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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妖往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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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妖往事(四)

濃重的草藥味包裹著辛夷。

她費力地掀開沈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片刻才漸漸清晰,看清自己正躺在昏暗的獸皮帳篷裏,帳頂裏側接合的縫痕有點陌生,但很是細密。

辛夷緩了一會兒,待徹底恢覆意識後才試圖起身,但只不過剛動了動,便被斷尾處仍在持續的灼痛和體內的虛弱感打敗,重新挺屍似地躺了回去。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的聲音忽然在她旁邊響起:

“你醒了?”

辛夷嚇了一跳,警惕地轉動眼珠看去,沒想到卻看見了一張熟悉的清俊面龐。

正是子昭。

見到是他,辛夷緊繃的神經瞬間松懈下來。但她剛舒了口氣,便註意到了子昭與往日裏相比截然不同的狀態。

此時他就坐在榻邊的一張矮木凳上,背脊挺直,不再有那種癡傻的佝僂。他的唇角幹幹凈凈,沒有一絲涎水的痕跡,臉上也不再是空洞的茫然和呆滯,而是帶著一種沈靜的清醒。因為洗得格外幹凈,那副本就清俊的輪廓在昏暗的帳篷裏顯得格外清晰。

然而,最讓辛夷移不開眼的,是子昭那雙不再混沌的眼睛。

它們如同被泉水滌蕩過的黑曜石,這會兒正專註而溫和地看著辛夷,讓眼睛的主人與從前那個癡兒判若兩人。

辛夷不由看得屏住了呼吸,驚喜道:“你……好了?”

她的聲音還帶著重傷未愈的沙啞,子昭起身給她倒了碗水,動作流暢自然。

然後他端著碗回到榻邊,一手穩穩地托住辛夷的後頸和肩膀,動作溫柔卻有力地將她扶起,另一只手則將碗沿湊近她幹裂的唇邊,一邊餵她喝水,一邊微笑回答她的問題:“是,我不傻了。”

“謝謝你,辛夷。”

說完,他微微垂眸看向懷中的少女,眼裏蘊含著許多辛夷暫時還看不懂的情緒。

不知為何,辛夷在他的註視下竟覺得渾身不自在起來,心跳得有點快,臉上也一陣陣發燙。

她忍不住垂下眼別開了視線:“……謝什麽,你也救了我。不過,看你的樣子,應該記得以前的所有的記憶,對嗎?”

“沒錯。”子昭將被喝空的水碗放在榻邊,另一只手卻並未放開辛夷,“雖然以前我神智不清,但詛咒並沒有影響我的記憶力,我記得你嫁給我、照顧我,每晚為我驅除詛咒,也記得你殺掉了巫姜和她的奸夫,替我阿父報了仇,也護住了我的性命。”

辛夷感受著他臂彎傳來的支撐和溫熱,聽著他真誠的話語,心中百感交集。她擡起眼簾,望著近在咫尺的、恢覆了神采的子昭,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輕聲問道:“那你……不怕我是妖獸嗎?”

她問得有些忐忑,既想知道他的回答,又怕知道他的回答。

子昭笑了笑,目光坦然地望著她,沒有絲毫閃躲,聲線溫和而篤定:“不怕。”

“不僅不怕,”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片刻後才下定決心似地輕聲道,“我還,喜歡你。”

辛夷的心跳驟然加速,差點又控制不住自己變回獸瞳。

“替你擋下那一斧時,我心裏唯一的念頭,便是你不能有事……”

耳邊子昭還在喁喁低語著對她的心意,但辛夷已經有點聽不清了——她的心跳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震得她簡直感覺自己的耳朵裏在打雷。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心口,眼睛裏帶著未經情關的無措與慌張,子昭原本還在表白的話被打斷,還以為她是哪裏不舒服,連忙焦急地撥開她的手察看。

但辛夷捂著自己的心口不放。

“我、我沒事。”她結結巴巴地道,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些什麽,“我……我要睡覺了,我好累,我傷口疼——我要睡覺了。”

子昭看出她的窘迫,不由失笑起來。

“好,”他將辛夷放回榻上躺著,還不忘輕柔地為她掖好獸皮被角,“你才剛醒,的確需要靜養,那我先走了,晚點再來給你送飯。”

“嗯……”辛夷細若蚊吶地應了一聲,完全不敢去看他那雙溫柔深情的眼睛。

……

故事說到這裏,厲無渡和百裏忍冬都能猜出接下來的走向——話本子裏最愛寫狐妖和凡人相愛,毋論辛夷與子昭的開場如此驚心動魄又充滿浪漫氣息,他們墜入愛河似乎是理所應當的事。

“所以,你們後來在一起了?”

