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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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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寧呢?

自那以後,教習院落裏的一切都被照料得井井有條。

厲無渡依舊按時晨起授課,午後靜修,傍晚與秦峰偶爾對招切磋,夜深回院調息。日子被切割成極其規律的段落,像一條風平浪靜的河流,沒有任何波折來打擾。

但厲無渡並沒有沈溺於這份寧靜之中。

她太清楚百裏忍冬的執念,以他的性子,絕不可能輕易放棄追尋自己。她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在凡間被他追上、被迫再次正面對峙,甚至不得不提前離開東平城。

可一日、三日、十餘日過去,百裏忍冬都未曾出現一絲蹤跡,也沒有任何修士暗中探查的痕跡。

這與預料中不相符的“好”情況並未令厲無渡心底感到輕松,反倒隱約生出一絲說不清的違和感。而很快,厲無渡冥冥中所感到的不祥預感便應驗了。

半月後,東平城的平靜被打破了。

市井間開始流行一種怪病:起初只是皮膚泛起細密的紅疹,癢得人抓心撓肝,可一旦抓撓,紅疹便會迅速潰爛流、毒蝕肌理,且傳染性極強,無論是城南的流民窩子,還是城中的富戶街巷,都未曾幸免。不過旬日,東平城大半地界都被疫病籠罩,街頭巷尾盡是惶恐的哭嚎,連官府都封了城門,以防疫病進一步擴散。而城內的醫者無論使什麽方子都全無效果,最終全都束手無策。不過數日,病癥便會從四肢蔓延至胸腹,最終使患病者虛弱昏厥,眼看著便要全身潰爛而亡。

“……這病來得蹊蹺,傳染性又極強,黎教習近日千萬不要出門,我已囤了足夠館內師生一月消耗的食水,待病癥爆發期過去,咱們再開門。”

秦峰緊皺著眉頭,憂心忡忡地叮囑著厲無渡。

厲無渡之前只聽出門采買的弟子們偶爾竊竊私語,說是城裏生了疫病,並未過多關註,畢竟凡人不比修士,有生老病死,城池內流行一段時間的時疫亦是正常現象。

只是今日秦峰將這疫病的癥狀一描述,厲無渡便立刻察覺到了不對——

那紅疹、那瘙癢潰爛的癥狀,那無藥可解的陰毒,不正是前世,鉤鈴秘境現世前的征兆嗎?

但明明鉤鈴秘境的現世是在一百五十年後,而且地點也不該在此,而是應在萬裏之外的西荒渭城。

厲無渡腦海裏迅速回想起前世的這段記憶:鉤鈴秘境現世前,渭城內便是爆發了這樣一種奇異的病癥,而直到秘境徹底現世,世人才找到了這疫病的源頭——原來是秘境內所孕育的上古天蠍妖獸,其伴生的卵泡在天蠍將要誕世時,會滲出胞汁,汁水帶有天蠍之毒,汽化後變成稀釋了毒性的霧氣,從秘境縫隙彌散出來,凡人沾之即病。

毒霧越濃,疫病越兇,便意味著秘境現世的時刻越近。

可縱然時間、地點,全都錯亂,這古怪的疫病都與鉤鈴秘境現世前的征兆一模一樣,由不得厲無渡不在意。

秦峰還在等她的回覆,厲無渡揣著一肚子疑慮和猜測,面上卻未流露出半分,只從善如流地點頭應了下來。

然後她耐心地等了一個白天,等到夜間亥時剛過,在自己臥房內假寐的厲無渡瞬間便睜開了雙眼,神識剎那鋪開,籠罩了整個東平城。

空氣裏果然漂浮著極細微的、凡人無法察覺的青灰色霧氣,帶著天蠍毒獨有的陰腥,正從東平城地底,透過每一處磚石的縫隙緩緩彌散開來。

厲無渡面色一沈——她的猜測成真了,鉤鈴秘境提前現世,還莫名從萬裏之外挪移到了東平城,這其中必定有著什麽不尋常的緣由。

可會是因為什麽呢?究竟是什麽樣的原因,才能導致這樣大的異動?

厲無渡沈思著,突然,腦海中劃過一個可能性:

業障與道果宿世糾纏,世間的一切冥冥中都在推動二者之間的分合輪回。而這一代的道果載體是百裏忍冬,這一世業障又被封印在了自己體內,若百裏忍冬與她長時間處於同一地點,天道是不是便會將本該發生的劫數、機緣,提前、挪移,湊至他們同處之地,以促進接下來的命運發展?

