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第 141 章 與崔京兆論道,談條件

關燈
第141章 第 141 章 與崔京兆論道,談條件

在雇工仆役面前, 祝明璃是威重令行的主家;在上峰夫人面前,她是爽利直率的弟婦;在崔京兆這等有權勢的高官長輩面前,她又是個知世故而不世故、懷著赤子之心勤於探索的晚輩。

她欣喜地對崔京兆行禮, 又對其他人頷首示意。

眾人見她與崔京兆熟稔, 想來是世交家中的晚輩, 身份不低, 便也謙和回禮。

即便崔京兆已猜中這莊子主人,但真見到祝明璃本人時,仍是頗覺驚訝。

見她今日身著胡服,從頭到腳收拾得利落,顯是真在莊子裏踏實做事, 不由疑惑道:“你平日時常來莊上?”

他見她的第一面, 便是想開糕肆做糕點。活潑靈巧,玩興重, 所以此刻她出現在田莊裏, 雖有些出人意料,倒也不算違和。

祝明璃笑道:“田莊偏遠, 自不能常來。不過最近莊內正在擴建, 又逢春耕要緊時候, 便想著過來瞧瞧。您也知曉兒的性子, 閑不住, 既是自己的莊子,總得多上心。”一邊說,一邊伸手為崔京兆引路, “聽莊戶說,您想看看農具?”

眾人這才大夢初醒般想起正事兒,對, 農具!

崔京兆連忙跟上,終於加快了腳步:“這農具是你琢磨出來的?”琢磨出糕點倒還尋常,畢竟吃食上很難體現出“石破天驚”的才幹,但農具卻不一樣了。

祝明璃並未認下:“崔京兆高看兒了,是從阿翁手記中窺得的。”不方便的事都推給祝翁,反正他人在天上開不得口。

崔京兆恍然:“祝翁素來有才學,只不知他於農事上亦有鉆研。”

祝明璃一邊帶著他提速,一邊同他解釋:“周游中原,博采眾長。正如崔京兆南北為官,於治理民生上心得深厚,多經實務、多察民情,方能積累真知。”沒人不愛聽好話,鐵面無私的崔京兆亦然。祝明璃這般借著講道理來稱揚,說得極為順暢自然。

仿佛只是隨口說了句真心話,並未意識到自己在奉承,她如話家常般道:“京兆當心腳下,這兒碎石子多。”

崔京兆面色更柔和了些,連帶著看這田莊,也多了幾分看待後輩成就的欣慰:“這一帶的路也平整,是特意修整過?”

祝明璃隨口應道:“要想富,先修路。”

崔京兆微微一怔,將這六個字在心裏滾了一道,暗想:這難道也是祝翁當年悟出的道理?

不過他沒有太多的時間細想,因為再往前走,便是牧羊場了。此處占地更廣,因為在祝明璃的《三年規劃》中,未來依附放羊場而建的紡織廠需要在這裏定位。當然,若是規模夠大,還得往外擴地,反正莊子外有很大一部分 荒地,開墾困難,疏通買地也不會太難。

所以崔京兆便見放羊場內留足了空位,樣子稀奇。他想開口問,又覺得一路走來問東問西,活像見識短淺般,有些不便開口。

祝明璃知道挑什麽樣的人能成為好秘書,必然也知道如何做一個好秘書。她察言觀色,主動介紹道:“此處是牧羊場,地盤較空,也是為日後擴大做準備。這裏為入口,附近一圈高柵欄是為隔絕,防牲口或閑人誤入。內有盥洗舍、羊舍、母羊育養間、飼料間等,右邊單獨的一列是畜醫的屋子,以及病畜隔離舍。”

有人介紹,比幹瞪眼看畜牧場易懂許多,也震驚許多。

小小的畜牧場,地方都是緊著用的,竟能劃分出這麽多條條框框的屋舍,比人修宅院還要講究!

崔京兆望著最遠處有人勞作的屋舍:“那處呢?”剛才祝明璃指的“羊舍”可不在這個地方。

祝明璃:“哦,那裏是拔絨鉸毛舍。羊毛珍貴保暖,既養羊,便該物盡其用。拔絨是吐蕃常用的法子,更精細,出產少,不過對羊好,畢竟不能只指望這一季的毛。”所謂的“薅羊毛”,用在這裏十分恰當。

崔京兆從她的話語裏品出不一樣的意思:“鉸下的毛,是拿去鬻錢?”不等祝明璃回答,下一個問題又冒了出來,“所以你才會花大價錢買下那等貌美胡女?胡商往來,胡女常有,想必擅於此道的不在少數,那般容貌……”說到這兒,才發覺自己竟被祝明璃帶偏,開始以莊子主家設身處地思索,盤算起如何節省開支了。

