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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入魔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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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入魔域

在石橋之上,互為好友的兩個青年隔著一段距離對視著。

片刻後,拿劍的那個開了口:

“師尊之仇,我不能不報。”百裏忍冬回覆了雲南星先前的勸告,語氣堅定,沒有半分動搖,“若是不去,日後那魔頭當真崛起,又被證實是厲無渡的話,我將悔恨終生。”

雲南星大概猜到他會這麽說,但比起自己在天機中窺得的那些東西,他還是不死心地想要勸勸百裏忍冬。

“報仇固然重要,但你可知,你此去之後,星軌會變得多紛亂?”雲南星嘆了口氣,擡手將羅盤遞到百裏忍冬面前,“十年前我便算不出你的命,如今我雖依舊算不出,但經過這次頓悟後,我隱約能從天道中獲得一星半點隱晦模糊的啟示。今日卦象出來時,天道便啟示道:‘今夜之後,命星時明時暗,前路遍布荊棘’。”

“這樣的啟示不祥至極,”雲南星勸道,“百裏道友,你若不肯回頭,便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賭。”

“我別無選擇。”百裏忍冬垂眸看著羅盤上紊亂的指針,面色毫無變化,“若不報此仇,我此生難安。”

聞言雲南星沈默了良久,他了解百裏忍冬的性子——一旦被他所認定的事,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於是他收回了羅盤。

“我勸不動你,卻也知道你心意已決。”雲南星眼底仍有憂慮,但其中更多的是無奈的尊重。

他擡手向靈湖底的某個方向指了指:“靈湖的回流陣法今夜由我的師弟妹們看守,我與他們已打過招呼,若是有人深夜過陣,只教他們當作沒看見就好。”

百裏忍冬眸色微動:“南星道友,你這是……”

“你既已決定,我便不攔你。”雲南星笑了笑,笑容裏帶著幾分苦澀,卻也透著摯友間的信任,“但你要記住,無論前路有多難,你背後還有宗門,有正道,我也永遠是你的朋友。若有一日你想回來,或是需要幫忙,只管傳信於我。”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平安符,遞了過去:“這符經過星鬥大陣開光,能隱匿氣息並抵禦一次致命攻擊,你帶著,或許能派上用場。”

百裏忍冬接過平安符,指尖傳來布料的樸實觸感,心中不由得隨之湧起一股暖流。

他對著雲南星深深一揖:“多謝。”

“不必多禮。”雲南星扶起他,嘆息道,“走吧,再過一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到時候想走就難了。”

百裏忍冬再次向他拱了拱手,雲南星回禮,兩人相視一笑。

“去吧。”雲南星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

百裏忍冬點點頭,沒有再多言,轉身踏入了靈湖。

湖水溫柔安靜,將他的身影包裹,轉瞬便消失在夜色的掩蓋中。

雲南星望著空蕩蕩的岸邊,輕輕嘆了口氣,擡手掐指一算,眉頭皺得更緊了。

星軌正式被打亂,對此雲南星依舊沒有絲毫頭緒。

但此刻,他只希望自己的好友能平安歸來,能在亂星之路的盡頭,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

雲南星的打點果然有效,百裏忍冬到了靈湖底,見到了駐守在回流陣法處的幾個天宮弟子,但他們就好像完全沒看見自己這個大活人似的,目不斜視地放任他通過了陣法。

而後,百裏忍冬堪稱一路暢通無阻地抵達了天宮最下層位於海面上的接引仙島。

月色落在海面上,泛著冷白的光。

百裏忍冬一步踏出了天宮的範圍,隨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靜謐的浮空島群。

不過他的目光僅僅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下一剎,劍光未起,人影已遠。

夜色之中,一道極淡的身影破空而去,直指遙遠的西方——

魔域。

……

天色初白,雲海尚未散盡。

最先察覺出異樣的,是劍宗的幾位峰主。

按照劍修們慣常的作息,原本他們結束了夜間的調息後便要出門各自尋地方練劍,可沒想到一出房門,峰主們便發現了不對——鎖心陣的金紋仍在緩慢運轉,靈力吐納平穩如常,可陣中那道本該靜立其中的身影,卻已不見蹤影。

“……人呢?”

一名峰主下意識走近了幾步,細細查看陣紋走向,眉頭越皺越緊:“陣法未破,符眼無損,靈力沒有一絲紊亂。”

這句話一出,幾人心中同時一沈。

這不像是被強行破陣擄走的模樣,不過在天宮境內,本來也不太可能會有這樣敢於挑釁劍宗的狂徒。

但若不是被擄走,那便是——百裏忍冬自己離開了?

