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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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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魔(三)

厲無渡怎可能讓百裏忍冬體內留下隱患,她出手果決且幹凈利落,以至於洛圖書一番探查下來,發現除了受魔氣和靈氣相沖而受的內傷外,百裏忍冬體內竟再無其他損傷。

洛掌門收回手,忍不住又發出了一聲嘆息:“唉,溫師妹還真是一番拳拳愛徒之心啊……”

與此同時,在下方的人群中。

少女厲無渡眼睜睜看著那一人一蛟的痕跡消失在空中,未曾料到精心策劃的這場好戲,竟在唱到一半時被以為只能引頸就戮的提線木偶反手掀翻。

計劃落空、仇不得報的怨恨與不甘在她胸口鼓脹,幾乎要令她咬碎牙關。

“溫,瓊,枝……”她舌尖將這三個字細細碾磨,夾帶著恨不能吮血吸髓的恨意。

這豈止是敗?分明是讓仇人反過來給了一巴掌,是啐在臉上的唾沫星子!

各宗各派已經開始收拾整理善後事宜,救人的救人,治傷的治傷,正是巡邏管制最為寬松的時候。

少女厲無渡心頭毒火灼燒之餘,又生出一點靈光來——還有機會!

在九重塔中得到的上古大陣浮上她的心頭,那陣法精妙高深、兇戾絕倫,專司困殺。若能布下,便是比陣主修為強上許多的人物也遭不住,一旦落入其中便是險局。

如今……剛好還能用它來最後博一次,截殺溫瓊枝。

只是比起原本能讓溫瓊枝身心俱毀的計劃,這樣一來就少了許多折磨和報覆仇人的快感。

“死得這麽容易,便宜你了。”

少女厲無渡唇角撇出一抹冷意,略帶憤懣地想道,旋即將身一轉隱入人群,又避人耳目地逐漸溜出了天宮上四島,使用秘法偷渡出了天宮周圍的護宗大陣,一路朝著往魔域必經之路的方向追去——溫瓊枝只會去那裏。

畢竟除了魔域,其餘各處都是正道的地界,而正道對魔修排斥到只要見到便會聯手追殺、人人喊打的地步。溫瓊枝如今已是徹徹底底的魔修,還是當著正道各宗的面墮魔的,在魔域之外自然再無立錐之地。

“我一定會殺了你,等著吧。”

再讓仇人多活一時半刻都是對自己的折磨,何況夜長夢多,錯過此時,她日後不知還能否找到如此完美的、適合設伏的時機。

少女厲無渡心底的殺意如同窖藏多年的烈酒,翻騰起辛辣的泡,灼燒著五臟六腑。

她必將在溫瓊枝踏入魔域之前,將其斬於刀下!

……

離了天宮,少女厲無渡將速度催逼到極致。她舍棄了那些四平八穩的坦途,選擇了一條能夠最快趕到溫瓊枝前頭的捷徑——葬魂峽。

那是幾處通往魔域、勉強算得通路的咽□□匯之地,不過基本不會有人選擇從這裏走,因為葬魂峽雖然從直線距離上看是通往魔域最近的一條路,但其裂谷裏充斥著地脈深處淤積的兇煞怨毒之氣,還滋生了許多獨有的邪物,無論是魔修還是靈修都避之不及。

但如今為了搶在“溫瓊枝”的前頭設伏,少女厲無渡也顧不得那麽多了,她毅然折進一條陰森荒蕪、飄蕩著瘴氣的古老秘徑,正式踏入了葬魂峽的通路。

雖險惡非常,卻能硬生生剝下半日的光陰!

一腳踏入那灰暗扭曲的罅隙,地脈噴薄而出的狂暴亂流便如餓狼般撲噬而來。少女厲無渡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周身魔氣鼓蕩,恢覆原本修為境界的同時撐開一層護罩。但即便如此,她撐起的護罩也在亂流的啃噬下劇烈顫抖,發出磨牙似的嘎吱聲。

不過少女厲無渡渾然不顧,只將雙刀和各種防身法寶召在外面,以最快的速度悶頭趕路。

她心中反覆描繪著溫瓊枝落入陣中、骨肉消融、神魂哀嚎的景象,在艱難越過葬魂峽的一重重危機和阻礙時,這份熊熊燃燒的執念成了支撐她穿越艱難險阻的唯一薪火。

“快了……快到了……溫瓊枝……我定要你魂飛魄散,以告慰我雙親在天之靈!”

