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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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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穿

阿寧垂著頭站在隊列末尾,身姿恭順,眉眼低斂,和往日那個沈默謹慎的模樣分毫不差。甚至還輕輕抿了抿唇,露出幾分局促的神色,像是在擔心自己方才練劍不夠標準,學得不夠快。

然而這副模樣落在厲無渡眼裏,只讓她覺得好笑。

多有趣啊。

前世的一代劍君,今世的劍宗峰主,眼下就這麽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群裏,用最不起眼的身份,最無害的表情瞞過了所有人。

厲無渡本來還以為自己隱於凡間的偽裝十分完美,可跟百裏忍冬一比,竟顯得粗糙了。

她目光在阿寧身上停了一瞬,時間很短,短到無人能察覺到她這一刻的註視。

雖然她早就猜測阿寧有問題,可當他真的露出破綻時,厲無渡還是瞬間感到了心底如鉛塊般的墜沈。

亦又像是被人硬生生往喉嚨裏塞了一塊冰冷的巨石,它一路沈入胃裏,冰涼噎人,噎得厲無渡心煩意亂。

但此時周遭還有其他凡人,厲無渡移開視線,同時將那股翻湧的沈悶與寒意強行按了下去。

不能現在就揭穿他。

她維持著平淡的神情,目光淡淡掃過全場其他弟子,聲音平穩得聽不出半分異樣,只是略微低了些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沈啞:“既然都練完了,那今日的課就上到這裏,散了吧。”

弟子們應聲散去。

演武場很快恢覆了往日的嘈雜與松弛,收劍聲、說笑聲、腳步聲漸漸遠去。阿寧跟著人群,動作規矩地將木劍歸位,表現得一切如常。

厲無渡也裝出一副什麽都沒有察覺的模樣。

她照常授課,照常用膳,照常回院調息,阿寧照舊替她收拾院落、照料起居。

兩人一如之前的很多個日夜那樣。

但當夜深人靜之時,厲無渡卻沒有如往常一樣,在自己房中調息。

……

弟子寮舍內一排排屋舍相連,每一間都已熄了燈火。此刻整片院落靜悄悄的,只有風掠過瓦檐和樹梢時帶起的輕微響動。

厲無渡立在屋外回廊的暗影裏,沒有遮掩身形,可即便這裏還有其他人,即便就站在她身邊,也決計無法察覺到她的存在,只有修為高於她,才能捕捉到她的存在。

不過厲無渡如今已是天下唯一一個九轉境,這小小的東平城內,除了她和潛藏的百裏忍冬,估計找不出第三個修士來。而唯二之一的百裏忍冬這一世修為又不如她,所以,她有自信自己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如此一來,她就能在某人悄悄使用修士手段試圖離開武館時,抓他個現形。

厲無渡沈心等著。

夜色漸深,更鼓遠遠傳來。

——子時已至。

可面前的屋舍依舊靜悄悄的,不見任何人出來,也未曾傳出一絲異動。

“難道說是我猜錯了?”

厲無渡眉頭微皺,隨即放出了神識,一瞬間便將阿寧房內的情形掃得一清二楚——

空的?

等等,什麽時候空的???

厲無渡從一開始便十分沈凝的表情不覆存在,變成了意外和疑惑。

她原本篤定,阿寧就是百裏忍冬所偽裝的,而為了掩人耳目,未到真正深夜時分,他不會離開。

她到這裏暗中盯梢時不過戌時,現在剛過子初,期間厲無渡並未看到任何人離開,而且以百裏忍冬現在的修為,理論上也絕無可能在她眼皮子底下瞞天過海。

按理說,他該還在屋內,厲無渡只需守在門外,等他子時出門,或遁形,便能當場堵住人,抓住他的馬腳,戳穿他的身份。

疑惑之間,厲無渡忍不住邁出半步,下意識想要推門進去再確認一遍。

就在這時——

一縷溫熱氣息猝然拂過耳廓,伴隨著衣袂間輕輕摩擦的聲響。

少年低啞的嗓音貼著耳畔漫開,輕軟、親昵,尾端還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師尊是在找我嗎?”

氣流擦著耳後肌膚落下,說話人似乎就貼在她身後,唇瓣幾乎要觸到她側頸。

厲無渡瞳孔驟然一縮,後背本能地炸起一片雞皮疙瘩。

她方才竟半點都未察覺此人的存在,更不要說是靠近!

周身氣機在剎那間繃作滿弦之弓,厲無渡霍然回頭——

阿寧就站在她身後,卻是在一尺之外,並未像厲無渡想象中那樣貼得極近。

披著月光的少年面色瑩白,一雙漆黑的眼直勾勾望過來,不過似是察覺到她驟然緊繃的氣息,下一瞬,他便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疑惑和茫然的神色,又問了一遍:“教習……是來找我的嗎?”

