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酒館

關燈
酒館

永夜區。

百裏忍冬又一次來到了這個消息流通最為密集和靈通的地方,只為打探如今那個疑似厲無渡的無間區之主的動向。

他再度入鄉隨俗地披上了黑色鬥篷,鬥篷之下是銀發魔修的偽裝形象,偶爾幾縷露在鬥篷兜帽遮擋外的發絲在魔氣浸染下顯出幾分冷白的異色,眉眼線條亦在術法作用下做了細微的調整,鋒芒斂去,變得陰郁而寡言。

這麽一看,他整個人便與周遭魔修並無二致了。

出乎百裏忍冬的預料,永夜區的街市竟然尚算完整,各種買賣貿易依舊在照常運轉。販賣靈材、禁術殘卷、血契奴隸的攤位鱗次櫛比,都隱藏在昏暗的陰影之中,看起來和他上次來的情形居然沒什麽兩樣。

雖然疑惑,但百裏忍冬並未表露出來,而是不動聲色地順著陰影來到了一處不起眼的酒館。

酒館門臉狹窄,燈火昏暗,木牌斜掛,寫著早已褪色的店名,看起來不過是供底層魔修消磨時間的地方。

但百裏忍冬卻在這種烏煙瘴氣、魚龍混雜的地方停下了腳步,並且掀簾而入。

酒氣撲面而來,混雜著腥臭與某種藥草的苦味。裏頭坐著的人不多,三三兩兩,彼此間距離微妙,說話時周邊都布下了隔絕窺探和聲音的結界。

百裏忍冬打眼一掃,便將這不大的店面內部景象盡收眼底,但不待他看仔細,一道身影便倏忽閃現在他眼前,擋住了百裏忍冬打量的視線。

“客人,小店規矩,進門先付賬,再喝酒。”

酒館夥計笑瞇瞇地說道,沖他伸出了手。

百裏忍冬腳步一頓。

他擡眸看向那名夥計,對方笑得一臉和氣,眼角微彎,看著修為不高,可能在這種地方當夥計的,哪有什麽簡單的角色?這“賬”,也不是單純的買酒錢。

百裏忍冬自然明白。

因此他並未多言,只從上一次來魔域前洛圖書給他的芥子戒裏取出了十枚極品魔晶,放到了夥計攤開的掌心裏。

豈料那只手卻依舊伸著,紋絲不動。

“客人,”夥計笑容未變,“小店酒貴,這點兒可不夠啊。”

百裏忍冬眼神微凝,又取出十枚極品魔晶,疊放在先前那十枚之上。

二十枚極品魔晶的光澤在昏暗的燈下交疊,暗紅流轉,已足夠尋常官魔逍遙好一陣子了。

可夥計卻仍舊沒有收手,只是意味深長地嘆息道:“永夜區不太平,小店經營不易,還望客人再體諒體諒。”

空氣短暫地凝了一瞬。

百裏忍冬靜靜看了他片刻,終於第三次擡手。

這一次,他放下的魔晶數量是前兩次加在一起的總和。

四十枚極品魔晶總算填滿了夥計的掌心,他臉上的笑意濃了些許,這才終於合攏手指,將魔晶盡數收起,隨後側身讓開,做了個恭敬又不失隨意的“請”的手勢。

“裏頭請,客人。”夥計語氣輕快,“角落那張桌子清靜,適合獨酌。”

百裏忍冬壓低聲音嗯了一聲,邁步入內。

越往裏走,進門時聞到的混雜氣味便越濃。百裏忍冬忍受著這對靈修來說過於難聞的異味,面不改色地在夥計所指的位置落座。

舊木桌靠墻而放,邊緣布滿刀痕與焦灼的痕跡,像是見證過無數不宜外傳的交易與爭執。百裏忍冬坐定後將鬥篷的兜帽又往下壓了壓,整個人隱進陰影裏,氣息收斂得幹凈利落。

刻在木簡上的酒單很快被送了上來。

夥計依舊笑瞇瞇的:“客人,想點什麽酒?”

百裏忍冬目光掃過木簡上一看就很敷衍的各種酒名,並未立刻回答。

他端坐不動,目光卻從兜帽下緩緩掠出,將整個酒館掃了一遍,發現每一桌上的酒壺形制都不同,不過倒出來的酒則一看就是一樣的粗糙貨。

——掛羊頭賣狗肉。

百裏忍冬心底浮現出這六個字,收回了視線。

“今日想嘗個鮮。”他淡淡道,“店裏這些人點的,都給我來一份。”

夥計眨了眨眼,臉上的笑意慢慢加深,那雙一直瞇著的眼睛終於睜開了一條縫,目光裏多了幾分審視,像是在重新掂量眼前這位客人的分量。

“客人這是要包場啊。”他感嘆道,“不過這可不是小錢——入門價的十倍,客人確定能付得起?”

百裏忍冬的回答是瞬息間堆滿了桌面的極品魔晶。

“夠嗎?”