少女默默念叨著,不知熬過了幾許光陰,當護身的魔氣已耗去近半時,前方那混沌的灰暗裏才終於透出一線汙濁粘稠、帶著濃重血腥與腐朽氣息的暗紅天光。

——葬魂峽通往魔域與正道地盤交界處的出口,豁然在望。

少女厲無渡提起一口氣,順利穿過如同被巨斧劈開一道醜陋傷疤的峽谷出口,躋身於魔界怪石嶙峋、覆蓋著血腥氣的暗紫色土地上。

即便早就見慣了魔界這番壓抑景象,少女厲無渡還是在踩上那紫色地面時微微皺了皺眉——不知是不是因為吸收了太多的鮮血和死屍,每每踏上魔域的土地,都讓人覺得有種踩在腐敗血肉上的粘膩感,地底深處也仿佛有無數張看不見的嘴,貪婪地吮吸著踏足者的生氣。

不過即便討厭惡心的觸感,少女厲無渡也暫時顧不上腳底踩得到底是什麽了,當務之急,是要物色適合布陣的地點。

她四下打量著,很快選定了一處地煞死氣淤積的好地方,然後便立刻依照腦海中那陣圖傳承的模樣開始描摹布置,纖巧的手指翻飛掐訣,不斷引動峽谷深處洶湧翻騰的穢惡煞氣,像抽絲剝繭般,將它們註入冰冷的陣基,一點點在這片絕地之上精確地埋下死亡的伏筆。

隨著少女厲無渡的動作,地面上逐漸蔓延出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暗紅紋路,最終勾勒出一個龐大而猙獰的陣□□廓。空氣中原本彌漫的、無頭蒼蠅般的汙濁煞氣,也在大陣成型的過程中成了忽然嗅到了血腥的餓狼,瘋狂地朝著這兇陣奔湧而去,在陣圖邊緣形成一個個小小的、貪婪蠕動的血色漩渦。

當最後一道玄奧兇戾的陣紋被地脈深處湧來的汙濁煞氣點亮時,一股令人毛骨悚然、仿佛能凍結魂魄的兇煞之氣自陣眼中悍然爆發,如同沈睡萬年的兇獸打了一個飽含死氣的嗝,隨即又迅速收斂、蟄伏,深深潛入地底與冰冷的巖縫之中,只餘下一種更加粘稠、更加深沈、如同凝固陳血的死寂氛圍,無聲地彌漫在這一方天地中。

大陣已成,完美地融入了這片天生的墳場,不露半分痕跡,只等那自投羅網的獵物。

少女厲無渡立於峽谷入口處一方高聳、隱蔽的黑色危崖之巔,俯視著下方這片被她親手織就的死亡之毯。過度的消耗讓她臉上失了些血色,顯出幾分脆弱的蒼白,然而眼眸卻亮得驚人,裏面盛滿了近乎殘忍的期待與冰冷的快意。

確認大陣布置無誤後,少女才盤膝坐下開始調息吸收魔氣填補自身的虧空。不過與此同時,她的神識卻如同蜘蛛吐出的無形毒絲,悄無聲息地、極其耐心地向通往魔域的每個方向延伸、鋪展、捕捉著每一絲可能的空間漣漪。

“來吧……溫瓊枝……”

她在神識織成的蛛網中心低語,聲音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卻帶著淬毒的鋒芒。

“我就在這裏等著你……等著你……粉身碎骨,魂飛魄散。”

……

另一邊,被少女厲無渡惦記著的“溫瓊枝”的確正在趕赴魔域的路上。

腳下的石頭是灰色的,幹硬,裂著口子,像被太陽烤了千萬年的龜殼。空氣也變了,先是淡淡的,後來就濃起來,一股子鐵銹混著硫磺的味兒,嗆得人喉嚨發緊。

這味道太熟了,熟得讓人心裏發膩。

越接近魔域,厲無渡的表情便越冷怠,她隨意靠坐在蛟龍頭上,漫不經心地出著神。

前世在魔域死中求生,你死我活地爭得了那魔尊之位,到頭來其實也就是在一鍋爛泥裏打滾,染了一身洗不掉的腥氣。尊號聽起來威風無兩,卻也不過是表面光鮮的牢籠,關著只不想再撲騰的蛾子。

況且她還知道,年少時的自己絕不會善罷甘休——她沒錯過自己突然出現又祛除所有魔種時,少女眼睛裏恍若能燒穿天宮大殿的恨火。

厲無渡驀然哂笑一聲,想必前頭那條路八成已被她布好了天羅地網,等著要“溫瓊枝”的命呢。

不過,那又怎樣呢?

“溫瓊枝”這個身份,這副皮囊,本就是這一世莫名其妙多來的,她暫且借仇人的身份行走於世間,不過只是為了百裏忍冬。

世人都說“難尋少年時”,這話確然有幾分道理,最起碼對厲無渡來說,年少時的小死對頭的確是十分稀罕,難得可見的。她於人世百無聊賴,難得生出這麽一點惡劣的私心,便暫且得過且過地留了下來,借著仇人的殼子看顧他一陣罷了。

至於厲無渡自己,她早已在前世覆完仇時便了無牽掛。

只不過如今“溫瓊枝”當眾墮魔,已無法再在正道立足,自然也不好再和未來的正道魁首、未來的清正劍尊繼續有所瓜葛,這點兒暫時饒來的樂趣也算是到了頭,“溫瓊枝”這個身份已不再有繼續存續的價值。

餘下的唯一用處,便只有被少女厲無渡殺死,以成全這一世的自己報仇雪恨的夙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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