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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之死地而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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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之死地而後生

厲無渡並未言語,因為就在此時,一股可怕的寂滅之感,驟然降臨。

——她違背了交易,沒有助業障吞噬道果,因此而有的懲罰,如期而至。

先是視覺,眼前的一切瞬間墜入無邊黑暗,再也看不見百裏忍冬焦急的臉,看不見漫天流轉的飛升金光;緊接著是聽覺,塔外的嘩然、業障不甘的咒罵、道果微弱的嗡鳴,盡數消失,世界陷入永恒的死寂;然後是嗅覺、觸覺、味覺,五感如同被潮水一點點吞沒,連經脈裏撕心裂肺的劇痛都感知不到了。

她的神魂被徹底鎖進了這具不老不死的飛升軀殼裏,意識緩緩下沈,墜入了無邊的封閉與黑暗。

在意識徹底封閉的前一刻,厲無渡是清醒的。

她從來就沒打算遵守過和業障的交易,從立約的那一刻起,她算的就是這一步。

天道要她做清濁相抵的器皿,業障要她做反噬天道的棋子,可她偏不。她用一場假意的聯手,讓道果與業障互相耗損至兩敗俱傷,再用違反的反噬,把自己變成一具沒有意識、沒有五感的活死人——這修真界最堅固的封印,莫過於一具與天地同壽、神魂徹底封閉的飛升之軀。

道果與業障,都被永遠困在了她的身體裏,誰也吞不了誰,誰也逃不出去,天道布了萬載的輪回定數,徹底成了一場空。她用自己換了百裏忍冬的魂魄圓滿,換了三界免於清濁失衡的浩劫,也親手掀翻了這天道的棋盤。

但……

厲無渡卻在徹底墜入永寂之前微微勾起了嘴角。

她雖自封,但並非是想求死,畢竟如今她已放下仇恨,不再自苦自棄,有了新的牽掛。所以,她在謀劃這一切之時,也為自己留下了一條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退路。

不過在這之後,便要看她那圓滿魂魄後的心上人,能否找到她留下的那條退路了。

就在她意識徹底沈下去的瞬間,九重塔頂驟然爆發出一陣刺目的清金色強光——天書之靈因突然而生的意外而震驚,因此放松了對百裏忍冬的封禁。而百裏忍冬也在極致的絕望與瘋魔之中,終於趁此機會硬生生沖破了天道的禁制!

甫一脫困,他便踉蹌著沖過來,接住了從半空中緩緩墜落的、氣息微弱的厲無渡,將她緊緊抱在了懷裏。

她面色平靜,雙目緊閉,呼吸儼然,卻對他的碰觸和呼喚毫無反應。

他指尖顫抖著撫上厲無渡的臉頰,擦去她唇角未幹的血痕,掌心貼著她依舊溫熱的脖頸,能清晰摸到她平穩卻微弱的脈搏,可任憑他怎麽喚她,怎麽晃她的肩,她都雙目緊閉,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連眼睫都未曾顫動半分。

“厲無渡?厲無渡!”他的聲音從最初的顫抖,一點點拔高,到最後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嘶吼,俯身將額頭貼在她冰涼的額頭上,清金色的靈力源源不斷地渡入她體內,試圖喚醒她沈寂的神魂,“醒醒,你看看我,我出來了,我沒事了,你醒醒好不好?”

可他渡進去的力量如同石沈大海,她的經脈依舊通暢,神魂依舊穩在識海深處,卻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壁壘徹底封死,對外界的一切毫無感知,連一絲回應都沒有。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五感本源徹底沈寂了下去,眼不能視,耳不能聞,身不能觸,成了一具空有生機、卻無半分意識的活死人。

極致的恐慌與怒意瞬間席卷了他,百裏忍冬抱著厲無渡緩緩起身,周身圓滿的靈力不受控制地暴漲,撞得閣樓木梁嗡嗡作響,那雙曾盛滿溫柔的眼,此刻紅得滴血,死死盯住了不遠處那團白光,聲音裏帶著淬了冰的狠戾,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天書之靈,你對她做了什麽?!”

他握著劍的手青筋暴起,長劍在身後發出震耳的嗡鳴,劍勢鎖定了那團白光,只要它有半分異動,便會毫不猶豫地劈出毀天滅地的一劍。

“你用飛升劫耗她,用道果算計她,現在又把她變成了這副樣子,你到底想幹什麽?!”

