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宮覲見

關燈
入宮覲見

眾魔集會散去不過數日,幽都上空的天象,便先一步起了異變。

那一日,原本平靜的幽都深處突然響起一聲低沈古老的轟鳴,仿佛沈睡萬古的龐然巨獸在地脈深處翻了個身。緊接著,上空的魔氣竟開始逆流——往日如潮汐般向外漫溢的魔息,被一股無形巨力強自拽回,盡數湧向魔皇宮的方向。

這征兆,魔域眾魔再熟悉不過。

——魔尊出關了。

魔皇宮上空,萬年凝駐的黑雲驟然翻湧,層疊如濤,似有巨手在冥冥中攪動。原本盤踞宮闕四周的護宮魔陣次第亮起,卻盡數斂去鋒芒,化作臣服姿態低伏收縮。數道古老威嚴的魔紋自宮底升起,橫貫天際,將整座幽都映照得一片暗沈,令魔域所有魔修心頭齊齊一沈。

那是獨屬於魔尊的氣息。

無甚鋒芒外露,卻厚重如亙古黑岳,橫亙天地之間,僅憑自身存在,便足以令眾生俯首。

幽都街巷間,先前還在暗中觀望、私相揣測的魔眾,此刻盡數噤聲。低階魔修伏地叩拜,高階魔修亦不敢直視那片天幕,紛紛垂首斂息。便是歷經風浪的老魔,也不由自主生出久違的戰栗——這並非對某個人的畏懼,而是對“魔尊”這一尊位與生俱來的敬畏。

這股威壓尚未完全平息,一道自魔皇宮直發的敕令,已如暗影般掠過整座幽都:

“宣無間區護法厲無渡,即刻入宮覲見。”

言辭簡略,無甚繁覆辭藻,不解釋緣由,更無半分商榷餘地。

一時間,魔域局勢暗流洶湧。

不少魔修聽聞消息,第一反應便是:

尊上偏在此時提前出關……真乃巧合?還是已然聽聞風聲,終究按捺不住,要動手了?

有魔在暗處竊語:“果然來了……魔尊怎容得下一個連斬數位護法、幾乎掌控半壁魔域的存在?”

亦有魔修冷笑:“厲無渡若真去了,就知道這可不是覲見,而是清算。”

整座幽都、乃至魔域眾魔的目光,皆隨這道敕令投向無間區,無數猜測在暗中發酵:

——厲無渡會去嗎?

她會不會以閉關為由,暫避鋒芒?

抑或幹脆撕破面皮,先發制人?

有人認定她必當應召,畢竟魔尊之威猶在,仍是魔域名義上的絕對主宰,任何護法在名分上皆為臣屬,若敢抗命,便是赤裸裸的叛逆,正好能給玄煞不管不顧下殺手的正當理由。

也有魔修暗中期盼她拒絕。

畢竟如今的無間區護法早已非昔日可隨意拿捏之輩,厲無渡這個名字,短短時日便成魔域一切話題都繞不開的存在——雷霆掃滅六大護法、吞並其遺產,未滿三十便突破魔丹八轉境,聲威之盛,除魔尊玄煞外無人能及,甚至隱隱已有和他分庭抗禮之勢。

一旦她選擇強硬對抗,這場“鴻門宴”或將直接演變為魔域千年未有的大亂。

但更多魔修,只是在沈默中權衡。

他們本就不關心誰對誰錯。

他們只在意——風向,終將往哪邊傾斜。

極樂護法立於永夜區高臺之上,遙望魔皇宮方向。

“果然如此……”他低聲喃喃,語氣中卻無太多意外。

他早已知曉,這一日遲早會來。

只是未曾想,會來得這般迅疾。

心念電轉間,極樂護法遽然收回視線轉身回殿,步伐瞧著從容,實則較平日快了半分。

回到極樂護法殿,他遣退樂伎與侍魔,慣常縈繞的靡靡魔音消散無蹤,只剩燭臺中跳動的魔焰,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極樂護法於主位落座,擡手一揮,數道隱秘傳訊符箓同時亮起。這些符箓形制各異,或來自幽都內城,或源自魔皇宮外圍,或為他多年經營的“灰線”——不隸任何區域、不掛任何名目,卻總能在關鍵時分,將消息精準送達。

他靜靜等候。

未過許久,第一道回應亮起。

——來自幽都西側暗樁。

“無間區方向有異動。護法殿禁制撤去,主殿魔陣重啟,氣息穩定……似是已然出關。”

極樂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頓,指節微泛白。

出關了。

第二道符箓隨即亮起。

——來自魔皇宮外城。

“魔皇宮內侍調動,迎賓陣開啟,卻未啟最高禮制。陣向所指……正是無間區。”

