到了“歷史那道關於絲綢之路的論述題你寫了幾個論點”,又從“英語作文你用的什麽時態”歪到了“暑假去哪兒玩”。

“北戴河!”孫曉梅舉手,“我聽說北戴河的海可藍了,還能撿貝殼。”

“承德避暑山莊也不錯。”林薇薇說,“我表姐去年去的,說裏面可大了,逛一天都逛不完。而且那裏涼快,夏天去正好。”

“去哪都行,只要別讓我再看見課本。”馬東把校服拉鏈一拉到底,露出裏面印著“高考必勝”四個大字的T恤,字已經被汗水洇花了,“我回家就把所有書都燒了。”

“你燒一個試試。”林薇薇白了他一眼,“考不上還得覆讀呢。”

“呸呸呸,烏鴉嘴!”

幾個人鬧成一團。

秦野站在旁邊,聽著他們鬧,嘴角帶著笑。但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時墨手裏的那束花上。

粉色的百合,白色的滿天星,淡紫色的皺紋紙,米白色的蝴蝶結。包裝精美,配色講究,不是一般花店裏的俗氣搭配,而是經過精心挑選的。

百合和滿天星的搭配他知道——百合代表純潔和祝福,滿天星代表默默的關心。

這種花束,不會是一時興起在路邊隨便買的。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正跟宋正先說話的謝時昀。

謝時昀今天穿得很低調,淺色亞麻襯衫,深色長褲,沒有任何顯眼的標志或配飾,整個人像是刻意把自己從畫面裏往後撤了半步。但他站在那裏跟宋正先說話的姿態,自然而從容,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場合。

秦野心裏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他收回目光,看向時墨。

“時墨。”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暑假有什麽安排?我們幾個約著出去玩一趟?去北戴河?或者承德避暑山莊?大家都考完了,正好放松放松。”

孫曉梅第一個響應:“好啊好啊!我還沒去過北戴河呢!我聽說那邊的螃蟹可肥了!”

林薇薇也點頭:“我也想去,正好放松放松。墨墨,我們都好久沒出去玩了!上次說去香山都沒去成,這次一定要好好玩個夠!”

馬東更幹脆:“你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反正我暑假沒事,我媽說考完了就不管我了。”

幾個人都看著時墨,眼神裏帶著期待。

時墨看著他們,抱歉地搖了搖頭。

“你們去吧。”她說,語氣平靜,“我暑假有其他安排。”

“啊?”林薇薇的臉一下子垮了,嘴唇微微嘟起來,“什麽事啊?剛考完就忙?”

“是啊,好不容易考完了,你不放松一下嗎?”孫曉梅拉著她的胳膊晃了晃,“去嘛去嘛,就幾天。”

“以後有的是機會放松。”時墨笑了笑,沒有解釋。

秦野看著她眼底的堅定,心裏明白了。她已經決定了的事,誰也改變不了,便說:“好吧。那等你忙完了,我們再約。”

“好。”時墨點頭。

她沒有多說一個字,但她把秦野的好意收下了。

秦野看懂了,沒有再追問。

時墨把花束交給了李秀蘭,跟家人和朋友告別。

她轉過身,逆著人群往外走。

謝時昀站在宋正先旁邊,目光追著她的背影走了幾步,然後收回來。

他註意到時墨把花交給了李秀蘭,沒有自己拿著,這個細節在他心裏停了一秒,然後被他不著痕跡地放下了。

*

時墨直接坐公交去了趙海霖和王桂英的菜攤。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穿過半個城,從高考考點的喧囂中駛出來,駛過長安街,駛過一片片灰磚平房和新建的居民樓,最後在一片老城區的菜市場附近停下來。

