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跌入秘境

關燈
跌入秘境

厲無渡看著月光下沈默的少年:“你的言行舉止分毫不差,應有的局促、惶恐、無措都模仿得淋漓盡致。”

她緩緩擡手,指尖停在他心口前一寸,沒有碰上,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壓著他,讓他無處遁形。

“可惜——”

她嘆息道,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清冷又鋒利。

“你的心還是亂了,連我已經放出了威壓都沒註意到。雖然只放出了一成,但若是真正的凡人在此,扛著威壓被我這樣盯著,不會只是後退半步。”

“而是會腿軟。”

“會發抖。”

“會怕得不敢呼吸,連擡頭看我的勇氣都沒有。”

月色淡薄,廊下陰影橫斜,少年站在那裏,神情安靜,眉眼低順,面上的茫然一絲未變,像是真的在困惑。

見狀厲無渡面上的神色更冷了一分。

她不明白,現在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百裏忍冬還有什麽偽裝的必要?

難道即使被自己當面拆穿,他也還要硬撐著演下去嗎?!

空氣緩慢凝固。

厲無渡耐心地又給了他一刻鐘的時間,然而可惜,沈默的少年依舊沒有要坦白從寬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氣,正欲再開口,可突然間,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悶響,下一瞬,整座東平城猛地震動起來!

院墻晃動,梁木震顫,遠處接連傳來屋瓦墜落的脆響,以及夜半從夢鄉中驚醒的人們發出的驚呼聲。

與此同時,厲無渡和阿寧腳下的青磚劇烈抖動,仿佛被什麽自下而上頂起。

緊接著,地面竟裂開了!

一條深黑縫隙從兩人腳邊驟然撕開,筆直向前延伸,磚石翻卷,泥土崩落,裂口邊緣不斷擴大。

隨著裂縫的出現,青灰色的霧氣從地底翻湧上來,濃稠得近乎成團,帶著股奇異的腥香,迅速彌漫開來。

厲無渡目光驟沈——毒霧!

比之前所察覺的幾乎濃烈了十倍!

她心中警惕之意陡升。

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並不打算給她留下反應的時間,第二次震動隨即降臨。

這一回,大地直接下陷。

整片弟子寮舍所在的院落像被從中央撕開,地基斷裂,磚石成片墜落,一道巨大的豁口在兩人腳下猛然張開,深不見底。

裂隙深處隱約泛著七彩光影,大量的毒霧也是從那裏噴湧而出。

厲無渡瞬間明白了這是在發生什麽——

鉤鈴秘境現世了。

且是,毫無征兆地,就在她剛剛道破百裏忍冬身份後,現世了。

這其中,若說沒有天道在冥冥之中的推動,誰信?

厲無渡咬了咬牙,可還未等她退開距離,她和百裏忍冬腳下的地面便徹底崩塌。

支點消失,厲無渡足尖一點,魔氣驟起,試圖穩住身形。

然而下一刻,裂隙深處竟忽然爆發出一股強烈的吸力。

碎石騰空,塵土倒卷,斷裂的磚塊與木片被盡數拖向地底深處,連空氣都仿佛在向那裏傾斜。

厲無渡和百裏忍冬也和這些東西一樣,被這股吸力裹挾著,身體失衡下墜。

但就在這一剎那,一只手突然緊緊抓住了厲無渡的手腕。

厲無渡在迅速下墜的風聲中側目,與身旁的人目光短暫相接。

下一瞬,坍塌聲轟然爆發,整片空間豆仿佛開始向下陷落。狂風從裂隙深處沖湧而上,卷著毒霧與碎石,將他們一同拖入黑暗。

失重驟然降臨。

視野翻轉。

黑暗合攏。

二人的身影一同墜入裂隙深處,消失不見。

……

墜落的過程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無限拉長,沒有盡頭,也沒有邊界。

起初席卷全身的失重感早已消散,上下左右的方向感徹底失去意義,四周只有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像浸了水的棉絮,將所有聲息、觸感與情緒死死吞沒,連一絲靈息都無法透散。她如同沈在萬古不化的寒淵底部,意識浮浮沈沈,直到某個無法捕捉的剎那——

沈重而鈍悶的撞擊感驟然傳回軀體,一股巨大的力道順著脊椎、骨骼一路蔓延,震得五臟六腑都微微移位。

遲來的痛意從四肢百骸裏慢慢浮起,綿密纏在骨縫之中,揮之不去。

厲無渡緩緩睜開眼,視野還帶著短暫的晃動,眼前的景象虛晃片刻才慢慢凝實。

她胸腔起伏略亂,經脈中原本運轉自如的魔氣,被霸道晦澀的秘境之力碾壓過後有些滯澀,就如同被凍住的流水,每流轉一寸都帶著阻力。

不過這都不是什麽大問題,前世已經有過一次進入鉤鈴秘境經驗的厲無渡並不當回事,她迅速適應了這種狀態,隨後起身,將神識小心翼翼鋪開,探向四周。

空氣陰濕黏膩,裹挾著一股腐敗的甜腥氣,這是秘境毒霧長年侵蝕萬物滋生的詭異氣息,嗆得人鼻間發悶。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流水聲,在空曠的秘境空間裏回蕩,傳得極遠,讓這方秘境更顯幽深。

