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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不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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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不可為

地仙的話落下,黃泉的風似乎都靜了一瞬。

百裏忍冬沈默地站在原地,這一刻,他像是終於被抽走了最後一根支撐身軀的骨骼,整個人都衰敗下來。

忘川泛起的暗色水波映出他的影子,形容枯槁,衣袍破損,眉眼間盡是久經折磨卻只換得失望疲憊,這般模樣,哪裏還有半分劍君該有的清貴孤高。

“……原來如此。”

不是自己來得不夠深、不夠遠,也不是自己走錯了路,而是這條路,本就沒有她的蹤跡。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地仙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然後擡手按住劍骨所在的位置。

百裏忍冬的指尖微微發抖。

那裏依舊安靜地盛放著厲無渡的身體,可也正因如此,一切才顯得如此荒謬——

魂不在黃泉,生不在天地,死不歸六道,她仿佛被整個世界刻意抹去了存在的痕跡。

百裏忍冬閉上了眼,看起來像是下一刻就會碎掉。

地仙看著他,沈默了良久。

他在黃泉坐鎮不知多少歲月,見慣了生死執念,也見慣了癡狂妄念。可眼前這個人不一樣,他不是不肯放下,而是根本無處可放。那種深入骨髓的空落,讓人看了都覺得心口發緊。

最後地仙終究不忍地長嘆了一聲:“回去吧。”

百裏忍冬微微一怔,睜開眼重新看向他。

“你所求的,不在此處。”地仙悠悠道,“而在別處。”

百裏忍冬的眼神有一瞬間的空白。

“不在此處,而在別處……”他低聲重覆了一遍,追問道,“那在何處?”

地仙沒有回答,只是擡起手,寬大的袖袍在陰風中展開,袖中仿佛囊括了整條黃泉的流向。

下一瞬,百裏忍冬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自己托起,魂魄與身體都被猛地拉離黃泉。

天地倒轉,忘川遠去,彼岸花的紅色迅速褪成虛影,陰司的景象驟然崩散。

不過須臾,已是人間。

天光刺目,雲海翻湧,百裏忍冬重重地落在一處荒山之巔。

他體內殘留的濃郁陰氣與外界乍然包裹而來的陽間靈氣對沖,霎時間便使他五臟六腑如被重錘擊過,一口血再也壓不住,順著唇角溢了出來。

但百裏忍冬卻沒有去管此時已經變得一團亂的身體狀況,而是一動不動躺在地上,望著頭頂那片久違的天空,眼神空洞而安靜。

黃泉無她,天地之大,仿佛再沒有一條明路。可地仙最後那句話,卻像一根極細的線,懸在他心口——

不在此處,而在他處。

百裏忍冬默念著這八個字,怔然半晌後自言自語道:“……那我就繼續找。”

哪怕前路不在生死之中,不在輪回之內,他也會走下去。

……

此後,百裏忍冬果然一直找了下去。

他試圖用龍血、靈骨,甚至是據說能“補天”的神泥去為厲無渡重塑身體。可那些東西除了讓那具軀殼保存得更久,像一件被反覆擦拭的器物之外,並沒有起到更多的作用。

此道再無法寸進後,百裏忍冬便開始找“活死人”之術。

活死人肉白骨,是醫道裏的傳說之術,像一句被人妄想出的狂言。

可百裏忍冬卻當真了,他先是探訪了一切與此傳說有關的秘境,可都一無所獲;無奈之下,他將目光放在了修真界最大的醫修宗門身上——他孤身闖入了萬花谷的藏書閣,翻遍了人家宗門中秘藏的典籍。

但厲無渡看著他一次又一次翻開典籍、閱讀玉簡,眼神一次又一次從期望到失望,最終只剩下越來越深的沈默,直到最終也仍舊未能找到覆生厲無渡的辦法。

如此這般,過去了足足一百年。

到了魔域與正道休戰的百年之期結束的那一天,百裏忍冬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他像往常一樣,將厲無渡的身體從體內小秘境中取出,照舊替她理好衣襟,把防腐的陣紋一筆一筆補全。只是那天晚上,他坐了很久,沒有翻書,也沒有修煉,只是看著前方。

那目光並不聚焦,像是在看一件早就知道答案,卻仍不肯移開視線的事情。

厲無渡在他身上感到了某種接近虛無的東西,那不是悲傷,而是走到盡頭後,發現前面什麽都沒有的茫然。

長夜將明之時,百裏忍冬才終於動了動嘴唇,說了唯一的一句話:

“那便只剩天宮了。”

厲無渡知道他說的是什麽。

雲頂天宮,九重仙塔,塔頂有靈,號稱天書,知過去未來,知因果生滅。

不過想登上九重塔頂去見天書之靈,可謂難於登天。

然而百裏忍冬還是去了。

天宮的接引海島風景如幻如畫,百裏忍冬禮貌地落在大門前,遞上拜帖,說要請入九重塔。

守門的天宮弟子看了他一眼,神情覆雜地將拜帖還了回去,拒絕道:

“未至萬宗大比,仙塔不出。劍君,請回吧。”

百裏忍冬點了點頭,然後道了聲“得罪”。

天宮上空那層無形的禁制被他的劍意硬生生劈開,天宮震動,鐘聲亂響,數名脈主失聲呵斥,有人高聲念誦法咒,卻一句也沒能念完。

因為百裏忍冬的劍域已經包裹住了他們周身,在法術完成前,他們就會先被劍氣串成串串。

最終,在天宮掌門的搖頭嘆息與默許中,百裏忍冬踏空而上,沒有回頭。

九重塔被迫提前現世,天書之靈十分不悅,連帶著周遭的天色都昏暗了下來,充滿了風雨欲來的氣息。

隨後塔門緩緩開啟,百裏忍冬邁步走進塔中,門在他身後合上,旋即毫無征兆地將他傳送到了第一層之中。

幻境展開得很快,幻象亦層出不窮,期間的變換幾乎沒有過渡——玉衡峰,晨霧,劍宗鐘聲,還有那具被他親手封存的身體。

厲無渡站在他身側,看見百裏忍冬並未有絲毫猶豫,直接拔劍斬碎了幻境。

九重塔像是楞了一瞬,隨後第二層開啟。

紙紮詭城之內,百裏忍冬被放在一條分岔的路上,一邊是生,一邊是死。只要踏錯一步,便會被永遠留在塔中。

但百裏忍冬甚至沒有多花一絲一毫的時間去試探詭城內到底有什麽規則,他直接展開了劍域,絞殺目光所及的一切邪物,硬生生殺穿了第二層。

第三層開始,九重塔對這蠻橫的不速之客亦不再留情。規則變得模糊,考驗也不再成體系,百裏忍冬翻遍了這一層裏所有醫道相關的典籍,卻在看了大半時被壓制了劍意,直接甩到了上一層內。

如此削弱之下,即便是百裏忍冬,也難免在九重塔和天書之靈的針對下毫發無傷。

厲無渡數著:

第四層,他左肩中了一記暗擊,骨裂聲很輕;第五層,他以神識硬闖陣眼,七竅滲血,卻一聲都沒吭;第六層,他被困在大妖辛夷構築的過往時間裏,看見“如果當初”的無數種可能,然後依舊是以力破之,毫無花哨。

第七層之後,塔開始“著急”了。極端環境中,天災級的考驗密集而兇狠,幾乎不給人喘息的空隙。

然而百裏忍冬不再等秘境完全成形,而是趁著每一次天災變幻時的規則尚未穩固之時便強行破關。

不過即便又一次成功突破了當前層數,百裏忍冬臉上也未出現應有的笑意——他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靈力運行開始出現滯澀,每一次出劍都比之前慢了半拍。

他知道,卻更知道時間不在自己這邊。

第八層,青石壁照出重重前世今生的幻景,百裏忍冬看見了自己可能會飛升成仙的未來,那些畫面極慢,慢到足以讓人沈溺。

可他最後只是低聲說了一句:“不。”便斬碎了面前的石壁,繼續往上。

這第八層,百裏忍冬幾乎是拖著身體走完的。

登上第九層時,他單膝跪地,劍插在地上才沒有倒下。血從衣袖滴落,砸在塔內的地面上,沒有聲音,卻很重。

天書之靈,就在眼前。

第九層裏的陳設簡單得不像話,就像是一座凡間高塔的最頂層該有的、最原始的模樣。

百裏忍冬站在大約只有十幾丈方圓,呈現出規整八角形的木質閣樓中,盯住了一個“端坐”在不遠處蒲團上的白色光團。

蒲團看起來也是用某種幹草簡單編織而成,邊緣有些許磨損,透著一股被長久使用過的氣息,顯得異常普通。

但光團顯然不普通,它的光芒微微波動著,散發出溫和而強大的氣息。

百裏忍冬站不穩,卻還是一步一步走過去,站定在天書之靈面前,開門見山地問道:“有沒有辦法,讓她回來。”

天書之靈沈默了很久,那沈默並不沈重,卻讓整個塔頂都安靜下來。

“沒有。”它終於說道,並非拒絕,而是陳述,“生死有序,不可逆轉,此為天地根本之法,世間不存在可以違逆這一法則的秘術。”

百裏忍冬沒有立刻反應,他站在那裏,像是沒聽懂。

“天書之靈無所不知,”他執拗地強調道,“你一定知道。”

天書之靈看著他,光團中傳出一聲人性化的嘆息。

“正因如此,”它說,“我才也知道所有無法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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