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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做活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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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做活的少年

厲無渡在教習那一側落座,安靜地吃完了一餐。

飯後,弟子們陸續收拾碗筷離開,秦峰留了下來,同她在桌旁坐了一會兒。

“你今日教的步法,我看著很合適新弟子。”秦峰說道,“利於打基礎,又不傷筋骨。”

“他們底子薄,急了反而走歪。”厲無渡答得平靜,“都還年輕,慢慢來,比什麽都強。”

兩人又隨意聊了幾句發力、拆招的心得,等夜色深了,秦峰才起身告辭。

厲無渡也隨之離席,往寮舍方向走去。

夜風微涼,院中燈籠搖晃,投下斑駁光影。

厲無渡剛踏上短廊,便見斜前方的槐樹下有一道瘦削的身影,正握著掃帚,一下下清理著未掃凈的落葉。

燈火照在他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

是阿寧。

少年顯然已經忙了一整天,動作卻仍舊認真。掃帚落地時發出沙沙輕響,在靜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厲無渡走了過去,阿寧看見她,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問好:“黎教習。”

厲無渡在他身前站定,目光落到他被汗水浸濕的鬢角上。

“都這個時辰了,”她問,“怎麽還在掃地?”

阿寧楞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她會特意過來問這件事。

他下意識攥緊了掃帚柄,低聲道:“白天……人多,走動多,有些地方沒顧上。想著晚上再收拾一遍,明早就幹凈了。”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有些急,像是在怕被誤會偷懶:“不耽誤練功的,黎教習,我跟得上。”

厲無渡看著他。

少年站在燈影裏,肩背瘦削,卻挺得很直,眼神裏沒有抱怨,也沒有邀功,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謹慎與認真。

她語氣放緩了些:“這些活計留著明天做也行,樹葉總是時時在落的,便是你一直掃,也掃不盡。”

阿寧抿了抿唇,低聲道:“我知道,只是……我舉目無親,只能住在館裏,又沒別的本事,所以這些活我能多做一點,就多做一點。”

夜風吹過槐樹,幾片葉子落在他腳邊。

厲無渡沈默了片刻,才又問道:“是館裏有人讓你這麽做的?”

“沒有!”阿寧連忙搖頭,語氣比方才快了幾分,“秦館主和師兄師姐們都沒說,是我自己想做的。”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的落葉,聲音又低了下去:“能留在這兒,我已經很知足了。”

厲無渡註視著少年瘦削的臉龐,燈火下,他還帶著幾分稚氣的眉眼顯得格外認真,像是把“不能被趕走”這件事,當成了眼下最重要的事。

“掃到這兒就夠了,剩下的明日再說。”她淡淡道。

阿寧一怔,下意識擡頭看她。

“回去歇著。”厲無渡補了一句,“若是明日晨課遲到了,我會罰你。”

這話聽起來不容反駁。

阿寧握著掃帚的手一緊,有些慌張地用力點頭:“是,黎教習。”

隨即他把掃帚靠到廊下,規規矩矩行了個禮,這才轉身往弟子寮舍的方向跑去。

夜色重新安靜下來。

厲無渡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隨後才轉身,繼續向自己的寮舍走去。

……

自那夜在槐樹下見過阿寧後,日子又平靜地往前走了幾日。

武館裏一切如常,弟子們上午練功,午後打熬筋骨、傍晚收勢,各項活計井井有條。阿寧依舊來得最早,走得最晚,練功時不聲不響,打雜時手腳麻利,哪怕累得臉色發白,也從不吭聲。

厲無渡看在眼裏,卻沒有再多說什麽。

凡間武館自有它的規矩,有些事點到為止,過猶不及。

直到這日下午。

秦峰幫著厲無渡校了一遍弟子們的拳路,收了勢,拎著水壺坐到廊下歇息。厲無渡也結束了教習課程,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隨意聊了幾句弟子們的進展,說到新弟子時,秦峰忽然嘆了口氣。

“黎教習,”他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你最近可留意過阿寧?”

厲無渡目光微動:“怎麽了?”