見此消息,極樂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

未啟最高禮制,個中意味再明晰不過——在玄煞眼中,厲無渡仍屬“可殺之人”,絕非需平起平坐相待的存在。

可偏偏,又不能如對待尋常護法般,以囚殺陣相迎。

這份遲疑,本身便是破綻。

第三道符箓亮起最慢,卻也最是關鍵。符光微閃間,極樂的神色終於徹底定穩。

“厲無渡已於一刻鐘前離開無間區,獨身前往魔皇宮。未攜親隨,未動軍陣。”

獨身。

這一次,極樂護法是真的楞了一瞬。

他原以為,即便厲無渡應召,也定會在無間區多做布置,或是故意拖延幾日,試探魔尊態度;又或索性以整肅疆域為由暫緩入宮,逼玄煞先行表態。

可她偏不。

竟連半個人都未帶。

這已非單純的“應召”,而是向整個魔域宣告——

她不避,亦不懼。

在她眼中,魔尊玄煞的召見,根本算不得需慎重對待的生死關口。那座令魔域眾生俯首的魔皇宮,於她而言,不過是“去去便回”的尋常之地。

極樂護法靠回椅背,仰頭望著穹頂繪著極樂幻境的壁畫,心中翻湧的情緒,比方才天象異變時更顯覆雜。

“真是個瘋子……”他低聲道。

然而說這話時,極樂護法嘴角卻不由自主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厲無渡此行,絕不止是“赴宴”那般簡單。

魔尊玄煞想要什麽,他心底有數——無非是她的性命,她體內煉化的七大護法本源,以及那條隱隱指向更高境界的修行之路。

而厲無渡想要什麽?

極樂護法緩緩閉上眼。

他想起當初在無間區邊境,自己被她踩在生死線上時,那雙冷靜到近乎漠然的眼眸。

她從未向任何人低頭。

哪怕身陷絕境,她考量的也從來不是“如何活下來”,而是“這般犧牲是否值得”。

“這一次……”極樂輕聲自語,“怕是要真正見分曉了。”

他擡手,將所有亮著的符箓一一掐滅。

隨後起身,走到殿門前,再次望向魔皇宮方向。

幽都上空的魔雲仍在翻湧,隱約可見那座象征絕對權威的黑色宮闕,如蟄伏巨獸,靜候獵物踏入其領域。

這一刻,極樂護法比任何魔都清楚:無論今日魔皇宮中發生何事,魔域的局勢,都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

時間倒回極樂護法收到厲無渡只身赴會的消息之前。

無間區護法殿大門緊閉,層層禁制依舊運轉,魔紋流轉如深海暗潮,殿內一片靜謐,外界喧囂仿佛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前來替魔尊傳訊的魔使,根本不敢踏足護法殿附近,只在殿外百丈處揚聲稟報來意,忌憚之意溢於言表。

葛離、紅萼、摩柯等魔將皆在當場,聽聞魔使傳訊內容,心頭陡然一緊,不約而同對視一眼,便瞧見了彼此臉上如出一轍的不安。

未等他們再多想,只聽“吱呀”一聲,護法殿那扇厚重大門竟自行開啟。

厲無渡邁步走出。

她未著戰甲,亦未披法袍,只著一身極簡的描金墨裙。衣角垂落,金紋內斂,乍一看去,竟不似那橫掃六大護法、於激戰中踏入八轉境的狠角色,反倒像剛結束一場尋常閉關的修行者。

可她甫一踏出殿門,整片無間區的魔氣便微微一沈。

這並非威壓外放,而是更深層的“歸位”——仿佛這片區域的魔氣,本就該以她為核心流轉。

葛離、摩柯、紅萼等人齊齊上前欲行禮,厲無渡卻淡淡瞥了他們一眼,擡手示意不必多禮。

“魔尊召見。”她語氣平靜,似在覆述一件早有預料之事,“我去一趟。”

無多餘解釋,亦未交代“若我未歸該如何”的後路。

可正是這份近乎篤定的從容,反倒讓在場眾魔心底同時一凜。

“我不在期間,無間區一切照舊。”厲無渡淡聲道,“既定的整合繼續推進,不必因我停滯。”

“若有處理不了或拿不定主意的,便等我回來再議。”

“是。”眾魔將領命,態度恭謹得無可挑剔。

厲無渡不再多言,擡步向前。腳下魔氣自然而然鋪開,化作一條無形通路。下一瞬,她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暗色流光,直指現任魔尊玄煞的居所——魔皇宮。

夜色漸深。

魔皇宮上空的黑雲依舊翻湧不息,像一頭蟄伏的兇獸,耐心等待獵物踏入自己的領地。

“兇獸”巍然聳立,黑曜般的宮闕在幽都中央投下龐大陰影。隨著厲無渡的靠近,護宮大陣自動分開一道通路,古老的魔紋在她腳下亮起,又迅速熄滅,仿佛在確認某種資格。

但直到厲無渡跨過門檻,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時,她都甚至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