開口追問的是百裏忍冬,難得一直冷臉提防的少年願意給辛夷好臉色,看來辛夷的故事的確很對他的胃口。

不料坐在他們對面的大妖淡淡睇了他一眼,忽而笑了起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隨後道:“在一起了,然後,我殺了他。”

……

不顧對面師徒二人陡然意外的神色,辛夷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繼續講述了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裏,她便在子昭無微不至的照料下養傷,他仿佛將所有的耐心和溫柔都傾註在了這小小的帳篷裏,每日會準時送來溫熱的肉湯,裏面細心地加了草藥;晚間會坐在她榻邊,低聲講述著部落裏正在發生的事——他接任了族長之位,哪些長老歸順了,如何重新分配資源、整合勢力……

辛夷起初依舊害羞,不敢直視他那雙盛滿了情意和專註的眼睛,總是垂著眼簾,小聲地應著。但子昭的溫柔如同無形的絲線,一層層纏繞著她,堅韌而持久。

涉世未深的狐妖未曾體驗過這樣男女之間的關心,這感覺與從前被故人照顧養大的情分不一樣,就像是潤物無聲的細雨,一點點浸潤了她的心防,令她總是心跳如鼓。

於是,辛夷的心,就在這日覆一日的溫柔攻勢下,悄然淪陷。

她開始期待子昭掀開帳篷簾子的那一刻,期待他帶來的食物,期待他好聽的聲音。看著他為了部落事務奔波後略顯疲憊卻依舊對她露出溫暖笑容的臉龐,看著他笨手笨腳卻無比認真為她忙碌的身影,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而甜蜜的感覺,如同春日的藤蔓,在辛夷心底悄然滋生、蔓延。

什麽人妖有別,什麽修煉飛升,被愛情沖昏了頭腦的辛夷將它們統統劃進了不重要的範疇,等到傷勢痊愈,她就跟著子昭一起住進了屬於王脈族長的帳篷,成了名副其實的族長夫人。

而往後的幾年,是辛夷生命中最寧靜、也最甜蜜的時光。

子昭勵精圖治,整頓部族,與有辛氏也因辛夷的存在以及共同的利益(水源共享)達成了真正的和平盟約,他手段強硬卻不失仁厚,很快贏得了族人的衷心擁戴。

而私下裏,褪去了族長的威嚴,他依舊是那個將辛夷捧在手心的人。他知她本源受損,畏寒體虛,便在冬日裏早早命人在帳篷地下鋪設暖道;他知她懷念山林氣息,便在部落邊緣圈出一片林地,移植了她喜愛的草木,引來了山泉;他知她偶爾會因斷尾而情緒低落,便總是變著法子逗她開心,或是尋來些新奇的小玩意兒,或是親手烤制她喜歡的、外焦裏嫩的獸肉。

辛夷也漸漸褪去了最初的羞澀和無措。她會在子昭處理冗雜族務疲憊時,悄悄繞到他身後,用微涼的指尖替他揉按太陽穴;她會在月圓之夜,拉著他爬上部落附近最高的山丘,在清冷的月光下依偎著,聽他講述部落未來的規劃,或是玩性大發,非要教子昭學著她們狐族拜月;亦會在他需要時,不動聲色地用自己的靈力,驅散他因過度勞累而生的疲憊和不適。

子昭對她的寵愛也是部落裏人盡皆知的秘密,大家都知道,族長狩獵歸來時,最珍稀、最美麗的鳥羽或獸皮,一定是屬於夫人的。

辛夷順理成章地徹底沈溺在這份獨一無二的溫柔裏。

她不再是那個懵懂入世、被欺騙替嫁的小狐妖,也不是那個需要在人群中時刻警惕的異類。在子昭為她撐起的一方天地裏,她可以安心地做自己,可以慵懶,可以嬌憨,可以被他無條件的愛意和呵護寵得像個蜜罐裏泡大的小狐貍。

但正如那句箴言所說: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時過境遷,物隨時移,這一切,都在幾年後發生了改變。

……

王脈子亥氏在子昭這位年輕有為的族長帶領下日益壯大,子昭手中的權力越來越多,身上屬於“族長”的威儀也越來越重。

他依舊會在清晨親吻辛夷,但那吻變得有些匆忙,像是完成一個習慣的儀式;也依舊會送她珍奇的禮物,卻少了那份親手獵獲、只為博她一笑的用心,更像是族長對夫人的例行賞賜。他陪伴辛夷的時間越來越短,更多的時候,他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深沈的思慮,談論的都是部落的賦稅、邊界、戰士的操練。

他們已經很久都沒有去過山頭上賞月了。

辛夷理解他的責任,她努力學著做一個合格的族長夫人,打理內務,安撫族人,用自己的靈力默默滋養部落附近的土地,希望風調雨順能減輕他的負擔。

然而,子昭還是越來越忙碌,他開始以“部落事務繁忙”為由,常常夜宿在議事大帳,歸來的時間越來越晚,身上的氣息也常常帶著陌生的酒氣。

辛夷心底開始滋生不安的藤蔓,但她強行壓下,告訴自己:子昭只是太累了,他肩負著整個部落的重擔,你要理解他。

就在這時,有辛氏派人送來了“禮物”。

辛夷坐在子昭身邊,以族長夫人的身份接待有辛氏一行人時,見到了所謂“禮物”的真容。

她楞在當場,臉色瞬間就變了。

無他,因為有辛氏送來的,正是族長之女——真正的,辛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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