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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障”與“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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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障”與“道果”

後來,無人能說清那一日最先動手的是誰。

只知道在那片被凜冽劍意徹底封鎖的空間裏,百裏忍冬立於漫天劍影之中,未動分毫,僅憑一縷劍意便控制了劍宗上下所有人的佩劍,劍鳴響徹雲霄,裹挾著摧枯拉朽之勢,朝著那些叫囂著要他毀掉厲無渡身體的各宗門人疾射而去。

劍光如暴雨傾瀉,慘叫聲此起彼伏,不過須臾,一眾挑釁者便盡數重傷倒地,再無半分方才的囂張氣焰。

期間,劍宗弟子與長老們見狀,紛紛想要上前相助自家劍君。可他們甫一擡手,便察覺一股無形的劍意死死壓在周身,經脈滯澀,四肢沈重得如同灌了鉛,莫說摻和進戰鬥,就連動彈一下,都要耗費極大的氣力。

在察覺到這一點後,無需任何言語,劍宗上下全都驟然明白了自家劍君的用意——他是要獨自攬下所有因果,不想讓宗門被拖入這場註定無解的爭端。

而在一切落幕之後,當著滿地哀嚎、再起不能的各宗門人的面,百裏忍冬袖袍輕揮,漫天劍影便如潮水般退去,萬劍錚鳴著還鞘歸位。

打了一眾正道長老級人物,他卻好像沒做什麽一般,依舊平靜地攬著懷中的厲無渡,隨後輕描淡寫,卻字字擲地有聲地宣布道:“自今日起,百裏忍冬退出劍宗,所行之舉,所結之仇,均系於我一人之身,若有尋仇者,盡管來戰。”

話音落下,他不顧身後劍宗弟子與長老們大驚失色的呼喊與挽留,攜著厲無渡的身體飄然離去。

風卷雲散,劍光如流星雨般劃破天穹,轉瞬即逝,只留下滿地狼藉,和一個驟然失去劍君的劍宗。

自那以後,百年之間,百裏忍冬再未回過劍宗十八峰,亦未在任何修真界正道的大型盛事上露過面,但他的名字卻從未真正消失。

修真界開始流傳劍君孤身一人,遍訪秘境險地,只為尋找各種有益於養身養魂的天材地寶,和諸如“回魂”、“重塑”、“逆生死”之類秘法的傳說。

這些消息零零散散,真假難辨。

唯一能確定的是,那位曾一劍殺死魔尊,為正道換來百年太平的劍君,沒有再踏入世俗間半步,而是持之以恒、孜孜不倦地在找一個希望。

找一個,能讓懷中之人,再睜開眼的希望。

……

上述這一切,都是厲無渡因天魔變的吞噬而讀取到的玄煞的記憶。

而他之所以能擁有如此全方位的超脫視角,又始終註視著百裏忍冬和與他相關的一切,正是因為他實質上作為“業障”的身份。

“業障”的來歷很久遠,亦是天地間絕對的辛秘。

天地初開之時,清濁半分,後生萬物,而清氣與濁氣便亦化生為各種形態,融合於天地萬物之中。

但無論是什麽,都要遵循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規律,即便是構成天地根本的清氣和濁氣也不例外。

每隔一段漫長的時間,大部分分散的濁氣和清氣便會各自匯聚起來,對應形成名為“業障”和“道果”的東西,但每一代出現的“業障”和“道果”形態都是隨機的,有時是動物,有時是植物,甚至有時候它們只是兩塊屬性相克的石頭。

這一代的“業障”便由天地間無數生靈、尤其是人族的各種負面情緒率先匯聚而成,它吸取了越來越多的濁氣,最後逐漸形成了一團無形無質,卻擁有著無數邪惡思想的意識體。

而為了消滅業障、維持天地間的平衡,對應的“道果”便也降臨在了與生靈有關的東西上——

氣運。

集大氣運者,最終可得“道果”,從而斬殺“業障”,如此天地間清濁二氣便可重分,進入下一個漫長的輪回。

而作為“道果”的載體,斬殺“業障”者亦可在功德圓滿後飛升上界。

前世,可以成為“道果”載體的大氣運者有兩個候選對象——厲無渡和百裏忍冬。

但由於規則的限制,兩個人身上的氣運還是不夠集中,所以必須有一個殺掉另一個,這樣才能使另一個人身上的氣運也匯聚到唯一留下的那個勝者身上,使其成功得到“道果”,斬殺“業障”,飛升上界。

厲無渡主動求死,將自己葬送在百裏忍冬劍下,陰差陽錯地達成了這個條件。所以如果後來的百裏忍冬順理成章地繼續修煉,便會在突破九轉境後發現天地間的真理,然後按部就班地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然而可惜的是,“情”之一字,自來最難預測,即便是超脫萬物的天地至理,亦拿這不講道理的東西沒有辦法。

