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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城過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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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城過往(中)

但這等靈韻天賦極為特殊,並非輕易便能剝離,而是要在女童尚且沒有覺醒前,布下合適的邪法陣,引導她靈魂出竅、靈脈剝離,然後以自身功法強行吞噬同化其天賦。

而這一切,需要一個“契機”。

於是,邪修開始暗中布局:

他故意動了手腳,引得城中異象逐漸加劇,又散布謠言,說“城中邪祟未盡,需更重的祭祀供養”,接著,他有意無意在城主夫婦耳邊提起“以命獻祭方可鎮壓邪祟,保全城中百姓”之說,潛移默化地動搖他們的心志。

而那懵懂的小女童,仍然每日在院中捏著自己的泥人,哼著童謠,宛如溫馴無防備的小鹿,對暗中那道不懷好意的窺伺目光毫無察覺。

在厲無渡三人眼中,隨著畫面流轉,宅院的陽光也仿佛漸漸被陰影吞噬,一種深深的不祥感,緩緩攀上了這片溫暖純凈的世界。

——真正的災厄,即將降臨在這一家四口身上。

隨著城主和夫人臉上的憂慮和不安愈演愈烈,邪修覺得火候到了,於是他故意在一次“占蔔”中提出:“這邪祟盤踞太深,必須以極陰之命作引,方能徹底鎮壓。”

言下之意,便是要獻祭。

而他提出的“極陰之命”,便是城主年幼的女兒。

城主與夫人聽聞之下,臉色大變,自然震怒抗拒,不肯答應,城主夫人甚至因此要把“大師”請出家門。

可架不住邪修手段了得,他加劇城中異象的同時,又役使倀鬼擄走城中百姓,然後添油加醋散布“城中有邪祟,只有用城主幼女這極陰之命獻祭才能鎮壓”的消息。

滿城百姓惶然不可終日,風聲鶴唳的日子裏,恐懼在人心中迅速滋長成了烈焰。

“那邪祟本是沖著城主府來的。”

“唯有以極陰之命祭天,才能平息禍端。”

“那極陰之命,正是城主幼女!”

邪修的謊言成了百姓們堅信不疑的真理,哀怨與驚惶在街巷間沈澱,直至又有人失蹤,全城人的情緒終於徹底被引爆。

依舊是那方熟悉的院落,四周卻傳來喧囂。

城主佇立於門前,緊皺眉頭,面色鐵青。

少年持著長劍守在院中,背後房門緊閉,裏頭穿出城主夫人不安的哭聲,以及女孩兒不解的詢問:

“阿娘,外面怎麽了?”

城主夫人還未回答,外面便傳來愈發清晰的喊叫聲:

“開門!交出那女娃!”

“若她不死,我們都得陪葬!”

“城主不能徇私啊——!”

……

怒喊與哭訴雜糅在一起,分明是人,卻像一群被逼瘋的獸,聲浪高漲,甚至有人已將火把砸上了外墻。

這本是守護百姓的府邸,此刻卻成了百姓口中“禍根”的藏身處。

城主夫人似乎捂住了女童的耳朵,顫抖著哽咽道:“囡囡不怕,你爹會處理的……”

院中少年咬牙握緊了長劍,聽到了父親的聲音:

“大家聽我說!”

城主在門外努力安撫著百姓:

“我知你們懼怕邪祟,我也怕,也想早日除去它還全城安寧,可,可我家小女,她還只是個孩子啊!”

他話音回蕩,門外怒聲一滯。

“我懇求大家……再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們一定能找到替代之法,不必動她性命!”

可人群並不買賬,眾聲回應開鍋似地響起:

“你還有時間?!”

“人已經死了十幾個了!”

“你說再等等,可我們哪能再等?!我們家裏還有老有小——”

“是啊!那女娃就是極陰命格,大師都說了,她不死,我們都得死!”

人聲翻湧如浪,一波接一波拍擊著這座宅院的圍墻。有人開始砸門,有人扔石投瓦,還有人點燃火把,往院墻裏扔。

城主雖守在門口,但終究抵不過眾人之力,被連人帶門砸開,堂堂守護一城的武將,竟被自己一直以來護著的百姓們打得口吐鮮血。

院中的少年持劍沖了上去,一手指向破門而入的人群,一手扶起父親,兩人向後退居屋門前,守著裏頭的母女二人。

屋內,女童依舊不明所以地靠在母親懷裏,只覺“外面更吵了”,她囁嚅問道:

“阿娘……是不是大家不喜歡囡囡了?”

城主夫人淚流滿面,死死捂住女兒耳朵,低聲一遍遍地說:“不是的,不是的,囡囡最乖了,是爹娘不好,是我們護不住你……”

“咳咳……”城主咳了兩聲,吐出一口血沫,重新勉力挺直身體,對攻入自家院子的百姓們道,“我守這座城,已經十七年了……”

他聲音沙啞,卻努力提高音量,力圖讓每一個逼上門的人都能聽清。

“十七年來,你們誰家鬧賊、起火、染瘟、遭匪,我有哪一次不親自出面?連我親弟戰死邊境,我也沒請假奔喪半日——只因我怕走了你們就沒人守。”

他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在發抖,卻沒有退。

“城中有邪祟,我請大師來除,若能鎮壓邪祟,就算是要我死,我都絕無怨言——我跟你們一樣,想讓這城裏老老少少都能安穩活著!”

