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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妖往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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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妖往事(五)

見王脈勢頭愈發強盛,曾經的那個傻子又成了大權在握的王脈族長,有辛氏便動了攀附的念頭。

與上次送辛夷過來只為換取過冬物資不同,這回他們幾乎是誠心誠意地送來了真正的族長之女,美其名曰“延續盟好之誼,侍奉王脈左右”。

卻只讓辛夷感覺到一陣莫名的齒冷。

真辛夷盈盈站在王帳中間,依舊如當年一般明艷動人,來之前她顯然精心打扮過,望著子昭的眼神流轉著毫不掩飾的渴望,全然不見半分當初嫌惡聯姻對象是個傻子的模樣。

辛夷下意識看向身側的子昭,期待他能當場回絕有辛氏的提議。

但他沒有。

子昭的臉上滿是若有所思之色,眼底湧動著辛夷看不懂的考量。

在思索片刻後,他並未應下再娶之事,但“辛夷”卻被邀請入座,子昭還命人下去收拾出了一處帳篷供她安置。

辛夷的心提一半放一半,隱約察覺到的那一絲異樣很快又被她自己壓下——她相信子昭,相信他們共同經歷過的生死與共,相信他當年在榻前表明的心意。

於是在之後的日子裏,辛夷甚至出於族長夫人的職責,親自接待了“辛夷”,安排她的起居,並委婉地表示,盟約穩固,無需如此。她以為,那天子昭只是礙於場面,不好立刻拂了有辛氏的面子,但終究會像處理其他部落送來的美人一樣,將“辛夷”客客氣氣地送回去。

然而,“辛夷”一直沒有被送走。

太陽東升西落,一天天過去,“辛夷”如同藤蔓般,悄然在部落裏紮下了根。她似乎總能“偶遇”處理公務的子昭,總能恰到好處地獻上解乏的湯水,或是吟唱一首婉轉的歌謠。

部落裏的流言蜚語,如同雨後角落裏滋生的黴菌,開始悄然蔓延:

“族長夫人畢竟是異類……又受過重傷,怕是難以誕育強大的繼承人……”

“而且‘辛夷’小姐才是真正的有辛氏族長之女,身份尊貴。”

“聽說昨晚族長議事晚了,是‘辛夷’小姐親自送夜食過去的?”

“我看啊,族長怕是要再娶一位夫人了……”

流言如針,細密地紮在辛夷的心上,她試圖不去聽,不去想,但那些竊竊私語和異樣的目光無處不在。

她質問子昭,他只是疲憊地揉著眉心,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辛夷,莫要聽信那些無稽之談。有辛氏送人來是為了表示締結盟約的誠意,我若這麽快就把她送走,反倒顯得我們子亥氏不近人情,影響大局。她不過是個客人,住些時日,我自會尋個由頭讓她回去。”

“再說了,他們不是對你有收留之恩嗎?你也可以趁這個機會和‘辛夷’敘敘舊,打好關系。”

最後這句話聽得辛夷一楞,有辛氏對她的恩情?

她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懵懂的狐女,也早已明白當年替嫁一事根本就是場騙局,一個讓她替族長之女來跳這個必死火坑的騙局。

若非辛夷不是凡人,若非她沒有殺掉巫姜、治好子昭,有辛氏當年送她來替嫁後沒多久,她就會葬身在這裏!

更何況,若沒有她這幾年來盡心盡力地用靈力維持這一方水土,又哪裏會有今日強盛到引得有辛氏甘願貼上來的攀附之舉?

然而現在,子昭卻同她提“恩情”?

辛夷的沈默被子昭當做是默認,他認為自己已經給出了一番看似合理的解釋,然後便毫不留戀地又去處理正事了。

獨留辛夷一人看著他的背影被落下的帳篷門簾遮掩消失,一動不動地枯守到天明。

……

又是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子昭派人傳話,說與幾位長老商議邊境防衛,今夜不回來了,讓她早些歇息。

辛夷躺在寬大卻冰冷的床榻上,輾轉反側。

那些流言,子昭日漸冷淡的態度,還有“辛夷”那如影隨形的、帶著挑釁意味的目光,在她腦中交織翻騰,讓她心緒不寧,煩躁不堪。

她猛地坐起身。

不行,她要去看看。

不是為了別的什麽,她只是想去給子昭送點吃的,再用靈力為他梳理一下議事至今的疲憊。

亦或者,今晚他能騰出時間來陪自己賞月。

這念頭在腦內徘徊不去,攛掇著辛夷披上了外袍,走出帳篷。

夜風微涼,吹拂著她散落的發絲,辛夷朝著議事大帳的方向走去,然而,當她走近時,卻發現大帳內一片漆黑,寂靜無聲,根本不像是有人在議事的樣子。

辛夷的心猛地一沈,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子昭不在議事大帳,那他在哪裏?

