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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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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賜

魔皇宮內,殿門緩緩合攏。

厲無渡踏入大殿,頭頂是鑲嵌著暗紅色魔晶的穹頂,似星非星,散發著幽微的光,將整座大殿照得半明半暗。地面刻滿了繁覆而古老的魔紋,每一道線條都曾浸染過無數強者的鮮血,隱隱流轉著殘留的威勢。

厚重黑曜石門板在身後閉合的剎那,外界的喧嘩、窺探與揣測被盡數隔絕。空曠大殿中,唯有低沈魔息來回回蕩,宛如遠古巨獸的呼吸,一起一伏間,盡是緩慢而沈凝的壓迫,倒顯得厲無渡的腳步聲在空曠中格外清晰。

她沒有行禮,只是走到大殿中央,站定,擡眸,與端坐於王座之上的魔尊玄煞遙遙對視。

玄煞正垂目看來,深刻的眉骨在狹長雙眸上投下一片陰影,使暗紫色的虹膜顏色更深。他高大身軀上披著的暗金魔袍垂落在地,一角搭在階下,恰好露出上頭猙獰的魔紋。

空氣驟然凝住,一股壓力撲面而來。這並非玄煞刻意外放的威壓,而是他身居魔域至尊之位多年,自然而然沈澱出的氣場,如天羅地網,悄無聲息籠罩四野。

玄煞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許久,越看,眼底幽色便越濃。

這柄他本打算利用殆盡便銷毀的刀,竟鋒利到超出掌控——不過閉關些許時日,放出去的刀,已然有了反架在持刀者頸間的勢頭。

這可,不行啊。

玄煞眼底晦色翻湧,終是開口,聲音低沈如金石相擊,在殿中層層疊疊擴散:“你比我預想中來得早。”

這句看似隨意的寒暄,卻暗含試探。

厲無渡唇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尊上召見,自然不能讓您久等。何況,我想,我也該來向您‘覆命’了。”

她的語氣十分平靜,卻像一記無形的重錘敲在殿中。

玄煞的目光驟然一凝。

這話的深意,他與厲無渡彼此心知肚明。原本玄煞只打算讓她誅殺兩三位護法,那樣一來,厲無渡煉化的修為便恰好在他掌控之中,玄煞只需在她境界未穩時出手,便可將她與諸位護法的本源一並吞噬。

潮汐盛會上,厲無渡斬殺五毒、白骨後失蹤,玄煞只當她尋了隱秘處閉關煉化,料想短期內不會再動,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先行回魔皇宮閉關。

可未料到,她竟很快再度出手,足足殺了六位護法。

如今六大護法的修為已被她熔煉歸一,自己再想按原計劃誅殺厲無渡、奪取魔種,怕是要付出不小代價。

玄煞緩緩從王座上站起。

那一刻,整個魔皇宮的魔紋同時亮起,像是感應到了主人的情緒,低低轟鳴,殿中魔氣驟然變得厚重而粘稠,仿佛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厲無渡。”他緩聲道,語氣中第一次少了幾分居高臨下的隨意,多了幾分真正的審視,“你可知,你已經越界了?”

“界?”厲無渡擡眼看他,眼底沒有懼意,只有一片冷靜的漠然,“魔域之中,強者為界。魔尊既然閉關,我替您清理了不安分的護法,穩住幽都秩序,這難道不是在替您分憂?”

她的話語不疾不徐,卻字字踩在鋒刃之上。

玄煞聞言,忽然笑了。

那笑意並不溫和,反而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味。

“分憂?”他緩緩踱步,自階上一步步走下,“你替我殺光了所有能制衡你的存在,現在告訴我,這是分憂?”

隨著他的步伐,大殿地面上的魔紋一寸寸亮起,仿佛一張正在收緊的巨網。

厲無渡站在原地,沒有後退。

“若我不動手,他們遲早也會動手。”她淡淡道,“赤眉、葬神、血河、老鬼……哪一個不是在等您閉關失敗,或者重傷出關?尊上,您不會不知道吧?”

玄煞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當然知道。

正因為知道,他才需要一把刀。

一把夠鋒利、夠貪婪、夠短命的刀。

玄煞在她面前站定。

那一瞬,近乎實質的魔壓如同無形潮水般覆壓而下,殿中魔紋齊齊低鳴,卻在他一個擡手之間盡數斂去,仿佛方才那瀕臨失控的威勢只是錯覺。

他盯著厲無渡看了片刻,像是在重新衡量一件早已下過定論、卻突然變得無法掌控的器物。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從容而緩慢,並不張揚,也不帶殺機,然而玄煞眼底的暗紫色卻幽深得看不見底,像一口靜水無波、卻吞噬萬物的深淵。

“罷了。”他輕聲道,語調忽而變得溫和,“事已至此,如今一切都已成定局——六位護法已死,幽都暫穩,你確實立下了大功。”

面對這看似褒獎的話語,厲無渡神色未動,只是靜靜聽著。

玄煞繼續道:“既然有功,自然當賞。說吧,你想要什麽獎賞?”