秦峰擰上水壺蓋子,眉頭緊皺:“前兩日夜裏,我巡館的時候,看見那孩子在後院廊上擦地。”

他說到這裏,語氣明顯沈了幾分:“鼻青臉腫的。”

厲無渡指尖一頓。

秦峰繼續道:“我問他怎麽回事,是不是和人起了沖突,或者被誰欺負了。他什麽也不說,就一個勁兒地搖頭,說沒事,說是不小心摔的。”

“可那模樣,”秦峰搖了搖頭,“不像是摔出來的。”

他眉宇間透著實打實的擔憂:“我讓他先回去歇著,他也應了。第二天我有心留意,卻發現他又多做了比自己份內多出了好幾倍的活。”

厲無渡沈默地聽著,神情看不出太多波動。

“我本想多問幾句,”秦峰嘆道,“可這孩子……你應該也看得出來,嘴緊得很。再問下去,反倒像是在逼他。”

他擡眼看向厲無渡,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武館裏人多,我又不能事事盯著。要真是弟子們之間的事,他不肯說,我也不好強壓著查。”

院中風過,木樁上的繩結輕輕晃動。

厲無渡垂下眼,指腹在膝上輕輕一敲,片刻後才開口:“他練功時倒未受影響,拳路穩,步子也紮實,就是……人更沈默了些。”

她想起那夜燈影下攥著掃帚的少年,惴惴不安,卻站得筆直。

秦峰見她沈思,也沒再多說,只苦笑了一下:“總之,我心裏有些不踏實。可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話落,廊下一時無言。

厲無渡擡眼望向練武場上仍在反覆打拳的弟子們,神色平靜,眸底卻微微沈了幾分。

午後日頭正盛,厲無渡破天荒地沒有閉門調息,而是往弟子寮舍的院落走去。

厲無渡踏進院門時,裏頭細碎的說話聲不少,聽著像有許多人都在寮舍裏,未去幹活。

她腳步不停,繼續往裏走。

最靠裏的那間寮舍門虛掩著,她擡手在門框上輕輕敲了敲:

“都出來。”

話音一落,屋內頓時一靜。

片刻後,門被匆忙拉開,幾個新弟子擠在一處,神情明顯帶著幾分心虛。

“黎、黎教習……”有人訕訕地行禮。

厲無渡目光一掃,屋內情形盡收眼底——有人靠著床柱揉肩,有人幹脆躺在鋪上,還有人正低頭縫補練武服。

她語氣平淡:“這個時辰,你們不是該去做活?”

幾名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沒人敢接話。

還是最外頭的那名少年鼓起勇氣,小聲說道:“回教習……活已經有人去做了。”

“誰?”厲無渡問。

這一下,屋裏像是被解開了封口,聲音頓時雜了起來。

“是阿寧。”

“對,對,是他自己要去的。”

“他說他沒關系,願意多幹些。”

“阿寧能幹,柴房、後院、竈下的水,全都是他去挑的……”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話語中卻都提到了同一個名字。

厲無渡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是他讓你們回來的?”她問。

“是。”有人點頭,又趕緊補了一句,“他還說,讓我們別和教習說……”

話一出口,那弟子便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猛地噤聲。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

厲無渡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這些少年。她沒有訓斥,也沒有立刻追問,只淡淡道:“武館裏的活計,本就是輪著來的。”

幾名弟子低下頭,不敢反駁。

她停頓了一下,又道:“以後不許再這樣。該誰的份,就是誰的。”

“是。”眾人齊聲應下。

厲無渡這才轉身離開。

出了寮舍院,她腳步未停,徑直朝柴房與後院的方向走去。

午後的日光將影子拉得很長,她的神情依舊平靜,可眼底那點冷靜之下,已然多了一絲被壓得極深的思量。

——阿寧。

……

後院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木頭味。

柴房外的空地上,水桶、掃帚、劈開的木柴零散堆著,一道瘦削的身影正彎著腰,把最後一捆木柴往檐下挪。

阿寧的動作不算利索,卻極認真。

厲無渡在不遠處停下腳步,看了他片刻,才開口:

“阿寧。”

少年明顯一怔,手裏的木柴差點脫手。他連忙放下東西,轉過身來,臉上迅速堆起一個有些拘謹的笑。

“黎教習。”

厲無渡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住了。

白日裏光線正好,照得那些痕跡無所遁形——

顴骨處一塊尚未褪盡的青紫,嘴角有結痂的細小裂口,額角也隱約泛著黃褐色的淤痕,顯然不是一兩天的事。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沈了幾分:“先別幹了,過來。”

阿寧楞了一下,下意識想說“沒事”,可對上厲無渡的目光,又把話咽了回去,乖乖走到她面前,站得筆直。

“誰讓你替別人幹活的?”厲無渡問。

阿寧低下頭,盯著自己腳尖看了一會兒,才小聲道:“……沒有誰讓我,是我自己要做的。”

“為什麽?”

“我想多做點,報答武館收留我的恩情。”他說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再說我能吃苦,幹這些雜活,也不耽誤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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