在銀白的月光下,辛夷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眼睛已經變成了獸瞳,她動了動鼻尖,嗅到了屬於子昭的熟悉氣息。

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她,但辛夷還是著了魔似的邁開了步子,如以往在山林內潛行追蹤獵物時那樣,避開部落內巡邏的守衛,無聲無息地循著那絲氣息找了過去。

她最終停在了“辛夷”的帳篷前,子昭的氣息,就在裏面。

這個認知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墜進了她的胃裏,辛夷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但不待她給自己自欺欺人的機會,下一刻,愛人熟悉至極的聲音便隱隱從裏頭傳出。

“……阿夷莫急,”子昭低沈的聲音順著夜風飄來,帶著一種含著笑意的溫柔,“你的心意,我豈能不知?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辛夷她……畢竟曾為我付出良多,而且她並非凡人,驟然行事,恐生波瀾。再等等,待時機成熟,我自會給你一個名分,讓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邊……”

“嗡”地一聲。

辛夷只覺得雙耳瞬間失聰,眼前的一切也瞬間失去了顏色,只剩下月光灑下來的那片慘白。

付出良多……再等等……給她名分……

原來,那些流言都是真的。

原來,他的夜不歸宿,並非為了部落。

原來,他口中的“大局”,不過是權衡利弊後對她這個“舊人”的暫時安撫!

帳篷裏,得到子昭承諾的“辛夷”發出了甜蜜的嬌笑聲,再然後,無論是話語還是笑聲都漸漸低了下去,化作另外一種暧昧的聲響——裏頭在發生什麽不言而喻。

辛夷的豎瞳驟然縮成了一條細線,下一剎,她擡手直接掀翻了整座帳篷!

今夜的月亮的確又大又圓,皎潔到足以照亮大地上的一切。

也包括驟然暴露在月光下的兩人。

辛夷渾身僵冷地看著那個她無比熟悉、刻入骨髓的身影,子昭正摟著“辛夷”滾倒在榻上,層層疊疊柔軟的獸皮淹沒了他們的大半身軀,卻遮掩不住他們正在行茍且之舉的事實。

巨大的沖擊和滅頂的背叛感轟然襲來,瞬間淹沒了辛夷。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踩斷了一根枯枝,發出了輕微的“哢嚓”聲。

正因突然沒了頭頂遮蔽而驚疑不定的兩人趕緊分開,子昭一邊拉過榻上的獸皮蔽體,一邊猛地轉過頭,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向聲音來源處。

月光下,辛夷慘白如紙的臉龐,和那雙正死死鎖定著他和“辛夷”的獸瞳,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簾。

四目相對。

子昭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一種覆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取代——有被撞破的狼狽,有一閃而過的慌亂,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沈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沒有驚慌失措地推開受驚後依偎過來的“辛夷”,甚至沒有立刻解釋,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辛夷,仿佛在審視一個打攪了他好事的闖入者。

而“辛夷”雖然看似柔軟可憐地躲在子昭懷裏瑟瑟發抖,實則眼中迅速閃過一絲得意和挑釁,身體甚至還愈發貼近了子昭一些,好似在無聲地宣告主權。

夜風嗚咽著穿過部落,剛才帳篷被掀翻的巨響很快驚醒了住得稍近的族人,很快,就有不少人陸續圍在了遠處,自以為隱蔽地看起這出族長與女人之間的鬧劇。

子昭的目光從辛夷慘白如紙的臉上移開,掃視了一圈遠處那些探頭探腦的族人,隨即緊緊蹙起眉頭:“胡鬧什麽?”

他帶著威嚴被冒犯的不悅道:“當了這麽久的族長夫人,居然還能幹出一言不合就掀人帳篷的事嗎?”

他的語氣令辛夷覺得可怕,仿佛無理取鬧發瘋的人是她,而非是自己深夜與新歡偷情的問題。除此以外,子昭沒有解釋,沒有愧疚,沒有一絲一毫被抓現行的慌亂。

辛夷在憤怒和悲傷之餘突覺荒謬,她匪夷所思地重新打量起面前的男人,想問他可還記得他們之間的過去、是否還記得他表白心意時的一句句肺腑之言?

可當她確定子昭眼裏只剩下居高臨下的審視和冰冷的不耐後,辛夷忽然覺得陌生——

她看著面容一如從前清俊,只不過是眉眼間更添成熟的男人,卻再也沒辦法將他和當年那個為她擋斧、在榻前向她表明心意的少年當成是一個人。

……就仿佛,她曾經捧著一顆真心的愛人不知何時已從這副皮囊內消失、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全然陌生的靈魂。

而現在的這個子昭,並不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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