天書之靈周身的白光正劇烈地起伏波動,全然沒了之前萬古不變的漠然平穩。它推演了萬載的規則脈絡徹底亂了,清濁二氣沒能同歸於盡,輪回定數被徹底掀翻,甚至連厲無渡的狀態,都超出了它所有的預判。

面對百裏忍冬的質問,它沒有立刻回應,無數古老的光紋從白光中飛速流轉,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瘋狂推演,試圖從亂掉的因果線裏,找出厲無渡所有謀算的來龍去脈。

不過數息,流轉的光紋驟然定格。

天書之靈的白光終於平穩下來,再開口時,聲音依舊是規則般的漠然,卻藏著一絲連它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錯愕與不解,一字一句,將所有真相盡數攤開:“我雖有謀算,但她變成如今這樣,並非是我所致,而是她自己選的路。”

“在渡飛升劫的過程中,她與識海內的業障立下交易,承諾飛升之後助業障吞噬道果,若違此約,便失去五感,自我封閉,淪為活死人。”

百裏忍冬渾身一震,抱著厲無渡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不敢置信地看著懷裏的人。他從不知道,她在被雷劫反覆碾磨、九死一生的時候,竟然還和業障做了這樣的交易。

“不過現在看來,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遵守這交易。”天書之靈的聲音繼續響起,把它所知的一切盡數轉述,“她假意助業障對抗道果,一次次給業障創造反撲的機會,硬生生逆轉了強弱之勢,讓原本占盡上風的道果節節敗退,最終被打壓得只剩微弱本源。”

“而在業障得意忘形,即將吞噬道果的瞬間,她又悍然反水,幫著道果重創了毫無防備的業障。最終道果與業障兩敗俱傷,都成了困在她體內的強弩之末,再也掀不起半分風浪。”

“萬載以來,天道定下清濁輪回的定數,要的是二者同歸於盡,重歸天地平衡。可她用這一場自封,讓道果與業障永遠困在她體內,誰也吞不了誰,誰也逃不出去,輪回定數,徹底作廢。”

百裏忍冬的眼淚終於忍不住,砸在了厲無渡緊閉的眼睫上。他終於明白,她從踏入九重塔的那一刻起,就沒打算走天道給的任何一條路,她用自己的永寂,換了一條三全之策——他的魂魄圓滿,修真界的安穩,甚至連天道布了萬載的局,都被她一手掀翻。

可他寧願自己永遠魂魄殘缺,永不可飛升,也不願她變成如今這樣,困在無邊的黑暗與死寂裏,再也不會挑眉看著他笑,不會喊他的名字,不會感知到他的觸碰。

她成了違背交易的,永失五感的活死人,一個人扛下了所有。

百裏忍冬悲痛欲絕地抱著她,滾燙的眼淚砸在她冰冷的臉頰上,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然而就在他打算立刻跟著她一同墮入永寂時,天書之靈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倒也不必如此絕望,依我看,她並非求死。”

“何意?”

他立刻問道,原本被絕望徹底淹沒、只剩一片死寂的眼底,驟然炸開一絲微弱卻拼命燃燒的光,連抱著厲無渡的手都下意識地收緊,可指尖剛觸到她微涼的脊背,又怕勒疼了懷裏毫無感知的人,慌忙又放輕了力道,指節卻控制不住地顫抖,連帶著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他甚至顧不上擦臉上還在不停滾落的滾燙眼淚,猛地擡起頭,通紅的眼眶死死盯住天書之靈,原本淬著狠戾與滔天恨意的目光,此刻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急切與不敢置信,像溺水瀕死、連掙紮的力氣都快耗盡的人,終於抓住了水面上飄來的唯一一根稻草,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生怕自己動靜大一點,這絲渺茫的希望就會像泡沫一樣瞬間碎裂。

他踉蹌著往前邁了半步,懷裏依舊牢牢護著厲無渡,將她妥帖地圈在自己懷裏,不肯讓她受半分顛簸,靈力不受控制地在周身翻湧,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反覆磨過,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甚至藏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卑微懇求:“你說她不是求死……是什麽意思?她還有救,對不對?!”

之前對天書之靈的所有敵意、所有怨懟、所有拔劍相向的憤懣,在這一絲突如其來的希望面前,瞬間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什麽都不在乎,不在乎天道布了萬載的局,不在乎所謂的清濁輪回定數,不在乎自己這得來不易的圓滿魂魄到底有什麽意義,他只在乎,他放在心尖上護了兩世的姑娘,能不能醒過來,能不能再睜開眼看看他,能不能再笑著喊一聲他的名字。

天書之靈沈默著,百裏忍冬死死盯著它,喉嚨裏的哽咽壓了又壓。

他再次開口,聲音裏的顫抖更甚,卻帶著破釜沈舟的篤定,一字一句砸在空氣裏:“只要能讓她醒過來,不管要我做什麽,不管要付出什麽代價,哪怕是散盡修為、折盡壽元,我都願意。你告訴我,她到底留了什麽?她的生路,到底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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