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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城過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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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城過往(下)

“真是好一場人心煉獄。”

厲無渡冷然開口。

而後的景象就像被染上了一層血色,三人周遭的景象被蒙在紅光裏,但那些從女童身體裏飛濺出來的鮮血還是紅得刺眼,痛到極致的哀嚎聲陣陣,聽得人心肝發顫。

邪修為了這一天謀劃許久,早就準備萬全的大陣以全城為範圍,此時一經發動,立即將所有在城中的人都框在了裏頭,城主府便是陣眼。

血紅色的光芒如潮水般順著邪修布下的紋陣瘋狂延展,它們爬滿屋檐街角,深入泥土,鋪至全城,連城池上空都隱隱泛起詭異的赤色。

霎時間,整座城像是被拉入了煉獄,本來群情激奮圍了城主府的人們紛紛捂著胸口倒地,肉身化成血肉精華之力,魂魄被無形之力抽離,鬼哭聲在紅霧中匯成一片恐怖的汪洋。

“哈哈哈……這才是我該有的命數!”邪修立於陣心,衣袍獵獵,滿面猙獰,“天賦盡歸我有!爾等愚民,不過是我登臨巔峰的階梯罷了!”

說罷,他五指如爪狠狠按在女童心口,靈力順著大陣呼嘯湧入。

原本就被折磨得瀕死的女孩兒立刻劇烈抽搐,血從七竅溢出,幼小的身體在邪修手中不斷痙攣。

眼看著父母為保護幼妹在百姓失控的毆打搶奪中重傷咽氣,而幼妹的魂魄也被邪法強行拉出,開始破碎,僅剩最後一口氣沒咽的少年雙眼猩紅,猛地泣血嘶吼出聲。

然而血灑之間,他的雙目竟陡然泛出靈光!

“——靈眼?!”邪修手中動作一滯,震驚地看向地上的少年。

他盯著少年的雙瞳,那其中流轉靈韻,分明就是傳說中能洞察一切幻境、奇異非常的靈眼,比這女童的天賦還要珍貴,乃千中無一的稀世奇脈!

“他……他居然也有天賦……而且還是靈眼?!啊——對對對,既然當妹妹的有此等天賦,做兄長的亦有天賦也不奇怪……”邪修有些癲狂地自言自語道,“不過我之前竟走眼沒看出來?!該死,若早知他有靈眼,就可以一起奪了!”

邪修懊惱地想道,現在大陣已經將他作為了用以消耗的“燃料”,靈眼再好,也沒用了,這少年馬上就得死。

可惜,他只知道靈眼珍貴,卻不清楚覺醒的靈眼到底有多奇異、到底能做到些什麽。

“把我妹妹……還來!!!”

雙眼亮起熾白光芒的少年從地上爬起,瀕臨崩潰的肉身從眼角開始綻開細密的裂紋,但他身上散發出的波動卻愈加強盛。

邪修面色大變,剛欲出手直接斬殺少年,對方眼中驟然射出的兩道靈韻光芒便擊中了自己手中的女童。

下一剎,靈眼之力竟以二者之間的兄妹血緣為紐帶,瞬間構建起共生靈契,強大的靈契之力將女童被剝離的天賦強行牽回,並且順著邪修的靈力一路反噬,兇猛地奪過了整座大陣的控制權。

邪修猝不及防之下被搶了陣主身份,緊接著便被新陣主無縫銜接打成了和其餘百姓一樣的“祭品”燃料。

種惡因,得惡果,邪修終於品嘗到了自己親手布置的“傑作”滋味,用盡邪法寶物也沒能奪回大陣,反而因為耗盡了防身手段而只能慘叫著和其餘人一樣,化作了地上的一灘血泥,供養大陣。

少年在最後關頭誅滅了敵人,可女孩終究年幼,魂魄在邪法下已瀕臨潰散,即便被靈契和大陣之力死死拉住,也只能勉強留下一縷殘魂,如風中殘燭般搖曳不定。

靈眼中流著血淚的少年抱著妹妹漸漸冰涼的身體,顫聲呢喃:“囡囡不怕……哥哥在這……哥哥不會讓你死的。”

他擡頭望著漫天哀嚎的冤魂,那都是無知助紂為虐,反而連累自己也一同葬身於此的城中百姓。

少年面無表情地掀了掀唇角,低聲道:“都來贖罪吧,囡囡生,你們“生”,囡囡死,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人就也跟著一起,魂飛魄散吧。”

說罷,他再次催動靈眼,憑借自己和妹妹之間的共生靈契,強行調控了他們兩人的天賦:他學著囡囡捏泥人的手法,以地上屍體化作的血泥為骨肉,以城中所有的紙為皮囊,造出了滿滿一座城的紙人,再用自己的靈眼之力將全城死者的魂魄鎖進無數紙人殼子中,並入共生靈契的從屬之下。

做完這一切,少年將妹妹的殘魂固定回身體,輕輕將她放入融合了全城人骨血的“紙菩薩神像”中。

“你怕冷……哥哥替你燒香供火,你就能暖一些。”

在一片血腥的靜寂中,他跪在那紙神像前,木然地布好了一張供臺:“娘說,佛陀受人間香火,所以金身不滅,哥哥為你塑像,拜你成神,是不是有朝一日,也能讓你魂魄完整,重回人間?”