時墨下了車,沿著那條她走過很多次的窄巷子往裏走。

趙海霖的菜攤還在原來的菜市場裏,但位置從中間的黃金地段挪到了最邊上,旁邊是賣活魚的,地上全是爛菜葉和汙水,臭氣熏天。如果不是特意來找,根本不會有人經過。

時墨到的時候,王桂英正蹲在地上整理菜筐。她穿著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碎花短袖,袖子挽到肩膀上,露出兩條被太陽曬成深褐色的手臂。

她正在把爛掉的西紅柿和蔫了的青菜從筐裏挑出來,動作很輕,像是在對待什麽舍不得扔又不得不扔的東西。每挑出來一個,她就嘆一口氣,然後把爛掉的部分剜掉,剩下的半顆好果子放在另一個小筐裏。

趙海霖在給一個老太太稱菜。

老太太穿著幹凈的白色短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裏挎著一個竹籃子,籃子裏已經裝了幾樣菜。趙海霖稱的是土豆,他把秤桿拎起來,手指撥著秤砣,報了個數:“三斤二兩,算三斤的錢,三毛。”

老太太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毛票遞過來,接過土豆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小趙啊,你們怎麽搬到這麽偏的地方來了?我找了好幾圈才找著。上次我來買菜,在市場裏轉了三圈都沒看見你們,還以為你們不幹了呢。”

趙海霖苦笑了一下,沒有解釋,只是說:“張奶奶您慢走,下次來還給您算便宜點。”

老太太走了之後,趙海霖臉上的笑就垮了。他在菜筐邊上坐下來,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水從他的嘴角流下來,順著脖子淌進領口裏。他喝完水,把缸子往筐上一擱,低著頭不說話。

時墨走過去,蹲下來,幫王桂英整理菜筐裏的西紅柿。

“海霖哥,大嫂。”

王桂英擡頭看到她,楞了一下,連忙站起身。

她站得太猛了,膝蓋磕在菜筐邊上,疼得她齜了一下牙,但她顧不上這個,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泥,臉上擠出笑來:“墨墨?你咋來了?今天不是高考最後一天嗎?考完了?”

“考完了。”時墨說。她手裏拿著一個西紅柿,用手指把上面的泥輕輕抹掉,放進幹凈的筐裏,“上次你們說開菜鋪的事,辦得怎麽樣了?”

提到菜鋪,趙海霖臉上的笑瞬間消失了,嘆了口氣:“別提了。我和你嫂子跑了半個月,看了十幾家鋪面。地段好點的,一個月租金要兩百多,一年就是兩千多,我們倆攢了一年才攢了一千塊錢,根本不夠。便宜的地段又偏,巷子深處,一天到頭也沒幾個人經過,開在那兒跟在這兒有什麽區別?”

王桂英在旁邊接話,聲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人聽見:“而且我們問了幾個房東。一聽我們要開菜鋪子,不是嫌我們出的價低,就是說已經租給別人了。有個房東,頭天還說得好好的,第二天就變了卦,說有人出了更高的價。後來我去打聽了一下,那個鋪面到現在還空著,根本沒人租。是那個賣豬肉的王胖子跟他們說了什麽,說我們倆是外來的,不懂規矩,租給我們準賠錢。”

她的眼眶紅了,別過頭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在眼睛上按了兩下,拿下來的時候洇濕了一小片。他們夫妻倆起早貪黑,每天淩晨三點就去新發地拉菜,晚上八點才收攤,辛辛苦苦賺點錢,卻被人這麽欺負。

趙海霖的聲音裏帶著一股憋屈,像被堵在喉嚨裏的一口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他的手攥成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我們現在這個位置,你也看到了,市場最角落裏,一天到頭也沒什麽人過來。以前的老主顧,有的嫌遠不來了,有的走到半路就被那些人用話給堵回去了。”

他朝市場另一頭努了努嘴。

時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通道的另一頭,幾個菜販子正湊在一起抽煙,時不時朝這邊瞟一眼,臉上帶著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笑。其中一個剃著板寸的,看見時墨看過來,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碾了碾,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但耳朵明顯還豎著。

時墨看著他們愁眉苦臉的樣子,把手裏最後一個西紅柿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鋪子的事,我來解決。”

“什麽?!”