崔京兆是個好官,卻未必與現代思維的祝明璃是一類人。祝明璃對他某些問題選擇性掠過,只笑道:“不管拿來做什麽,總歸不該浪費。若是可以,也想學學胡人紡毛織氈的手藝。西市上的氈毯價值千金,兒歲末采買時,都舍不得多添幾張呢。”

一番話半是含糊半是認真,緊接著便轉入下一個話頭:“崔京兆春巡一整日,一路走來想必也乏了,不如隨兒去作坊稍歇,喝盞熱茶。”

崔京兆總算收回四下打量的目光:“好。歇倒不必,先去看農具要緊。”

可算是下了決心。祝明璃連忙引他拐彎,這回即便瞧見分區試驗堆肥的景象,崔京兆也按捺住,不再詢問了。

腳步加快,眾人終於抵達作坊區域。

祝明璃松口氣,介紹道:“再往前一些便是木工坊了,有匠人正在——”

一轉頭,卻見所有人都直楞楞盯著作坊不語,心中暗嘆:唉,又得耽擱了。

她卻不知,這副景象給眾人帶來的沖擊有多大。

少府監下轄各署皆有許多作坊,工匠眾多,一齊勞作時場面壯觀,但皆為身強力壯的匠人,勞力充足。

眼下這作坊,滿打滿算不過七十人,卻同樣散發著井然有序、熱火朝天的勞作氣息。可與官營作坊不一樣的是,放眼望去,竟無一正值壯年的工匠。有瘸腿的、缺手的、面容殘缺的,也有矮個孤兒、羸弱婦人、衰朽老嫗。

他們不像來時見到的佃戶,是人分九等中最底層的那一批。若無人相幫,多半是路旁廟邊的乞索兒,大多會在嚴冬埋於雪中,但此時他們和常人無異,都在自食其力,不見半分困頓之色。

誰能想到,這群常被排除在“勞力”之外的人,竟能在遠離繁華長安的小田莊裏,得以勞作謀生、吃飽穿暖。畫面看似荒謬,卻又生機勃勃,宛如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

“雖聽聞你幫扶軍卒及其家眷,卻不想親眼所見,竟是如此令人動容。”崔京兆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自責。

“都是些簡單重覆的活計,只要出力就能做。可長安尋活計難,人人都要挑壯年男丁,或是幹同樣的活兒,卻給這些人最低的工錢。他們不要,我就收著,沒什麽好挑的。”祝明璃道。

她說得直白,崔京兆嘆一口氣:“三娘,世上如你這般通透的人,少有。”即便他當年在地方上,也常為慈濟院的孤兒、無助婦孺而頭疼,卻未曾想過扶她們謀生自立。

“京兆謬讚了。”祝明璃雖然說的是真心話,但當初此行也並非全然出自善心。她從來不標榜自己是大善人,不過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到了崔京兆面前,七分也要說成十分。

“如今作坊尚小,能進來做工的人也不多,還有許多人無法謀生。有力氣,卻無田、無勞具,這樣的人比比皆是,偏偏我也需要雇工。若是日後能擴大一些,也能容納更多困頓之人。”最後一句話特意拖長了些,好讓不知是否在出神的崔京兆聽得更分明。

崔京兆側頭看了她一眼:“三娘敢想敢做,有本事。”若是郎君,他定會舉薦她入仕。

祝明璃不知他已經對自己可惜上了,只是一心想著打動他。他越動容,就越對自己有利,開開後門,漏漏指縫,她的“園區”建設進度就能大大加快。

“不過是膽子大,喜歡胡思亂想罷了。農婦、織婦、商人婦、征人婦……兒為人婦,更明白她們不缺力氣與本事。在江南一帶,許多婦人靠紡絲繡花交納賦稅維持生計,長安這邊的婦孺也不差。”二十世紀時的工廠,女工一直是中堅力量。尤其是華北地區,年少的姑娘和老年人一直是紡線的主力,祝明璃若是要建造紡織廠,必定少不了招雇大量長安婦人。

崔京兆聽出她言外之意:“你還想繼續收留婦人?”若是招雇田舍郎,那更像“商”,但若是婦人孩童,就更偏向於“仁”。

祝明璃明白他的想法,不太讚同。能怎麽說呢,提女工能力、女工福利,還是講保人制與工頭制,闡述勞動力再生產的師徒制、代工、工人補習?

所以她只是微微蹙眉,露出困擾:“唉,不過是一點癡想罷了。兒身微力薄,也不知能否做得成呢?”

