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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第 275 章 離別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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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第 275 章 離別啟程

詔書的到來在意料之中, 祝明璃早有準備,可事到臨頭,仍覺著有種不真實感。

好在她早已提前規劃, 在沈績出兵之際, 便已在做收尾交接了。

如今朔方後繼者眾多, 不單是她, 便是沈令姝也培養了許多得力的徒弟,其中大部分都是收留的孤兒。

沈令姝既把他們當後輩養,也作徒弟教,更作繼承人栽培,畢竟她不可能長久停留在朔方, 終要走遍山河, 將所學所悟傳予更多人。

所以全家上下都有準備,可無論再怎麽準備, 都仍覺倉促。

祝明璃心緒平覆後, 便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各項事宜。

聖旨已下,他們必須以最快速度回京, 在此耽擱不得。

什麽東西都得趕著來, 根本沒有時間表達心情, 也沒有工夫開個會, 要緊事都留待路上再說。

沈績也是這般想的。夫妻二人分頭行事, 先讓天使歇下,再差人去給各方傳口信。

沈令衡如今在隴右一帶已小有名氣,肯定要繼續駐守, 不知何時才能回去。全看未來戰事如何,以及聖人能不能想起這員將領。

不過祝明璃相信,他將來定會接過老將們的接力棒, 成為隴右不可多得的大將,守護整個河西走廊,繼承沈家的風骨。

這是他多年來的抱負所歸,也是他的宿命所在。

當年她親手將這個少年送上北上的投軍之路,如今也絕不會幹涉他未來的選擇,只是讓人快馬加鞭去軍營給他送了消息。

等到沈令衡告別的回信傳來,他們一家便不再耽擱,準備啟程。

這一夜,連覺都只睡了個囫圇,根本不敢踏實歇息,抓緊一切時間準備,動靜自然不小。

尤其是第二天一早,天光乍亮,各處便開始動作。

祝明璃行路素來謹慎,當年離開長安時是何等光景,如今離開朔方,那光景便要翻上數倍。

實在東西太多了,之前雖已在交接,可大家心裏一直覺得她是頂梁柱,離不開她,對這事始終沒個準頭。

如今她要走,便須確認一切都已交接妥當,從手下的政務,到基建民生,從開春要推進的事務,到夏季的水利、秋季的農收、冬日的民生保障……樣樣都要細致。

三個州,傷兵營要叮囑,靈州城的試驗田、作坊也不能忽視,榷場那邊更不可掉以輕心。

長遠的計劃不能僅憑三五年的規劃照本宣科,必須隨時根據動向調整。

她多有擔憂,這裏不像現代,沒有電話會議,她走後便鞭長莫及,只能靠這邊留下的根脈和得力人手繼續做事。

到了黃昏時分,一切終於差不多收拾妥當了。

祝明璃並無歸心似箭之感,可她明白必須盡快回去。

她離開長安太久,容不得耽擱。

即便已是黃昏,她還是準備啟程,能早走一步便早走一步。

行李浩浩蕩蕩地收起來、歸置好,總歸是耽擱不得的。

來時車隊浩大,如今若不算沈績的隊伍、沈令姝和沈令儀的隊伍,她自己其實並沒帶太多東西。

可一大家子加起來,便顯得浩浩蕩蕩,派頭十足了。

出了沈府,幾乎整條街都被車隊堵得水洩不通,略有些擾民。

好在已近黃昏,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正是歇息用飯的時候,沒被驚擾。這個時辰出城,倒也算合適。

看著這長長一串望不見頭的車隊,祝明璃嘆了口氣,拿起阿八做的簡易木制擴音筒,吩咐道:“各隊務必聽從安排,大小隊長依令行事,切莫掉隊、犯禁。”

吩咐完畢,便到前頭去找沈績,讓他號令出城。

沈績卻沒接話,只盯著她看。

祝明璃有些心驚膽戰的,問:“可還有什麽落下的?”

沈績搖頭,猶豫道:“三娘,你當真不最後再看一看這靈州城?”