他的面容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之下,唯有平靜無波的反問聲傳了出來。

魔晶的光芒很快吸引了幾道從暗處若有若無投來的視線,夥計眼疾手快地迅速將桌面一掃而空,幹脆道:“夠了夠了,客人稍等,酒馬上給您上齊。”

他轉身離去,腳步輕快。

百裏忍冬重新靠回椅背,指尖搭在桌沿,靜靜等著。

沒過多久,夥計便端著一只酒壺折返而來。

與百裏忍冬預想中擺滿桌面的各色酒壺不同,夥計手中僅托著一物——那酒壺通體黝黑,泛著暗啞的金屬光澤,壺身雕刻著細密的魔紋,邊緣鑲嵌著幾顆暗紫色的晶石,形制古樸厚重,一眼望去便知絕非尋常貨色,顯然要比店內其他魔修桌上的酒壺貴重許多。

“客人,您要的所有酒,都在這壺裏了。”夥計將黑壺輕輕放在百裏忍冬面前的木桌上,微笑道,“請慢用。”

百裏忍冬看著夥計松手退開,指尖剛離開壺身,桌上的黑壺便驟然亮起微光——那些雕刻的魔紋順著晶石的脈絡流轉,淡紫色的光暈從桌面向四周擴散,形成一道半透明的結界,將整張木桌籠罩其中。結界升起的瞬間,周遭的酒氣、喧鬧與窺探的目光盡數被隔絕在外,耳邊只剩下一片靜謐,連自身的呼吸聲都變得模糊。

百裏忍冬眉峰微挑,緊接著,一道不辨男女老少、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便在結界內響了起來,一條接著一條地播報起來,語氣平直得如同刻在石上的文字:

“有魔欲購食人樹魔核百顆,出價八十枚中品魔晶,交易地點定於斷魂崖,明日亥時。”

“禁術《裂魂訣》殘頁現世,持有者索價兩百枚極品魔晶,或等價的‘血魂草’,有意者可通過蝕骨閣聯系購買。”

“幽都東部礦脈發生異變,礦主急招四轉境及以上魔修探查內部情況,開價每人五百枚極品魔晶。”

“有魔出售‘隱身符’十張,可屏蔽六轉境以下探查,每張售價五十枚極品魔晶,有意者可通過蝕骨閣聯系購買。”

聲音一條接一條地播報著,五花八門,涵蓋了買賣、交易、求助等各類消息,大多是底層魔修或小勢力的瑣碎事宜。百裏忍冬端坐不動,兜帽下的目光冷冽清明,對無關信息毫不在意,只在心底默默篩選,等待著與魔域形勢、無間區之主相關的內容。

結界內的聲音沒有停歇,持續播報了近半炷香的時間,才終於觸及核心:“……無間區已盡數吞並原屬六大護法的地盤與資源,截至今日,魔域大半勢力已歸無間區掌控,僅剩永夜區及極樂護法麾下勢力未被吞並。”

百裏忍冬的指尖微微收緊,終於打起了精神。

“但據傳,無間區未進攻永夜區源於極樂護法與無間區之主達成秘密交易,具體內容未知,疑似結盟。”

“無間區近期動向:收編六大護法勢力後,由紅萼、摩柯、葛離三名魔將分別坐鎮各方,負責整合地盤、安撫舊部、清繳反抗餘孽,目前整合已近尾聲,魔域局勢漸趨穩定。”

“五日前,魔尊頒布召見旨意,無間區之主厲無渡孤身前往魔皇宮,至今未出。期間魔皇宮未傳出任何消息,亦無人員進出,情形不明。”

——厲無渡!!!

這三個字如同雷霆炸響,在百裏忍冬耳中轟鳴巨震。

他心底最排斥的猜想還是成真了,這狡猾的魔頭居然真的沒死!

百裏忍冬眼神一厲,放在膝上的拳頭驟然攥緊。

他還想繼續聽下去,卻聽結界內的聲音至此一頓,隨後緩緩道:“今日消息播報完畢,結界將在客人離席後自動解除,歡迎再次光臨。”

三息過後,籠罩這方酒桌的淡紫色光暈悄然散去,黑壺恢覆了暗啞的模樣,仿佛從未被激活過。

百裏忍冬緊抿著唇,兜帽下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將關鍵信息在心底過了一遍:無間區勢如破竹,已經吞並了魔域大部分勢力,卻不知為何放過了永夜區,而厲無渡已被魔尊召見,獨自入魔皇宮,至今五日未出。

厲無渡絕非甘居人下之輩,其骨子裏的野心甚大,亦不缺實現這份野心的手段和智謀。如今她在短短時間內便率無間區吞並了六大護法的勢力,這般雷霆萬鈞的擴張,絕非單純為了占地盤——

她的目的,定然是奪權。

百裏忍冬猜測道。

而厲無渡此舉無異於在魔尊玄煞嘴邊捋虎須。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一個勢力日漸壯大、足以威脅自身統治的“下屬”,是任何掌權者都無法容忍的。尤其是厲無渡本身便天賦極高,若是玄煞真讓她得了魔域這麽多勢力和地盤的資源,豈不是相當於拱手送她能與自己分庭抗禮的資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