此刻他的表情和語氣都透著溫順的乖巧,和剛才厲無渡聽見的那句截然不同。

若非她心底早有懷疑,恐怕都會以為剛才是自己聽錯了。

厲無渡盯著他,目光深深。

阿寧微微歪頭,像是不解她為何這樣看自己。

“教習?”他輕聲問。

厲無渡看了他很久,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能做到隱匿氣機。”

她緩緩開口。

“出入無痕。”

她向前一步,視線直鎖他的眼。

“連我都察覺不到。”

她一字一頓:

“阿寧,我可不記得,我有教過你這樣高明的本事。”

話音落下,空氣瞬間安靜得像被凍結成冰。淡薄月色如碎銀般潑灑在回廊青石板上,映出兩人交疊又疏離的剪影。

阿寧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默不作聲,像是被她咄咄逼人的態度給弄懵了,不知該如何作答。

但是厲無渡已經不會再被他這副模樣給騙過去。

“你去哪了?”她問。

聲音很平,很輕,不帶半分質問的鋒芒,亦無絲毫怒意翻湧,倒真像是尋常夜半撞見弟子時隨口一問。

阿寧聞言,漆黑眸子裏先漫開一層懵懂茫然,睫毛如蝶翼般輕輕顫了顫,那份無措,像極了平日裏被館主和教習突然點名的樣子。

“我?”他遲疑著開口,帶著幾分怯生生的不確定,指尖下意識微微蜷起,攥住了衣擺邊角,盡顯少年人的局促。

“弟子之前一直都在房內打坐調息,方才是……”他臉色一紅,“是起夜方便去了……不知教習深夜至此,可是有什麽吩咐?”

他擡眼望她,眼底幹凈澄澈,全然是一副隨時聽命、恭順乖巧的弟子模樣。

厲無渡卻輕笑一聲,反問道:“是麽?那方才,你回來看見我時,喚我什麽?”

阿寧眨了眨眼,眸子裏的茫然更甚,像是完全沒聽懂她的話。“什麽?”

“你剛才,”厲無渡一字一頓,語氣篤定,目光如寒刃直抵他眼底,“叫我師尊。”

話音落下的瞬間,廊間的空氣愈發凝滯,夜風似是凝固在原地,連遠處的蟲鳴都悄然消弭,只剩兩人之間隱約牽系的無形之物,在暗夜裏緩緩翻湧。

阿寧身子微微一僵,隨即睜大眼睛——先是楞神,繼而困惑,最後眼底浮起幾分無措的惶恐,像是聽到了什麽匪夷所思的話。

“師尊?”他輕聲重覆這兩個字,眉頭緩緩蹙起,眉心擰出一道淺淡褶皺,語氣裏滿是不解與不安,“教習……您是不是聽錯了?”

他往後微退小半步,雙手下意識交握在身前,姿態愈發恭謹,帶著十足的小心翼翼:“弟子只是武館的尋常弟子,資質平庸,從不敢奢望您能收我為徒,平日裏只敢恭恭敬敬喚您教習,斷斷不敢如此僭越稱呼……我怎麽會,叫您師尊呢?”

厲無渡沒說話,只是靜靜盯著他,像是要用視線穿透這副溫順的皮囊,將他從皮肉到骨骼,再到最深處的神魂,一寸寸翻出來審視。

神識早已再度鋪開,將少年周身三尺裹得密不透風,可厲無渡依舊沒探到半分修士氣機。他的偽裝十分完美,完美得像個真正的凡人,可這份完美,本就是最大的破綻。

阿寧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後退的動作頓在原地,又強自穩住身形,生怕顯得失禮,垂在身側的手攥得更緊,眼底的無措愈發濃重,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委屈的顫意:“教習……是不是弟子哪裏做得不好,惹您生氣了?若是弟子有過失,您盡管責罰,弟子絕無半句怨言。”

他低著頭,眉眼低斂,活脫脫一個恭順怯懦、生怕犯錯的少年。

面對著這乍一看十足十的小可憐,厲無渡卻心硬似鐵。只見她忽然向前一步,逼視著阿寧,緩緩開口道:

“百、裏、忍、冬。”

沒有試探,沒有疑問,她平靜地喚出了這個名字,可這短短四個字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劍,直接戳破了最後一層偽裝。

衣角掃過青石板,帶起一縷極淡的冷風,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近得幾乎鼻尖相抵。阿寧看著面前的女子微微俯身,刻意放低身形,讓目光與他齊平,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淬著寒芒,直直射入他眼底,一字一句,全都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被將軍了。

阿寧瞳孔微微一縮,電光石火間幾乎無人能察覺。

然而他這細微的破綻卻被厲無渡盡收眼底。

她勾起唇角,乘勝追擊:“你裝得很好,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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