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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我院中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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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我院中做事

厲無渡沒有立刻接話。

她看著少年緊繃的肩背,看著他下意識攥緊的手指,忽然開口問了另一個問題:

“那你臉上的傷,也是自己摔的?”

阿寧的呼吸明顯一亂。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搖頭:“不、不是……教習,我沒事,真的。”

這句話他說得太快,也太熟練,像是已經重覆過無數次。

厲無渡瞇了瞇眼。

“擡頭。”她道。

阿寧猶豫了一下,還是擡起臉來。

近距離看,那些傷痕愈發明顯,位置雜亂,卻又都避開了真正要害,像是被人刻意控制過力道。

“誰打的?”厲無渡問。

她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冷靜。

阿寧咬了咬唇,半晌才悶聲道:“……是我自己不好。”

厲無渡眉心微動。

“我問你,是誰。”她重覆了一遍。

阿寧沈默得更久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最後,他還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教習,真沒什麽的。只要能留在武館,能有飯吃,挨幾下不算什麽。”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後院裏一片寂靜。

風吹動柴垛,發出輕微的響聲。

厲無渡看著他,眼底的平靜似乎起了點變化。

但阿寧看不分明,而當他想要下意識去分辨教習眼中的情緒時,厲無渡已擡起了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肩。

她沒有再追問,也沒有當場發作,只是道:“既然你有心遮掩這件事的原委,那麽我不會追根究底。”

“但從今天起,”她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你只需負責我院中的雜務,而且除了我指派的活計以外,不許再幹任何多餘的活。”

阿寧一楞:“可……”

“這是命令。”厲無渡打斷他,“不聽話的話,我現在就將你趕出武館。”

少年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點頭,小聲應道:“……是。”

“知道了的話就停下手裏的活,回去休息,或者練功。”

淡淡丟下這最後一句,厲無渡收回手,轉身離開了後院。

午後的陽光落在她的肩背上,於腳踝下拉出一道纖細筆直的影子。

而阿寧也的確如她所命令的那樣,沒有再拿起斧頭。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目送著教習的身影拐過院門,消失在午後的陽光裏。

……

自那日起,教習寮舍院裏便多了一道安靜、卻始終存在的身影,並包辦了厲無渡的衣食住行。

厲無渡察覺到了這份潤物細無聲般的變化:

清晨她推門出來時,院中青石板已被掃得幹幹凈凈,連昨夜落下的樹葉都被分門別類地收在竹筐裏;廊下的水缸添滿了水,水面平整,沒有一絲多餘的漣漪;厲無渡出門回來,桌上便有一壺新換的熱茶,若是在屋中靜坐調息,窗外的腳步聲就會悄然遠去,連掃帚落地的聲音都會刻意放輕。

就連用來做戲的早中晚三餐也不必厲無渡親自去飯堂吃——阿寧會掐著點,恰到好處地送到她門口,無論是溫度還是口感,都保持著剛出鍋時的模樣。

就比如眼下厲無渡正在用的早飯,米粒軟爛卻不糊,配的鹹菜被切得細碎,顯然提前用水泡過,去掉了澀味。碗底還壓著一枚剝好殼的雞蛋,用幹凈的布包著,溫度尚存。

厲無渡端著碗,視線在院中一掃,便看見阿寧正蹲在廊角,低著頭擦拭木欄。

他動作很快,卻一絲不茍,擦完一根欄木,便換個角度再檢查一遍,生怕留下什麽灰塵。聽見她出來的動靜,他立刻站起身問好:“黎教習。”

厲無渡淡淡“嗯”了一聲,手中粥碗傳來熨貼的溫度,她頓了頓,突然張口問道:“這幾日教的功夫,你練得如何了?可有不解之處?”

聞言,阿寧握著抹布的手猛地一緊,粗麻布料被攥出幾道深褶,頭埋得更低了,耳尖悄悄染上一層淺紅。

少年喉結緊張地滾動了兩下,像是既怕自己的愚鈍惹教習厭煩,又舍不得錯過這難得的指點機會,指尖反覆摩挲著抹布邊緣,猶豫了好半晌,才囁嚅著開口:“回教習……有、有兩處,總也練不明白。”

厲無渡放下手中粥碗,用素色棉帕輕拭唇角,擡眼看向他時,眼底依舊是慣常的平靜,無半分不耐,只淡淡道:“既是有惑,便到院中空地演練一遍,何處卡頓、何處滯澀,盡數做出來。”

阿寧猛地擡頭,眼裏閃過一絲受寵若驚的光亮,又慌忙低下頭,連忙丟下抹布,拍了拍身上沾著的塵屑,快步走到院中央的青石板上站定。他先對著厲無渡恭恭敬敬躬身一禮,才沈下心氣,擡手起勢,演練起這幾日學的基礎拳架。