百裏忍冬因厲無渡之死,完全放棄了自己本應踏上的那條道路。

如此一來,“道果”遲遲未曾歸位,就導致“業障”日益壯大,甚至開始謀劃如何擺脫自己註定要被滅殺、重新散逸回天地間的命運。

於是它潛伏在暗中,一邊關註著唯一剩下的“道果”載體,一邊尋找著機會,試圖讓自己脫離眼下這只能看著卻無法幹預世間萬物的現狀。

——它最後成功了,因為這一世的魔尊玄煞,便是被前世而來的“業障”侵占了身體的載體。

而他的成功,亦是多虧了前世的百裏忍冬。

……

厲無渡以前世玄煞作為“業障”的視角,繼續看著後面發展的一切。

帶著她前世遺體離開劍宗後的百年裏,百裏忍冬走過了無數絕地險境。

九死一生的考驗一輪接著一輪,他身上的傷口也一層層堆疊,可無論擋在前面的是多麽可怕、多麽艱難的境地,百裏忍冬都未曾後退過。

他尋到了一捧天地初開時遺留下的息壤,那是煉制秘境等洞天福地的珍貴核心,隨後百裏忍冬竟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他將息壤融合進自身劍骨裏,生生在體內開辟出了一個小秘境,隨後將厲無渡妥善地藏了進去,真正做到了萬無一失、永不分離的保護。

然後,厲無渡便看著他開始把“起死回生”四個字拆開來,一個一個地試。

先是回魂。

百裏忍冬下了九幽,以活人之身獨闖黃泉。

黃泉的陰寒戾氣足以砭骨,那是無論你修為多高,只要身為活人便無法抵禦的侵蝕和痛苦,更毋論還有無數幽魂厲鬼的撕咬和拉扯。

可百裏忍冬都扛住了。

黃泉路上無日月,只有灰蒙蒙的霧氣漫無邊際,忘川水泛著青黑的波瀾,河面上漂浮著零落的彼岸花,開得妖冶卻死寂。他踏過奈何橋,經受陰氣和鬼魂侵蝕的身體支離若病骨,腳步卻依舊一往無前。

孟婆在橋邊支著鍋,湯香氤氳,見他這活人生魂闖進來,也只是掀了掀眼皮,並未多言。

百裏忍冬未曾關註到孟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舉動——事實上只要不是擋在自己面前的阻礙,他都已無多餘的心力分出去註意了。

他目光恍惚著掃過橋上那些麻木前行的魂魄,一張張臉掠過,卻沒有半分與厲無渡相似的輪廓。然後他又沿著忘川走了不知多久,走過了望鄉臺,臺上有魂魄正遙遙望著人間,哭聲泣泣,卻仍然沒有厲無渡的蹤影。

於是百裏忍冬繼續前行。

他尋過三生石,石上刻滿了姻緣因果,他拂去石上的塵埃,指尖掠過密密麻麻的名字,翻來覆去,始終不見“厲無渡”三個字。

黃泉的風帶著蝕骨的冷,吹得他衣袂翻飛,百裏忍冬立在盛開的彼岸花叢中,心一點點沈了下去,像是要徹底墮入暗無天日的深淵。

他擡手,指尖觸碰到自己劍骨的位置,那裏對應著體內的小秘境,厲無渡躺在裏面,安靜得像一場不會醒來的夢。

忽然,一道飄渺的聲音響了起來:

“活人之身,擅闖黃泉,所為何事?”

百裏忍冬循聲望去,只見霧氣翻湧,一位身著玄色長袍的老者緩步走出,須發皆白,周身陰氣環繞,卻無半分陰邪之意,反倒帶著一種淵渟岳峙的沈穩。

老者正是掌管黃泉的地仙。

他目光落在百裏忍冬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尋常活人入黃泉,魂魄早被陰氣撕碎,你能撐到這裏,倒是難得。”

百裏忍冬擡眸,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他對著地仙微微拱手,禮數周全,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晚輩百裏忍冬,求仙人告知,魔尊厲無渡的魂魄,在何處?”

地仙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搖了搖頭:“黃泉境內,沒有你要尋的人。”

百裏忍冬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白:“仙人尚未查探,便如此斷言,請恕晚輩不能相信。”

“本仙身為黃泉之主,這裏所發生的一切,每一個魂魄,俱在本仙感知之中,一念之間便可明辨。”地仙的聲音平靜無波,似乎並不在意百裏忍冬質問時的冒犯,但回答時也同樣未曾客氣,“你一區區凡人,未曾脫凡成仙,不知本仙之神通,便不要妄自揣度。”

“……仙人息怒,是晚輩失禮。”

百裏忍冬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重新整理好情緒,懇切地望向地仙道:“那請問仙人,可有辦法,能找回她的魂魄?”

地仙有些憐憫地看著他,搖了搖頭:“你與她情況特殊,具體內情本仙不便多言,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既已死於你手,那便絕無再覆生的機會——天地之間,碧落黃泉,自此便不會再有此人的生機,所以你才找不到她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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