祝明璃一楞,張了嘴,卻沒說出一句話。

她從沒覺得一個問題竟如此覆雜、如此難以作答。

若要說看,那就不是“一眼”的事了。靈州城,鳴沙縣,榷場,隴右,還有尚在建設中的河西,甚至這連綿的山脈、奔騰的黃河,她都想一眼又一眼地看。

可沒辦法,她終究要走的。

她面上擠出笑容,搖了搖頭:“走吧。”

旁人反而顯得比她還優柔寡斷些。

沈績在這裏紮根多年,有他的師友、長輩、袍澤,萬般不舍,卻還是要走,只能三步一回頭,總覺再繁榮的長安,也抵不上這熟悉的朔方好。

沈令姝更是如此,這裏是她功業成就的地方,她不僅養了大批牲畜、良馬,還收養了許多孤兒,把他們當作親生血脈一樣教育、培養、照顧。

這裏是她理解生命延續的地方,也是她化解苦悶,走出新天地的地方。

就連沈令儀,在此作畫的日子裏也生出了無盡眷戀。她在長安時只是個深閨女子,雖有描花繪草之才,可手帕之交們人人都有各自的人生,終究要散去。

而在這裏,她頂過烈日,跨過沙漠,與淳樸的百姓說著不同的方言,親身體會了腳踩在土地上、生根發芽的力量。

所以車隊剛一啟動,她便忍不住落下淚來。

沈令姝本想說兩句安慰的話,一開口,眼淚也跟著滾了下來。

剩下兩位郎君雖心中感動,臉皮薄些,面上卻繃得緊緊的。

唯有祝明璃神情不變,仿佛這只是尋常一日出城。

許是去隴右,許是去河西,並非一去不返。

夕陽灑在她臉上,當真尋不出一絲悲傷。

沈績偷偷瞧了幾回,確認她沒有悶著情緒,這才釋然一笑。

心想,三娘素來比他豁達通透得多。

豈料剛走過幾條街,還沒到城門,車隊的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祝明璃沒有差人去問,而是自己策馬往前頭去看,果見並非出了什麽事,而是太多人把路堵住了。

這並非攔路,百姓們只是沈默地站在道旁,目送車隊離開。

可來的人實在太多,只給路上留出一條窄窄的通道,通行頗為困難。

見到祝明璃,他們不約而同地沈默著,目光裏滿是不舍。

他們知道,娘子此次離去,怕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可他們不會自私地挽留,娘子從長安的貴婦人,到與他們同甘共苦這些年,對朔方已是恩重如山。

他們不能拖她的後腿,她本該九萬裏風鵬正舉。

所以縱有萬般不舍,也說不出一個“留”字,更無法違心做出喜慶的送別模樣,只能默默目送車隊緩緩遠去。

祝明璃著實沒想到這等場面。

夕陽西下,正是忙碌過後歇息的時候,靈州城的街上不該有這麽多人,尋常此時,小攤小販們都早已收攤了。

再過不久,城門便要關閉。

她甚至不知這些人是什麽時候聚起來的,是那日天使帶著詔書進城時,便已走漏了消息麽?

她不敢想,也不敢深想。只恐一念至此,便會做出什麽沖動的決定。

百姓們見她這般神情,不知是誰先說了一句:“讓讓道,讓祝娘子行路罷!”

大家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努力擠出道來,讓車隊得以繼續前行。

他們望著車隊遠去,依依不舍。

人群中摻雜著其他部落的,還有歸化的胡人,各有各的送別方式,有些奇怪的手勢,有些獨特的禮儀。

他們一動,旁人也學著用他們的方式為祝明璃送別。

祝明璃面上露出笑意,一一向他們點頭致意,卻不曾讓車隊停下道謝。一旦停下,這車隊便走不了了。

沈令儀和沈令姝早已哭成淚人,便是趙五郎也偷偷擦了擦眼角,感嘆道:“幸好有叔母在。若不是她,以咱們這心軟的性子,怕到後日也出不了靈州城。”

這話把哭成淚人的姐妹倆也逗笑了。

車隊繼續前行,人卻越來越多。

不斷有人氣喘籲籲地趕來,擠進人群,見堵了路,又連忙退後,急急忙忙讓出道路。

老成的人沒有哭泣,甚至努力收起臉上的不舍,擠出笑意,想讓祝明璃離別得更安心些。

倒是孩子們藏不住恐慌,他們知道新來的官員們待人和氣,可祝娘子始終是主心骨一般的人物。

她來時,大家還面朝黃土背朝天、食不果腹,冬日裏常有餓死凍死的;她來了,建了作坊,招了工,一切都變了。從前的日子和如今的日子,天差地別。

孩子們又怕又不舍,可在父母的叮囑下,都沒有哭鬧出聲,只是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這本該是喜慶的離別,女帝登基,祝娘子的功績終於被看見,她此去是做官,是前程似錦,大家該為她高興才是。

