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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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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殺

下方的土地顏色越來越怪,就連石頭的縫隙裏也開始鉆出魔氣,絲絲縷縷纏著衣角。

蛟龍雖然是妖獸,但體內修得也是靈力,眼下的環境對靈修來說愈發惡劣,即便是它,也難免感覺不適起來。

厲無渡知道他們就快要到魔域了,便出聲讓蛟龍停了下來。

“幹什麽?怎麽突然要我停下?”蛟龍一邊聽從她的指示落在地面上,一邊問道。

厲無渡從蛟頭頂躍下,淡淡道:“解除你我之間的主仆契約。”

“啊?”蛟龍磨盤大小的黃眼珠子一凝,明顯被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給懵住了。

“啊什麽啊,能重新把命捏在自己手裏,恢覆自由之身,難道不是你夢寐以求的好事?怎麽,別告訴我到頭來你還不樂意了?”厲無渡擡首面向它,打趣道。

蛟龍這才發現她似乎不是在開玩笑,當即眼中閃過一絲急切的光芒,龐大的身軀前傾,迫不及待追問道:“等等,你、你這是說真的?真的要和我解除契約?”

“是啊,”厲無渡挑了挑眉,“所以你要不要解?要解的話,我們現在就在這裏把契約解了,然後你就可以自由了。”

蛟龍聞言,金色豎瞳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但很快它就意識到了厲無渡這番話背後的意思——解完契約,自己就可以自由了,難道厲無渡之後不打算讓自己繼續和她一道同行?

它遲疑了片刻,還是沒忍住心中好奇,問道:“你突然決定解除契約,還選在即將進入魔域之前……是因為什麽?”

厲無渡目光微微一凝,似乎沒想到在面臨唾手可得的自由時,本該被狂喜沖昏頭腦的蛟龍竟還能分出腦子去問這個問題。

答案很簡單,厲無渡只是覺得沒必要拖著它陪自己去死罷了。

世間生靈均自有因果,她如今可以坦然面對,甚至心甘情願的要去了結自己的因果,卻又何必連累這在九重塔裏被關了無數年月的、剛出來沒多久的可憐囚徒一同枉死呢?說到底,她的前世今生、以及和溫瓊枝之間的恩怨,本來就和蛟龍沒有一點兒關系。

但她無意多說,便只隨口敷衍了幾句,試圖岔開話題:

“問那麽多做什麽?你只需回答要不要解契就行了。”

蛟龍察覺到了厲無渡的異常,不由得更加疑惑了,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眼看她作勢要反悔,蛟龍連忙喊道:“解解解,動手吧。”

見這家夥終於痛快地做出了選擇,厲無渡便不再廢話。

她微微闔眼,再睜開時,眼底和眉心除魔氣外便又浮出了一層淡淡的粉色光芒——正是辛夷之前為他們聯結布下的主仆契約外化的象征。

在粉光映照下,厲無渡擡起了右手,五指箕張,像是要憑空攥取什麽。

蛟龍見狀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將頭顱放得更低了些以方便她的動作,閉上眼耐心地等待契約解除的那一刻。

下一刻,厲無渡的手按在了蛟龍頭頂正中央的位置上。

“嗤……”

沒有耀眼的光芒,只有令人牙酸的悶響,一個由粉色桃花形狀構成的契約印記在她和蛟龍眉心浮現,然後在厲無渡默念口訣和催動魔氣抹除的動作下逐漸褪色淡去。

印記完全消失的那一剎那,蛟龍龐大的身軀輕輕震動了一下。

仿佛有一根早已長進血肉的倒刺被輕輕拔出,帶著宛若從生命本源中向外剝離鱗片般的不適感。它忍不住發出一聲極低沈的悶哼,金色豎瞳中閃過一絲痛楚,但緊接著,發自神魂深處的輕松感又令它瞬間松快下來,整頭蛟神清氣爽極了,痛快得恨不得仰天長吟。

厲無渡怕驚動周圍引來危險,更怕提前打了藏在前面“草”裏的“蛇”,便趕緊使魔氣纏住了蛟龍的嘴,警告道:“安靜點兒,想撒野發瘋都等你離開了這地方再說,否則若是節外生枝,讓你這好日子還沒開始過就涼了,我可不負責。”

蛟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龐大的身軀似乎更“松弛”了一些。

它昂起頭顱甩開了厲無渡象征性綁在自己嘴上的魔氣,充滿愉悅地哼了一聲:“哼,誰能有此等本事?”