趙海霖和王桂英同時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趙海霖的嘴張著,王桂英的手停在半空中,手裏還捏著一根蔫了的青菜,青菜葉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墨墨,你……你說什麽?”趙海霖結結巴巴地問,聲音都變了調,“你出資?”

“對。”時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出全部的啟動資金。包括鋪面租金、押金、裝修費、第一批進貨的錢。你們負責經營和聽我的經營策略。利潤怎麽分,回頭我們再談,白紙黑字寫合同。”

夫妻倆徹底懵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沒回過神來。

趙海霖的手在褲縫上蹭了蹭,王桂英的嘴唇哆嗦著,眼眶裏的淚還沒幹,又被新的湧上來的情緒頂了回去。

“墨墨,你不是在跟我們開玩笑吧?”王桂英上前一步,拉住時墨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掌心裏全是幹裂的紋路和老繭,握住時墨的手的時候卻輕得像是怕捏碎了什麽,“你一個學生,哪來的錢?”

“寫書賺的。”時墨反握住她的手,“不多,但開個鋪子完全夠用。”

這是實話,她的版稅加上之前攢的,雖然不算天文數字,但在這個年代,足夠在一條說得過去的街道上盤下一間小鋪面,裝修一下,進第一批貨,還能剩下一點做流動資金。

趙海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忽然紅了。

他別過頭去,狠狠地吸了兩下鼻子,聲音很響,像是要把什麽從鼻腔裏逼回去。然後他轉回頭來,眼睛紅紅的,聲音有些發哽。

“墨墨,你……你讓我們說什麽好。”他發出幹澀的聲響,“你自己還是個學生,馬上讀大學,學費、生活費,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我們怎麽能拿你的錢?”

“海霖哥,大嫂。”時墨看著他,語氣很認真,“我不是在做慈善。這錢不是白給你們的。我出錢,你們出力,這是合夥做生意。合同上會寫得清清楚楚,每一分錢的去向都要記賬,每個月對一次賬。你們要是不願意,我找別人也一樣。”

她頓了一下。

“但我覺得,咱們是一家人。你們能吃苦,人也實在,這生意交給你們,我放心。”

趙海霖想要推辭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王桂英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拉著時墨的手,哽咽道:“墨墨,你真是我們的大恩人!當初你給我們出主意,我們就感激得不得了了,現在你還出錢幫我們……我們……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麽謝你了!”

“嫂子,別哭了。”時墨從兜裏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我高考考完了,接下來兩個月沒什麽事,正好把鋪子弄起來。這件事我有把握,你們信我就行。”

王桂英接過手帕,沒有擦臉,而是把它攥在手心裏,攥得緊緊的。她用力點了點頭,頭發從耳後滑下來,她也顧不上攏。

“信!我們當然信你!”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已經變得堅定起來,“我們一定好好幹,拼了命地幹,絕對不會讓你賠錢!”

趙海霖也紅了眼眶,用力點了點頭:“墨墨你放心!要是賠了,我們倆給你打一輩子工!”

時墨看著他們,點了點頭,語氣也從剛才的溫和變成了公事公辦的平穩。

“我相信你們。不過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們說清楚。”

夫妻倆立刻安靜下來。

“鋪面的租賃合同,還有營業執照,都要用我媽的名字簽。”

趙海霖楞了一下,隨即就明白了。他點了點頭,說:“沒問題。”

王桂英也跟著點頭,沒有多問一個字。

他們雖然讀書不多,但人情世故是懂的。時墨馬上就要上大學了,而且她是名人,要是用她的名字,肯定會引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用李秀蘭的名字,最合適不過。

“沒問題!”趙海霖立刻點頭,“用誰的名字都行!我們都聽你的!”