可這送別的場面,多少有些悲傷。

人群忍不住跟著車隊前行,隊伍很長,最前頭是沈績率領的軍隊,中間是祝明璃的車隊。

她的車隊很簡單,還記得她來時是何等石破天驚,帶了那麽多物資、人手,甚至一路養著牲畜,浩浩蕩蕩地進了城。

如今離去,卻這般簡素,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擔。

祝明璃不是沒想過帶些東西走。她留戀朔方的許多事物,吃慣了的肉幹、菜幹,如今大面積種植的、適合此地氣候的土豆,比長安更肥美的羊肉,還有新養的鴨子、藥材等等……

可她既然要趕路,不會沿途交易,走遠了些東西也不新鮮了,便沒帶太多,怕拖累行程。

沒想到車隊繼續前行時,不知是誰先起的頭,百姓們或掏出自家冬日曬的肉幹、菜幹,或拿出家裏雞下的蛋,甚至還有在房前屋後種的土豆。

他們不敢靠近祝明璃,便悄悄塞給車隊裏的屬下、雇工或兵卒。

屬下推拒,百姓們便道:“行路千裏,運過去不新鮮,都不是朔方的味兒了。”

這話說得實在叫人鼻酸,那些屬下本想拒絕,聽了便想著這路上也是個念想,便收了下來。

本不是大包小包的東西,只是支撐三五日,不算“魚肉百姓”。

見他們收了,百姓們便更熱情了,有人遠遠看見,連忙跑回家也想送點東西。

有些人在工坊做工,是紡棉花、羊毛的,便將工坊發的員工福利拿出來,道:“自家人做的放心,回長安後冬日也能用得上,縫縫襪子之類的。”

這麽一來,悲傷的送別總算添了幾分喜氣,可行程也被拖累了。

百姓們急著送東西,來回取拿,往車隊裏塞。

祝明璃只好讓沈績騎馬各處傳話,說不能再收了,多謝大夥兒心意,這才止住。

百姓們很樸實,不知如何表達心意,不會寫詩作詞,只能捧著自己最寶貴的糧食,訥訥對沈績解釋道:“將軍,我們送些心意,不礙事的……我們自己有吃的。”

沈績搖搖頭,只能提高音量解釋:“行李太多會拖累車馬,耗費糧草,鄉親們不要送啦。”

就這樣從頭到尾,來來回回說了好幾遍,總算制止了送物的舉動。

這時車隊已艱難地快到城門了。

夕陽西下,冬末春初,天仍黑得早。朔方靈州這座古城,城門口從未有過這般熱鬧。

一傳十,十傳百,都趕來送祝娘子了。

沈績在後面傳話不如祝明璃管用,祝明璃只要一做動作、一開口,躁動的人群便會自然靜下來。

她道:“鄉親們,別送了。留在此處的都是難得的人手,他們會繼續治理朔方,讓大家過上好日子。如今的這些,也不是我一人之功,莫要高擡我,也莫要留戀。”

大人們聽了,當時便紅了眼眶,擦著熱淚說“勞祝娘子惦記”。孩子們聽不懂話裏的意思,只茫然地跟著哭泣的父母一起哭。

正值擁堵時,忽然聽見敲鑼聲,重重開道,有人在疏散人群。

祝明璃轉頭望去,竟是徐縣令。不過,他如今已高升知府了,這個稱呼不太合適。

徐知府帶的人手很少,一點都沒知府的派頭,顯然他也預料到了這擁堵場面。

兩人遙遙相望,隔了這麽遠,根本無法穿過人群,只能讓人群疏散些,讓出城門。

徐知府沒有過來,他怕自己過來了,也會控制不住情緒。

只是遙遙施了一禮,提高聲音道:“祝娘子!”頓了頓,他笑道,“莫愁前路無知己。”

祝明璃怔楞,恍惚了一瞬。

這話,是當年送別第一位書肆學子時,她讓沈令文轉達的。

她不知道那學子如今如何,畢竟後來送別的學子太多太多了,也不知這故事是什麽時候流傳出去的,更不知徐知府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過了快九年,這句話竟在如此合宜的場景下,轉回頭來寬慰了自己。