厲無渡被這一猜想擊中了心魂。

她想起前世自己與百裏忍冬在鉤鈴秘境中的各自所得:她救了剛誕生的天蠍,並將其帶回魔域,培養成了自己最忠心的下屬,最後任命他成為接班的下一任魔尊——滄浪魔君,墨邪;百裏忍冬則獲得了與天蠍伴生的上古靈草“鎮毒蓀”,服下煉化後直入九轉境,真正成為了正道第一人,劍宗劍君。

如今情形,自己這個封印了業障的載體先於百裏忍冬到達了九轉境,那麽為了平衡,或許天道便會扶持身為道果載體的百裏忍冬,提前給他一份可以增長實力的機緣。

就比如,提前現世的鉤鈴秘境。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百裏忍冬早已來到了東平城。只有這樣,才能因業障和道果同處一處而引動天道的修正之力,讓本該在萬裏之外、百年之後的秘境,提前降臨東平城。

厲無渡越想越覺得真相就是如此,那些看似平靜的日子,從來都不是因為百裏忍冬放棄了追尋,而是因為他隱去了修為、藏起蹤跡,在暗處默默註視著她,未曾露面、未曾打擾才得來的。

或許他也知道,一旦自己顯露蹤跡,厲無渡便會再次踏上逃離躲避的旅途,割舍掉這一段來之不易的平靜時光。

可惜天不遂人願,縱然百裏忍冬願意忍耐克制,成全厲無渡這一段安寧的時光,這突如其來的、代表秘境即將現世的疫病都傳遞出了天道降下的訊號:

他們的宿命避無可避,終究會朝著前世的軌跡,狠狠靠攏、覆現,最後達成那唯一的結局。

厲無渡默然半晌,臉上的表情被一點點抽空,只餘下一片漠然的空白,仿佛所有驚疑、抗拒與不甘,都被強行壓回了身體最深處,只留下冷靜的外殼。

可那冷靜之下,卻隱約透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像是掙紮了無數次卻仍舊溺死的亡魂,被命運反覆推回原點後,終於確認前方無解的事實,自然也就喪失了僥幸和期待。

最終,她緩緩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所有情緒已被收束得幹幹凈凈,只餘下一種近乎冷硬的平靜。

事已至此,逃避無用。

東平城的凡人百姓顯然是因為她和百裏忍冬的存在才遭了此無妄之災,當務之急,是要找出藏在城裏的百裏忍冬,想辦法解決這次鉤鈴秘境現世所帶來的危機。

下定決心,厲無渡立刻行動了起來。

她放出去的神識瞬間更換了搜尋的目標,從彌散在空氣中的毒霧,變成了查探與百裏忍冬有關的一切蛛絲馬跡。

與百裏忍冬糾纏兩世,他的氣息早已刻入厲無渡骨髓,即便對方隱匿身形,在已有結論的情況下,厲無渡都有信心能找出他存在的痕跡。

九轉境的龐大神識如一張無形的密網,層層鋪開、細細篩過,掠過東平城飛檐翹角的陰影,穿過封死的城門樓,探入城郊荒寺的斷壁,甚至鉆進城內最深的地窖、最隱蔽的暗巷死角——但凡有半分屬於百裏忍冬的劍氣,都絕無可能逃過她的探查。

可城中唯有潤物細無聲的青灰毒霧,陰腥氣裹著凡人的惶恐與病弱的喘息,偶爾掠過幾縷淡得如同風中沙的劍風殘痕,稍縱即逝,剛被捕捉便徹底消散,只印證了百裏忍冬確在城中,卻藏得比她預想中還要嚴實,連一絲確切方位都不曾露出。

厲無渡眉峰微蹙,片刻後忽然想到了什麽似的,神識驟然折回,層層疊疊籠罩住自己棲身的正元武館。

她料定,百裏忍冬若要暗中窺伺,必定不會離她太遠,武館周遭乃至館內各處,是他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神識無聲卻縝密地拂過武館每一寸角落:前院演武場的青石地面,還留著白日弟子們練武的淺淺印痕;中院廳堂桌椅齊整,秦峰沈穩的呼吸自主房傳出,睡得極沈;後廚糧囤、柴房幹草,皆無異常;後院教習居所,除她之外,其餘幾位教習皆安臥榻上,氣息平和無波。

再探,便是弟子們聚居的西偏院。十幾間小屋挨得緊密,少年少女們的呼吸或輕淺或厚重,帶著未脫稚氣的安穩,厲無渡一間間掃過,皆是人在榻上,氣息安然。

直到神識觸碰到最角落那間狹小偏舍,才落了空——那是阿寧的房間。

床榻上的粗布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沒有半分人體躺臥過的溫軟餘溫。

但屋內沒有掙紮痕跡,沒有外人闖入的靈力波動,甚至連一絲慌亂的氣息都無,靜得像這間屋子自始至終,都不曾有過住客。

厲無渡的神識驟然一凝,指尖不自覺攥入掌心。

全城封門,疫病肆虐,武館大門從內落了重鎖,秦峰千叮萬囑所有弟子入夜後絕不可踏出房門半步。

在這種情況下,阿寧這個素日裏表現得謹小慎微的弟子居然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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