少年的動作生澀卻格外認真,每一招都繃著勁盡力做到規整,可行至第三式銜接第四式的關節時,阿寧的腳步驟然亂了——腰胯擰轉的力道跟不上,左腳落步沈了半分,手臂格擋的角度也偏了,硬生生將連貫的招式拆得磕磕絆絆。

他咬著唇反覆試了兩次,要麽腳步踏空失了重心,要麽力道散在半空,最後僵在原地,臉漲得通紅,攥緊拳垂首道:“教習,弟子……弟子總也接不上這兩步,發力也總飄著,落不到實處。”

厲無渡緩步走上前,停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目光掃過他緊繃的肩背,沒有半句斥責,只沈聲道:“再做一遍,慢些,不必求快。”

阿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局促,重新起勢,到了卡頓處刻意放緩動作,每一步都落得小心翼翼。

“腰。”厲無渡忽然開口,指尖輕扣在他的腰側,微微用力引導著他擰轉,“力從腰發,先擰腰胯,再動手臂,不是單靠胳膊硬扯,這般發力,自然虛浮。”

她的指尖微涼,力道卻精準得很,阿寧像是隔著衣衫被冰得一哆嗦,但還是按照厲無渡的指示,略顯僵硬地轉動腰胯。緊接著,厲無渡又擡起腳尖,輕輕點了點他的左腳踝:“踏步要輕、要穩,落步只在方寸之間,不是沈腳硬踩,重心偏左半寸,穩住下盤,手上招式才能跟得上。”

阿寧便又依言調整腳步,重心微沈,再擡手銜接下一式時果然順暢了幾分,只是手臂角度依舊偏斜,守勢漏了破綻。厲無渡便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緩緩調整角度,沈聲道:“肘要沈,肩要松,這一式是守中帶攻,肘尖若擡得過高,肋下便空了,角度偏半寸,既守得住自身,也能藏著反擊的力。”

被微涼的指尖扣住手腕時,阿寧肩背肌肉極輕地繃了一瞬,呼吸驟然滯了半拍。

耳尖以近乎難察的速度漫上一層淡紅,順著下頜線隱入衣領。他依言調整角度,動作卻比先前還要更僵滯幾分。

厲無渡察覺到他的緊繃,並未多想,只道:“別緊張,放松。”

阿寧睫羽極快地顫了一下,喏喏應著,垂著的頭顱壓得更低,頸側的線條繃得筆直。他全程未擡眼,只順著厲無渡的力道挪動手臂,帶著幾分生硬的順從。

厲無渡收回手的剎那,阿寧手指微曲又伸直,被觸碰過的手腕隱秘地往身側收了半寸,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厲無渡問他:“懂了嗎?”

少年連連點頭,眼神晶亮:“懂了,多謝教習指點。”

厲無渡看他不過練了幾招便面帶潮紅,不由得微微皺眉:“你還是得繼續好好吃飯,畢竟體力若是跟不上,再好的招式也發揮不出效果。”

阿寧一楞,隨即意識到她是因為什麽才說出了這句話,登時感覺臉頰“轟”得一下變得更燙。

他立刻低下頭,以免讓厲無渡看見自己紅得更加明顯的臉:“是……是,弟子會好好吃飯的。”

厲無渡淡淡頷首,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往後練功有惑,不必藏著掖著,直接來問便是。”

“還有,雖然是我叫你來教習院中做事,但這些活也不必做到這種程度,量力即可。”

阿寧怔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認真地想了想,才答道:“我知道教習可能不稀罕這些。”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卻異常堅定。

“但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

厲無渡微微一怔。

阿寧擡眼看著她,那雙杏眼裏沒有討好,也沒有邀功,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

“您讓我留下來,讓我有地方住、有飯吃,還教我練武。”他說得很慢,“這些對您來說也許不算什麽,可對我來說,是一切。”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怕她拒絕,又飛快補了一句:“我不會耽誤練功,也不會去做多餘的事,只在您院裏做這些,已經很輕省了,您就讓我做吧。”

院中一時無聲。

風穿過廊下,吹動樹影,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厲無渡看著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曾有這樣一個人,在她身後默默收拾好一切,事必躬親,把所有與她相關的事都處理得妥妥帖帖,無一錯漏。

厲無渡的心口一跳,猛地收回了視線。

“隨你。”她皺眉道,“但若因此耽誤修行,我會把你調走。”

阿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卻仍舊克制著情緒,只鄭重地點頭:“不會的,教習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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