看來自己這是已身處鉤鈴秘境核心地了。

確認暫時沒有致命異動後,厲無渡才緩緩轉向身側。

百裏忍冬就躺在那裏,距離她不過半步之遙。

他的衣袍被墜落的力道扯得散亂,額角有一道淺淺的擦傷,暗紅色的血跡早已幹涸,凝在冷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他側身伏在巖層上,一只手半握成拳,指節微繃,墜落的瞬間,還在本能地抓取、護持著什麽。

他那層凡人偽裝,已在突如其來的危機幹擾下徹底脫落。

此時躺在那裏的人,已不再是武館裏那個瘦削沈默、毫不起眼的弟子阿寧,而是眉骨舒展,輪廓鋒利如刀削,清俊冷冽的青年劍修——百裏忍冬。

厲無渡坐在一旁,靜靜看了他片刻。看他長睫安靜低垂,面色因秘境煞氣侵染偏顯蒼白,整個人靜伏在那裏,無半分劍意外洩,卻像一柄斂盡鋒芒、入鞘藏鋒的絕世好劍。

最終,她的目光停在了他指間微繃的弧度上。

與此同時,她的指尖也不由自主地在袖中蜷了蜷。

但她很快就掃去了這一絲難以言喻的軟弱。

“醒醒。”

厲無渡俯身,按上他的肩頭,試圖喚醒百裏忍冬。

可幾乎就在她剛觸到他的一瞬間——

青年猛地睜開了眼。

無半分遲滯迷茫,他身形驟然彈起,指間劍意瞬間凝成一道細如發絲的寒芒,淩厲無匹地逼向她的咽喉,動作幹凈利落,快得只剩一道殘影,是刻入骨髓的戰鬥本能!

厲無渡皺眉急退,並指擋住了那道懸在喉前的劍意:“你看清楚,是我!”

空氣瞬間凝住,連遠處的滴水聲都仿佛停了一瞬,劍意的寒芒貼著她的指腹,刺得厲無渡皮膚微痛,卻再無推進。

百裏忍冬看清了她的臉。

片刻之後,懸在喉前的劍意無聲消散,化作點點靈息融入空氣。

百裏忍冬立刻收手,眼底的迷茫迅速褪去,只剩一絲緊張和悔意。

“你沒事吧?”

厲無渡甩了甩手,簡短回道:“沒事。”

見百裏忍冬眉頭緊鎖,似乎是想上前察看自己的情況,厲無渡心頭一緊,連忙率先開口,用解釋他們二人如今正身處秘境核心地的理由去堵住他的嘴,順便轉移話題。

百裏忍冬聞言只好將自己的擔憂詢問咽了下去,隨即快速環視四周。

確認暫時無危險後,他才重新看向厲無渡,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許久,眼底深暗。

沈默在兩人之間延續,唯有流水聲在空曠中回蕩。

最終,他率先開口,聲音略低,帶著一絲剛蘇醒的沙啞:

“我是哪裏露了破綻?你……又是何時察覺的?”

頓了頓,他輕聲道,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沈澀:

“明明之前……你和阿寧相處得很好。”

厲無渡靜靜看著他,答道:“最早,是疫病。”

她的語氣平直無波,百裏忍冬的目光微微一凝。

“東平城那場怪病一現,我便察覺到了不對。那是鉤鈴秘境將現世、煞氣外洩侵染凡人的征兆。”厲無渡稍頓,眼神沈如寒潭,“那秘境,本應在百年之後、萬裏之外現世,如今時序、方位全亂。”

百裏忍冬沈默聽著。

“我很快想通了緣由,秘境提前現世,又落於東平城,只因我們都在這裏。”

空氣似在這一刻凝固,連毒霧的流動都慢了幾分。

百裏忍冬剛才就沒松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什麽意思?什麽叫我們共處一地,便會如此?”

他這麽一問,厲無渡心裏立馬咯噔了一下,暗道不好,差點不小心說漏嘴——她原本是不打算告訴百裏忍冬這一世業障被封印在她體內的事的。

也不能直接告訴他:因為業障與道果同處一地,天道要撥正軌跡,讓命運重歸舊序,所以機緣提前,劫數挪移,秘境直接落到了我們腳下。

時間緊迫,厲無渡差點燒幹神魂之力,才她在短短幾秒之內迅速想好了另一套能圓過去的說辭:

“天道自有常序,從無亂軌之理。此番秘境提前現世,大抵是因為天道自行撥亂反正,強行將你我二人的命途,往前世的舊軌跡上收攏所導致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