可這小子什麽時候有這麽高明的解陣水平了???

但當務之急不是糾結於這個,短暫的沈默之後,丹心峰主盧惜弱猛地轉身:“快,去稟掌門!”

此時的洛圖書方才結束夜間調息。

他盤膝於靜室之中,周身靈息尚未完全收斂,眉宇間還帶著幾分未散的疲憊。

昨夜那一番爭執耗神甚巨,再加上魔域的異動,洛圖書本就心緒難寧,直到此刻才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

但靜室外的腳步聲卻再度打亂了他的平靜。

“掌門!”

幾位峰主幾乎是同時喊道。

洛圖書心頭一跳,起身走了出去,可尚未來得及開口詢問發生了何事,便已從他們嚴肅擔憂的神情中察覺到了不妙。

盧惜弱率先上前,語氣急促道:“鎖心陣還在,可忍冬……不見了。”

洛圖書:“……?”

那一瞬間,比起震驚,他心底更多的是某種懸而未決的大石終於落了地的詭異踏實感。

“陣法如何?”他問。

“完好無損。”另一位峰主沈聲道,“靈力運轉一切如常,沒有半點被強破的痕跡。”

靜室內一時寂靜無聲。

洛圖書沈默片刻,擡手按了按眉心,低低嘆了一聲,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倦意。

“果然還是走了。”

盧惜弱臉色發白:“掌門,他必然是往魔域去了!如今魔域局勢兇險,他身上還有傷,這樣下去——”

她的話尚未說完,便已轉身欲走,顯然是想立刻召集人手追尋。

“站住。”

洛圖書的聲音不高,卻讓她的腳步生生停住。

盧惜弱回頭,眼中滿是焦急與不甘:“掌門,再不追就來不及了!”

洛圖書放下了手,衣袍垂落,神情比方才更顯滄桑了幾分。

他看著眾人,目光沈靜,卻帶著一種早已看透結局的無力。

“追不上他的。”他說,“就算追上了,也攔不住。”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柄鈍刀,緩慢而殘忍地落在眾人心上。

盧惜弱的手指微微發抖:“可他是劍宗的人,是瓊花峰主,最重要的是他還那麽年輕——”

“正因為如此,我才更清楚他的性子。”洛圖書打斷了她,“忍冬認準的路,從來不會回頭。”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殿外翻湧的雲海,仿佛已經看見了那片魔氣翻騰的煉獄。

“就像他昨天自己在陣中說的那樣——咱們攔得住他的人,攔不住他的心。”

院落裏再無人出聲。

良久,洛圖書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裏既有擔憂,也有放手後的疲憊與蒼涼。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他說,“他既一意孤行,便由他去吧。”

掌門既已發話,劍宗眾峰主縱然還是放不下心,也只能暫時按捺下自己的心緒,或低聲或嘆息著應道:“……是。”

晨光透過天宮上方飄渺的雲霧灑落進來,照亮了眾人沈默的身影。

而在雲霧相隔的遠方,他們所牽掛擔憂的青年已經踏上了通往魔域的路,不日即將抵達。

……

二十日後。

百裏忍冬再度踏入魔域邊界。

魔域的天色依舊糜爛,雲層混合著魔氣和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像被反覆揉皺的舊帛,壓得極低。

空氣裏彌漫著尚未散盡的血腥與焦灼氣息,魔氣翻湧,雜亂無章的狂躁中透著股緊張兮兮的沈凝感。

這是剛打完仗的味道。

百裏忍冬行走在破碎的荒原上,腳下是被魔氣攻擊反覆犁過的土地。斷裂的法器殘片半埋在黑土裏,魔光早已黯淡,偶爾還能看到尚未來得及清理的屍骸,被魔氣和腐土覆蓋,只露出一角枯槁的骨節。

一路無聲。

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並非和平,而是動蕩結束後的餘震——像一頭猛獸剛剛合攏獠牙,周遭一切都在等它下一次呼吸。

百裏忍冬很快察覺到不對。

這場動亂,遠比正道得到的消息要激烈得多。

不少上一次進入魔域時他所知道的、曾經割據一方的魔域勢力已然消失,原本高懸於城池上空的戰旗被盡數撤下,取而代之的,是統一制式、冷硬簡潔的黑底血紋標記,就像一只來勢洶洶的網,將四散的血與權一並收攏。

但顯然,眼下這張網已經近乎收完了,魔域的亂局已至尾聲,而最後的勝者,只有一個——

無間區。

確認了當前魔域的大體情況,百裏忍冬權衡後決定不再在邊緣地帶停留。

他改變了行進的方向,直接朝著魔域腹地,也就是幽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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