厲無渡白了它一眼,看在他們好歹同行過一段時間,彼此之間相處得還算愉快的份上,善意提醒道:“不是我說,蛟龍大人,您這性子日後還是收斂些吧,若還想像從前那樣動不動就興風作浪,惹是生非,小心遲早有一天又惹得天書之靈出手,將你又關回九重塔內。”

她的話雖然聽起來有點陰陽怪氣,但道理的確是那個道理。

蛟龍雖然嘴上不以為然地嘟囔著什麽“區區天書之靈,也敢管我的事?”,但心裏是領了厲無渡這番善意告誡的情的。

厲無渡言盡於此,明白此後它怎麽樣自己都管不到了,便搖頭暗嘆一聲,決定就此散夥。

天色昏沈,遍布魔氣,並不符合人們理想中送別時該有的那種“夕陽西下”的意境。

不過厲無渡還是同蛟龍拱了拱手,正經道:“蛟龍,你我之間,本是因交易同行,如今交易已了、時機已到,今日在此分別,也算順應本心。”

蛟龍見狀,註視著她的金瞳中難得現出深沈鄭重之色,緩緩吐出兩個字:“多謝。”

厲無渡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不必言謝,就此別過。日後天高水長,即便無再見之日,也希望你能道途順遂、得緣化龍。”

說罷,她便擺了擺手,轉身率先朝著魔域的方向繼續走去。

蛟龍沒有跟上,它留在了原地,沈默地目送她走遠,片刻後忽然仰天長嘯一聲,龐大的身軀猛地躍起,蜿蜒升空,直至消失在昏暗的天際。

厲無渡望著它離去的方向淡然一笑,隨後收斂了所有的表情,眼底只剩下了要去完成最後一件未竟之事的冷酷和決絕。

她深吸一口混雜著魔氣的空氣,然後毫不猶豫地轉過身,朝著那片葬魂峽與魔域邊界相交的門戶通道,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了過去。

……

少女厲無渡等在自己事先設好大陣的埋伏之地。

兩邊的黑石山像巨獸的獠牙戳進暗紅色的天空裏,血腥、邪穢、腐爛混在風裏,刮在臉上,帶著極細極冷的兇意。

厲無渡的腳步就在這片地界上停住了。

她看著前方看似平靜的景象,臉上沒有怕,也沒有悲,心中卻清楚:少女厲無渡為“溫瓊枝”準備的殺陣就在裏面。

——七煞蝕靈戮仙陣,前世她也曾在秘境中費盡心思布下過一模一樣的陣法,坑殺了溫瓊枝。

她下意識地擡手拂了拂袖口,然後便邁開腿,一絲拖沓都沒有地,就那麽坦然踩進了等在前方的致命陷阱裏。

“嗡——鏘!”

一聲沈悶的嗡鳴撕裂空氣,緊接著是無數道刺耳金屬摩擦般的銳響,腳下平靜的大地驟然爆發出令人心悸的猩紅光芒。

七道粗壯如血龍般的煞氣光柱,裹挾著粘稠如實質的怨毒、詛咒與毀滅之力,從預設的陣眼處轟然沖天而起,卻並非直沖雲霄,而是詭異地扭曲彎折,在高處交匯、纏繞,瞬間編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巨大血色羅網。

在“血網”遮蔽下,暗紅的天空被染得更深,仿佛隨時要滴下血來,無形的力場也在同一瞬間如同萬噸巨石轟然壓下。空氣粘稠如沼澤,帶著足以焚燒神魂的灼痛和凍結骨髓的冰寒,死死鎖定了陣中唯一的身影。

——七煞蝕靈戮仙陣,徹底激活!

感應到恐怖的煞氣侵蝕著宿體,天魔變本能地自發運轉起來,大量魔氣被席卷而來收作己用,試圖掀起足以撕裂金鐵的反擊來掙脫出強大的束縛力場。

但上古大陣不愧是上古大陣。

厲無渡掃了眼腳下的大地,眼中映出一道道覆雜而猙獰的暗紅符紋,如同活物般在她腳下脈動,貪婪地汲取著陣中生靈的氣息。

然而就在這血光沖天、殺機鼎沸的瞬間,陣外靠近黑石山牙根部的一片陰影,忽然如同水波般劇烈晃動了一下。

下一秒,一道纖細、卻帶著滔天殺意的身影便無聲無息地凝聚顯現在大陣外的邊緣,正是少女厲無渡。

她臉上沒有任何偷襲成功的得意,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專註,一種獵人終於等到最強獵物落入精心布置陷阱的極致耐心與兇戾。那雙幽深的眼眸死死鎖定著陣中被血色光芒映照得清晰無比的“溫瓊枝”,瞳孔深處燃燒著兩簇名為“覆仇”的冰冷火焰。

不過她並沒有立刻出手,而只是站在安全的陣外,隔著那層沸騰翻滾的血色羅網,用目光一寸寸地淩遲著陣中的仇人。那份刻骨的恨意,幾乎化為實質的針刺穿透陣法本身。

“溫——瓊——枝——!”

少女厲無渡咬牙切齒地喚道,旋即冷笑一聲,問:“你可曾想過,自己也會有今天?”

陣中的厲無渡不答。

她早在陣法啟動的剎那,便被龐大的壓力壓緊了全身筋骨。那恐怖的能量侵蝕如同萬蟻噬心,戮仙之意瘋狂沖擊著她的識海,但厲無渡僅僅是晃了一下便穩住了身形。那雙依舊靜如深潭的眼底沒有恐懼,沒有慌亂,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

她靜靜地看著外面那個因仇恨而面容扭曲、殺意滔天的“自己”,仿佛在看一場悲劇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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