祝明璃釋然地笑了出來,對他重重點頭。

卻見徐知府翻身下馬,他身後的年輕官吏們也跟著翻身下馬,其中有些,正是當年看了徐縣令寫的故事後 ,毅然投身艱苦之地建設的書肆學子。

徐知府帶著他們,重重一拜,這是謝師禮。

拜完後,他再也忍不住,哽咽道:“祝娘子,願君保玄曜,壯志無自沈。”

祝明璃只覺此時說什麽都太淺了,所以最終什麽都沒說,只是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她們原是掐著時辰趕路,本打算趕在關城門前出城,可路上耽擱了這麽久,此刻早已到了關城門的時候。

守城的兵卒見這麽多人湧來,嚇了一跳,卻見是祝娘子要走了,連忙將城門大敞,恨不得讓城門更寬些,讓她走得順利。

即使他們的眼神不舍,心底裏甚至盼著她能突然轉念留下。

如此矛盾。

祝明璃不會被這種情緒左右。她對周圍看著她的百姓、兵卒,還有徐知府等人點點頭,揚了揚馬鞭,第一個領著隊伍走出了城門。

車隊裏許多人已然開始啜泣,再怎麽留戀,娘子走了,他們就得趕緊跟上,決不能拖後腿。

剛走出城門,忽然聽見後面有人驚呼:“娘子留步!”

一個傳一個,七嘴八舌,轟轟烈烈,都在喊“娘子留步!”

祝明璃已拒絕過百姓送禮,又和眾人告了別,長輩那邊也打了招呼,該告別的都告別了,留下的、帶走的都已安排妥當。

這一聲聲疾呼,她生怕是出了什麽大岔子,連忙回頭望去。

只見人群如利刃劈開大海,讓出一條寬寬的道路,尾部一點一點展開。

道路的盡頭,是許多百姓擡著一把五顏六色的大傘,上面或寫或繡著百姓的姓名,以 表感謝。

祝明璃要走的消息來得太突然,靈州城中識字的人本就不多,甚至許多是學堂裏的匠人,還有後來被聚起來教認字的孩童們。

他們只能滿大街找代寫書信的人,急急忙忙趕制。

所以直到她離開城門時,才堪堪送來。

這傘做得並不好看,有些歪歪扭扭,做工粗糙,可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些末了才聽說的百姓,也趕著來添名,生怕來不及。

其實他們根本沒有正經名字,不過是石頭、大牛之類的稱呼。

方才徐知府帶著人敲鑼開道,都沒能給他們讓出一條順暢的路,可這萬民傘出現時,百姓們反而緊挨著擠著,恨不得把自己貼成薄片,也要為萬民傘開道,生怕破壞了這祝願。

祝明璃一個無官無職之人,卻有全城百姓送出萬民傘。

但整個朔方,沒有一人會對此感到驚訝。

送傘的人來到祝明璃跟前,結巴解釋道:“娘子,趕制得實在太倉促,還有許多百姓想添上姓名,實在來不及,只能留這些了。可我們整個靈州城、整個朔方,都不會忘記娘子。”

說實話,這萬民傘雖珍重,也極大,占地方。對無官之人來說,若算不上政績,它便只是個華而不實的東西。

送傘的人有些忐忑,怕給祝明璃添麻煩。

可祝明璃卻翻身下馬,讓人將傘好生收好,鄭重行禮:“多謝鄉親的心意。”她幾次張嘴,頭一回沒能說出體面的漂亮話,只道出四個字:“各位珍重。”

此言一出,百姓、士卒、官員都忍不住紅了眼,連忍了許久的沈績也落下淚來。

夕陽西下,再耽擱下去,今日怕是走不成了。

祝明璃不能再停留。

見車隊把萬民傘收好放穩,她再次翻身上馬。

這一次,再無百姓攔路。

他們自覺退到一旁,目送車隊轟轟烈烈地駛過。

沈績自認是受再重的傷都不會落淚的人,此番卻沒能忍住,擦擦眼角,夾緊馬腹跟上祝明璃的馬,想對她說些感嘆的話。

卻不料側頭一看,見幾乎不怎麽流淚的三娘,此時早已淚流滿面。

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劃過面頰,從下巴不斷滴落,情難自禁。

沈績愕然不已,想安慰,卻不知從何開口,甚至覺得,不會有人相信他親眼所見的畫面。

他下意識想要回頭看看後方的車隊和送別百姓,祝明璃卻抓住他的手臂,攔著,輕聲道:“走罷。一看腸一斷,好去莫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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