“對,都聽你的。”王桂英也說。

“那好。”時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後天我把合同帶到你們住處去,你們仔細看,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當場問我。看完沒問題就簽字。簽完合同,你們就不用再在這兒賣菜了。”

趙海霖和王桂英對視一眼,兩個人的眼睛裏都亮起了光。

“好!”

*

從菜市場回來,時墨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轉了一圈。

她心裏已經有了計劃。

孫教授的死讓她徹底清醒了。

她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錢。

不能再磨蹭了。

新書的版稅雖然可觀,但遠遠不夠。

趙海霖和王桂英,是她現階段能找到的最合適的合作夥伴。

他們能吃苦,肯幹活,人也實在。在這個遍地機會也遍地陷阱的年代,這三種品質比什麽都值錢。而且他們對時墨有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這種信任不是靠合同和條款能換來的,是靠一次次雪中送炭攢出來的。

但他們並不完全可信。

不是因為他們人品不好,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們人太好,太容易被人拿捏。

菜市場那幫人能整他們,以後“先生”的人也能。

如果她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他們身上,一旦他們被人收買或者脅迫,她的整個計劃都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從頭塌到尾。

所以,她需要一道明確的“防火墻”。

一道能把她的核心利益和經營風險隔離開,在出現危機時,能讓她在最短時間內切斷損失、保護自己的防火墻。

一道讓趙海霖和王桂英想背叛都背叛不了的防火墻——不是因為感情,而是因為結構。

回到家,時墨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時墨坐到書桌前,拿出紙筆,開始寫合同。

她寫得比平時慢,每一筆都經過斟酌。

合同的甲方是她媽,李秀蘭。

以李秀蘭的名義出資、簽約、分紅,她在幕後操盤。這樣一來,明面上所有的生意都是李秀蘭的,和她時墨沒有直接關系。以她媽的性子,絕對不會出去張揚。

最關鍵的是,資金不在她頭上,系統不會查封。

系統監控的是宿主本人的資金流動和能量幣往來,但對她直系親屬名下的合法財產沒有管轄權。換句話說,錢只要不在她名下,系統就管不著。

一層是法律意義上用李秀蘭的名字簽約,把經營風險和法律責任都隔離在時墨本人之外。

一層是系統意義上把資金挪出系統的監控範圍,給自己留一條系統夠不著的後路。

合同寫完之後,她拿給李秀蘭看。

李秀蘭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納鞋底。頂針套在中指上,針尖穿過厚厚的鞋底,發出“噗”的一聲悶響。她把針拔出來,線在手指上繞了兩圈,一拉,收緊。

時墨把合同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李秀蘭放下鞋底,拿起那幾張紙。

“墨墨,這寫的啥?”她把合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什麽甲方乙方、出資分紅……媽看不太懂。這些字媽倒是認識,連在一起就不知道啥意思了。”

時墨坐到他媽身邊,把合同的內容用大白話解釋了一遍。她沒有用任何專業術語,沒有說“股權結構”“風險隔離”“法人主體”這些詞,而是用了她媽能聽懂的方式。

“媽,就是我用你的名字,跟海霖哥他們合夥開個鋪子。錢我來出,賺了錢分你一份,虧了算我的。面上跟我沒關系,一切都由你出面。實際上你什麽都不用幹,就在合同上簽個字就行。”

“開鋪子?”李秀蘭更糊塗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鞋底也不納了,針插在線團上,身子微微前傾,“開什麽鋪子?你不好好上大學,開什麽鋪子?”