“可囡囡她只是個孩子啊!我女兒,今年才七歲,還不識得世道冷暖……她連這院子都沒怎麽出過,你們卻說要她拿命來換大家平安?”

他目光掃過人群,眼中血絲密布。

“我求你們!看在我這些年鞠躬盡瘁、嘔心瀝血的份上,但求你們……放她一命!”

說罷城主重重跪下,滿面俱是被逼至末路的悲憤。

旁邊的少年驚呼一聲要去攙扶:“父親——!”

但城主卻擺開了他的手,沖人群直直跪著。

眼看著這一幕,終於有人露出遲疑,有老者紅著眼低聲道:“城主是個好人,真的護了咱們很多年哪……”

“是啊,城主府從沒斂財壓民……”

可就在眾人再次騷動不定時,藏在人群後的邪修悄悄掐訣,唇角泛起一絲陰冷的弧度。

下一刻,巷口陰風大作,數條黑影突兀浮現,附著在屋檐與地磚之上,遠處陡然傳來淒厲鬼嚎,慘白霧氣自巷中升騰,如同有妖魔欲破土而出!

“吼——!”

妖嚎震天,眾人驚懼之下再次動搖。

人群中擠出出一位滿頭白發、佝僂著身子的老婦人。

她踉蹌著來到城主面前,沒等站穩便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城主大人……”她滿面淚痕,手裏緊緊攥著一只早已磨破邊角的小布靴,似是孩童所穿,“我……我不是來逼您,我也知道您不舍得……可我那小孫子,才五歲啊……失蹤三天了,到現在還沒消息……我命苦,老頭子去的早,兒子媳婦也早早就沒了,家裏就剩我們祖孫倆相依為命了……”

她哽咽地捧著那只小布靴,仿佛那就是她全部的魂魄所系:“他被妖魔抓走,一定在受苦……”

“我不懂什麽命不命的,也不懂什麽祭不祭的,我只知道……你是城主,是我們最後的指望。”她擡頭望著那一身血汙的男人,眼睛裏滿是懇求與悲涼,“我求您……救救我孫兒……若要命,我這條老命給貴千金陪葬也行……”

城主的眼神劇烈顫動,喉頭像被釘子堵住,久久說不出話。

他看著那只被老人捧在掌心的小靴子,看著她骨節嶙峋的手一遍遍摩挲著那點殘破的布面,心口仿佛被利刃活剜,劇痛到窒息。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有幾個人低下了頭,也有人紅了眼眶。

但更多人重新大吼起來:

“城主,不說別的,若邪祟今晚卷土重來,你拿命擔?你擔得起?!”

“是啊,已經失蹤了那麽多人!萬一下一個就是我們家怎麽辦?!”

“再不獻祭,全城就要被妖魔毀了!”

場面越來越混亂,越來越失控。絕望席卷了理智,憤怒化作狂熱,淳樸的百姓化身暴民。

而城主一家,徹底淪為了暴民怒火與恐懼的傾洩對象。

在手持火把、木棍,將城主府圍得水洩不通的人群之外,少年仿佛看見了一個身穿道袍的身影,他正微笑著立在人群之後,袖中隱有黑煙纏繞,似已準備將這場“獻祭”順理成章地推入下一階段。

一瞬間,少年意識到了背後是誰在搗鬼,可群情激憤的百姓們已然再聽不進任何解釋和安撫,他們如同失控的泥石流,沖破了少年和父親的阻攔,闖進屋內拖出了妹妹和母親。

城主夫人死死摟著女兒不敢放手,卻生生被人掰斷了手指,將女孩兒從懷裏搶了出來。

那曾經優雅美麗的夫人慘烈地嚎哭著,再看不見一絲一毫平日端莊大方的模樣,她拼命掙紮,祈求人群不要傷害她的孩子,但沒有人理她的哭訴和哀求,他們殘忍地將女童綁了起來,恭敬地送到了“大師”面前。

女孩兒害怕得大哭起來,她細小的身子在麻繩束縛下不停顫抖,像只被扯離巢穴的雛鳥,任憑怎麽掙紮都擺脫不了那些粗暴的手。

她從沒見過這麽多人圍著她,卻沒有一個人是來保護她的。

“阿娘——!”她撕心裂肺地哭喊著,眼淚糊滿了臉頰,眼神慌亂地四處找尋家人熟悉的身影。

“哥哥——救我……我不要……我不要去……”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銳,卻也越來越啞,帶著讓人心碎的絕望,小手本能地亂抓著,試圖從那些布滿老繭的手掌裏掙脫出來,卻一點用都沒有。

“爹爹……哥哥……”女童尖叫著。

然而城主和少年早已在先前的阻攔中被暴打得奄奄一息,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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