這問題像一枚被緩緩推到桌面中央的籌碼,莫名帶著幾分循循善誘的味道。

殿中一瞬間安靜得可怕。

厲無渡心中清楚,這並不是恩賜,而是試探,是引誘,更是一次無聲的圍獵——她只要開口,便等同於將自己的欲望、底線與野心,親手遞到魔尊面前。

她擡眸,與玄煞對視。

那雙眼睛裏沒有貪婪,也沒有急切,反而透著一種近乎冷淡的清醒,仿佛早已看穿了這場“獎賞”背後的含義。

“尊上厚愛。”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殿中,“不過我並無特別渴求之物,尊上若願賞賜,那便全憑您做主吧。”

玄煞眉梢微挑,像是被這意料之外的回答勾起了些許興趣:“哦?隨便給你什麽都可以?”

厲無渡淡淡點頭,心底卻想著:果然。

眼前這幕,與前世幾乎重疊。前世她按玄煞暗示誅殺三位護法後,便是這般被召入魔皇宮,被問及獎賞,最終得到了浸泡天魔血池的機會。

這“賞賜”實則是致命圈套——她一旦踏入天魔血池,玄煞提前布下的禁制便會生效,將她困於其中。屆時玄煞會即刻傳送而至,就地吞噬她的一切,化為自身養分。

只是前世厲無渡運氣絕佳,反噬亦狠厲,最終絕地反殺,在血池中悟得天魔變功法,反倒吞噬了玄煞。

眼下面對著再度重演的戲碼,厲無渡心下暗嘲,面上卻只是不動聲色地再度點了點頭。

玄煞又盯了她片刻,似想看穿這回答的真偽。

半晌後,他才重新開口:“放心,本尊問的是你想要什麽,而不是——你敢不敢要。”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殿中仿佛有某種無形的鎖鏈被悄然收緊。

厲無渡心中清楚,這是魔尊親手拋出的誘餌,也是他給出的最後一次“體面”的選擇。

心念電轉間,她索性順水推舟,主動推著這場鴻門宴接下來往前世的方向發展而去。

“既然尊上問了,”厲無渡道,“那我便直言了。”

她擡起頭,聲音不疾不徐,卻在空曠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想要……一次入天魔血池的機會。”

話音落下。

魔皇宮內,死一般的寂靜。

玄煞臉上的笑意,終於一點一點地,慢慢淡了下去。

有那麽一瞬,他幾乎疑心厲無渡知曉了自己的計劃,但這念頭轉瞬便被打消。

他從未對任何人提及天魔血池內的布置,再加上那裏本就是魔域的絕對禁地,無人能在他這個魔尊眼皮子底下潛入血池,又安然離去。

所以,厲無渡絕無可能知曉血池中的貓膩。

玄煞的目光帶著審視,像是在反覆衡量一塊即將入口的血肉是否足夠肥美、是否會在咽下去之前反刺自己一口。

最終,他卻只是緩緩笑了一聲。

那笑聲低沈而從容,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好。”

這一字落下,簡短而幹脆。

殿中緊繃到極致的氣機,隨之微不可察地一松。

玄煞擡手,五指在虛空中一握。濃稠的魔氣自他掌心翻湧而出,迅速凝聚、壓縮,化作一道暗紫色的魔符。那魔符不過巴掌大小,卻宛如活物一般,符紋間有暗金色的流光游走,隱約可見魔皇宮深處層層疊疊的禁制縮影,在其中一閃而逝。

“天魔血池,乃魔域根本之地,亦是禁地。”玄煞語氣恢覆了先前的平緩,仿佛方才那番暗潮洶湧的對峙從未發生過,“其外重重禁制,防禦森嚴,非本尊允準者,擅入即死。”

話音落下,他指尖一松,那道魔符便緩緩飄出,懸停在厲無渡面前。

“此符可引路,亦可作為通過禁制的憑證。”

玄煞的目光落在那枚魔符上,隨即又擡起,看向厲無渡,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此符可維持三日,時辰一到,魔符自毀,你將重新成為禁制排斥和攻擊的對象。”

“自己把握好時間,若是超時,本尊可不會再給你一枚。”

他這番叮囑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稱得上寬厚,可落在厲無渡耳朵裏,卻只剩下暗藏的殺機。

她心底一片冷然,面上卻露出個微笑,接過魔符道:

“多謝尊上賞賜,我定然不會辜負您給的這次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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