“媽,上大學和開鋪子不沖突。”時墨耐著性子解釋。

在李秀蘭的世界裏,讀書是讀書,做生意是做生意,兩條路不能同時走。考上大學就等於捧上了鐵飯碗,做生意的都是沒出路的人才幹的。這種觀念刻在她骨子裏,不是幾句話能扭轉的。

“海霖哥他們現在被人欺負,生意做不下去了。我幫他們一把,也是幫咱們自己。你放心,我心裏有數。”

李秀蘭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知道她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拿起筆,在合同上簽了字,“媽是覺得做生意風險太大。你看你海霖哥,前幾個月還好好的,現在也快虧本了。這世道,做買賣的心都黑,老實人吃虧。”

她嘆了口氣,站起來。

“但你要做的事,媽都支持你。你從小主意就正,媽攔不住你,也不想攔你。你買的那些金子,媽一會兒拿給你。”

“媽,我不用——”

“不用啥不用。”李秀蘭打斷她,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決定,“做生意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租鋪子要錢,裝修要錢,進貨要錢,哪樣不要錢?再說了,那本來就是用你的稿費買的,是你的錢,媽就是幫你收著。”

時墨跟過去,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媽打開大衣櫃最下面那個抽屜,從一堆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底下摸出一個紅漆木匣子。

時墨看著那個木匣子,喉頭動了動。

李秀蘭把木匣子蓋上,鎖好,連鑰匙一起塞進時墨手裏。她的手掌有些粗糙,握住時墨的手的時候卻格外用力。

“媽這輩子沒啥大本事。”她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裏面是媽給你攢的錢,但你要做生意,就拿去用。賠了就賠了,就當媽沒攢過。”

“謝謝媽。”時墨握住她的手,把那只粗糙的手連同鑰匙一起握在掌心裏。

“咱娘倆說什麽謝不謝的。”李秀蘭拍拍她的手背,把手抽出來,轉身去廚房做飯了。轉身的時候,時墨看見她擡起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動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見。

時墨站在原地幾秒後,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把木匣子放在書桌上,打開系統商城。

手裏可調動的資金一下子多了,她的計劃也需要相應擴容。她拿出紙筆,開始寫企劃書。

鋪子的事只是第一步。

她需要的不是一個菜鋪子。

菜鋪子能賺幾個錢?一天賣幾百斤菜,毛利低得可憐,刨去租金和損耗,落到口袋裏的大概只夠趙海霖一家三口的嚼用。這不是她想要的東西。

她想要的是一張網。

一張覆蓋采購、物流、銷售的商業網絡。

她不僅寫了鋪面的選址、裝修方案、進貨渠道,還寫了人員招聘、定價策略、會員制度,甚至還有未來五年的發展規劃——從一家社區菜鋪,到覆蓋全首都的生鮮連鎖超市,再到集采購、物流、銷售於一體的農業產業化集團。

這些都是後世已經被驗證過的成功模式,每一步都有人走過,每一個坑都有人踩過,每一個彎都有人轉過。只是在這個年代,還沒有人把它們串聯起來。

而她,有將近四十年的先發優勢。

四十年足夠一棵樹苗長成參天大樹。

時墨停下筆,把企劃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合上,壓在黃楊木尺下面。

【宿主,你在想什麽?】系統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房間裏的沈默。

【在想,怎麽當首富。】

系統沈默了一瞬,忽然有點期待。

【宿主,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嗎!】系統的語氣忽然拔高了一個調,帶著一種久違的興奮,【小七樂意為您服務!篩選商鋪、優化企劃、檢查合同漏洞、做市場調研——只要不觸發風控的,我都能做!】

【不錯,有眼力見。】時墨誇讚著翻開企劃書,拿起筆,【給我篩選出合適的商鋪位置和租金區間。要求:人流密集的居民區周邊,距離菜市場至少五百米以上,鋪面面積在三十到五十平米之間,門口能停三輪車。做一份詳細的市場調研報告,周邊三公裏內的競爭對手、居民消費水平、租金行情,全都要。】

【收到!】系統的聲音幹脆利落,【已開始檢索,預計五分鐘內完成初步篩選。】

【還有。】時墨翻到企劃書的最後一頁,【檢查這份合同。以我的利益最大化為原則,找出所有可能的漏洞和風險點,補充違約條款和退出機制。我要一份讓趙海霖和王桂英想違約都不敢違約的合同。】

【明白!合同風險掃描已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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