崔京兆險些被她這示弱之態瞞過,忽然又想起去歲暴雪,由她主持堅持到最後發糧的沈府,可不似她口中的身微力薄。想來她早有成算,只是不願言明罷了。

崔京兆笑著搖頭,也不點破,這下總算道:“走,去看看木工坊。”

這一路走得可謂“千難萬阻”,總算可以看到農具打造了。眾人心下感慨萬千,加快腳步路過繁忙勞作的作坊。

來時見識了布局精妙的畜牧場,又見過了規模可觀的作坊,很難不對木工坊抱有極大的期待,卻不想轉過小徑,只見到一間不大的屋舍,四面通風,簡樸至極。

或許是內有乾坤?眾人靜心凝神,隨祝明璃的引領邁入工坊。

內裏布局果然與尋常工坊不同,木件分處擺放、工具上墻、多設臺案,但……為何全是個頭不高的小娘子?!

提起匠人,無論是木匠、鐵匠,手藝精湛者,想來總是壯年或年長的漢子,哪能想到一屋子小娘子忙得木屑紛飛。

祝明璃無視他們的驚訝,喚來沈浸於活計中的阿八:“阿八,新制的農具在何處?”

阿八擡頭,見一群有老有少的官員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嚇了一跳,顫抖地指向拼貨區:“那邊,馬上制好。”

祝明璃便帶著崔京兆一行人過去查看。幾名學徒正將最後部件裝上,拼合完成。

參軍忍不住問:“祝娘子,你這是從哪兒尋來的小娘子們?”難不成是什麽世代工匠家破敗為奴,還是什麽墨家後人遭難沒落?才會全數由祝娘子收攏起來,集成能人群體。

祝明璃自然不可能說自己有吸引人才系統,只是輕飄飄地逗弄道:“都是濟慈院撿回來的。”

換來眾人良久的沈默。

沈默後,崔京兆問了一連串農具相關的問題,或由祝明璃解答,或由呆頭呆腦的阿八解答,總之是結結實實地回應了他所有疑慮,讓他不得不信服這農具的效用。

現在問題來了。崔京兆對隨行眾人道:“容我與三娘單獨商議片刻。”其餘人立時識趣回避。

“三娘……”他自認是個坦蕩人,此刻面對祝三娘這算不上深交的晚輩,一時卻不知如何啟齒。

祝明璃卻輕笑一聲,直截了當:“兒願獻上圖樣。”

崔京兆一驚,竟如此簡單?他道:“此事體大,三娘還須思慮周全。”

祝明璃:“崔京兆,兒敬仰您的為官之道,今日便鬥膽直言了。”

“三娘但說無妨。”

“民生疾苦,並不是徒留於紙面上的‘民貴君輕’四字。耕稼之術乃尚農安民之要,光知曉這個理兒不行,需得從技藝實處著手,占侯、農具、灌溉、去蝗、備荒……都要潛心研究。”她非常自然地塞進了“灌溉”一詞,神情自若,“既於農事有益,便是於百姓有益。兒自然樂於獻圖樣,且交到崔京兆手中,比交給誰都更放心。”眼下她相識的官員裏,唯崔京兆能真正將此事辦好,惠澤於民。

崔京兆凝視著她,感慨萬千,忽又覺得方才生出不能舉薦的惋惜之情,倒像是辱沒了祝三娘。

“九流十家”皆重農,但獨精於此道,且技術和實踐層面論述豐富的少。儒道崔京兆感受到了理論的碰撞,一時心緒澎湃,思緒卻格外冷靜。

“三娘有何條件?”

祝明璃依舊是恭敬的晚輩模樣:“若是能開渠引流,惠及四鄰,就再好不過了。日後莊子擴充,也能容納更多人手。”

“僅此一條?”

“是。”

崔京兆定定看著她,嘆道:“三娘啊……”

祝明璃笑著問:“京兆?”

他道:“我於祝翁,也算半個晚輩。你我之間,不必如此見外,喚我一聲伯父便是。”

祝明璃行禮,卻並未順桿攀親。她從阿八手中接過圖樣,雙手奉予崔京兆。

崔京兆接過,看看天色已不早了,便道:“此行獲益良多,需早些回城商議。三娘可要一同回城?”

祝明璃搖搖頭,守株待兔一整天太累,她打算在莊上歇一晚。

崔京兆頷首,本想囑咐她幾句,又覺得祝三娘這般聰慧通透,自有主張,未必需要他多言。轉念想象她這般自在成長會是何等光景,最終只留一句:“日後若有事,來府中尋我便是。”

祝明璃這回未再推辭,送了他一程,直至一行人影消失在道盡頭,才轉身回到作坊。

另一邊,崔京兆得了圖樣,眾人皆心緒激蕩,想著此乃大功一樁,暗自盤算功勞。盤算罷了,腦子也靈醒不少,從方才的震撼中漸漸回過神來。

少尹打馬靠近,低聲問:“卻不知今日所見種種,是有意安排,引我們前來,還是——”

崔京兆蹙眉,從剛才莊子裏的純粹氛圍脫離,竟對習慣的官場防備算計感到些許煩膩:“重要嗎?”

在絕對的才幹與實務面前,如何算計、如何利用,於他而言都已無所謂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