……

看到這裏,厲無渡三人心中俱是一沈。

厲無渡緩緩閉上眼:“詭城、紙人、城主府、長樂坊、無目神、廟祝……原來這背後的一切起因,竟是這樣的。”

空氣中,隱隱傳來一道細微的童聲笑語,仿佛穿透了重重時光——

“哥哥,你還記得嗎?我還要捏‘飛天麒麟’呢!”

伴隨著這聲似真似幻的脆笑,忽而,整個天地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猛地掀翻。下一刻,四周的景象如鏡面碎裂——赤紅的血光、扭曲的人影、那座靜默佇立的紙菩薩神像……全都如風中殘灰,被無形力量吹散殆盡。

片刻後,眾人又重新回到了“長樂坊”。

只不過區別於詭城中的和剛才外頭詭異空間裏的,厲無渡能夠清晰分辨出,他們此時是在廟祝的靈臺深處,這裏的長樂坊漂正是他的執念幻化。

“……怎麽還是長樂坊?”吃了年輕沒經驗虧的百裏忍冬疑惑道,另一邊同樣年輕的自己也皺起了眉頭。

“神魂幻境,”厲無渡開口向他們解釋道,“方才那段場景應該是廟祝神魂外層的記憶,而眼下,我們已經進入了他真正的意識核心。”

“說得沒錯。”

淡淡的男聲突然響起。

百裏忍冬和少女厲無渡反應極快地驟然繃緊身體,循聲望去的同時便做好了隨時動手的準備。

不過此時靜靜站在長樂坊門口的廟祝卻好像暫時沒了剛才在外頭那喊打喊殺的意思,他的意識化身並未戴紙面具,露出的臉果然正是那少年長大以後的模樣,只不過分明是本該意氣風發的英俊青年,此時卻像一棵枯朽的老樹,眉宇間帶著滄桑和死氣。

“難得有人能來到這裏,這麽多年,再也沒人知道那些塵封的過往,三位看過了我的記憶,也算是有緣,我也不差這點時間,最後,不妨進來聊一聊吧。”

百裏忍冬卻冷冷一笑,目光裏透著毫不掩飾的警惕與戒備:

“聊一聊?你倒是說得輕巧。可我們本來就是來殺你的,哪有理由聽你一面之詞、乖乖走進去陪你閑話家常?”

他說著便橫起劍身,擋在厲無渡身前半步:“你現在這副樣子是要拖延時間,還是另有圖謀?”

他話音剛落,少女厲無渡也輕哂一聲,應和道:“沒錯,縱然你給我們看了自己悲慘過往的可憐記憶,可說一千道一萬,你都是我們的敵人,眼下我們人在你神魂深處,一句‘請進’,我們就真要邁進去?萬一裏面有陷阱,豈不是成了給你送菜?”

“廟祝,你當我們是傻子,還是你已經在這不死不活的萬年千年裏,瘋了呀?”她惡劣地反問道。

空氣在這一刻凝滯了。

厲無渡沒有出言諷刺廟祝,但也沒有出聲阻止另外兩人,她只是凝神觀察著此時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這個意識化身,試圖判斷對方的狀態。

廟祝任她打量,面對百裏忍冬和少女厲無渡的質疑與諷刺也沒有動怒,而是嘆了一口氣,垂下眼簾率先轉身走了進去:

“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只是太多年,沒有可以一同聊聊從前的人了……”

這透著絲落寞的話音隨著一片黃葉從院墻上探出的枝頭落下,打著旋落在厲無渡肩頭。

她伸手接住,若有所思地註視著葉子上的紋路,突然道:“進去看看。”

百裏忍冬一怔,憂慮道:“師尊,那是他的老巢,太危險了。”

但厲無渡卻仿佛心中另有打算,不過她並未和兩人細說,而是一邊不顧百裏忍冬的勸阻邁步向前,一邊道:“來都來了,既然有緣,何妨一聊?”

少女厲無渡皺了皺眉,不過不知道她想了些什麽,片刻後竟也跟了上去,只不過兩把鴛鴦刀始終被提在手裏,顯然也是在戒備著可能的危險。

百裏忍冬阻止無法,只好也緊握寒英跟了上去,心想大不了一會兒若有陷阱,自己拼死擋在師尊身前便是了。

……

就在他們踏上門前青石臺階的瞬間,忽有低低的唱詞聲不知從哪悠悠傳出:

“紅花喜幔迎新客,長樂今宵請貴人……”

聲音淒婉纏綿,和著長樂坊內斜過屋檐灑落的陽光,和在靜止的空氣中打著旋兒落地的枯葉,一片祥和中顯得格外詭異。

廟祝正在點香,然後將它們插在正殿供臺的香爐上。

不過這裏立著的不再是龐大的無目紙菩薩神像,而是平躺著一個宛若沈睡的小女孩。

她面容身軀俱布滿碎裂痕跡,整個人像是被強行拼好,沒有一點生息。

香煙緩緩升騰,周圍的一切仿佛都在煙霧中變得模糊。

少女厲無渡手中刀握得緊,面上卻好似當真是來和人聊天一般,狀若隨意問道:“這曲兒有意思,唱得是喜事?莫非和你在外頭操辦喜宴有關?”

廟祝年輕但滄桑的臉在煙霧中半隱半現,一半虔誠一半幽然。

“這是阿娘活著的時候最愛聽的戲,可惜她和爹都死在了我覺醒靈眼之前,救不回來了。”他出乎意料地有問必答,“至於外頭的喜宴,那不過是捉活人來給囡囡供養生魂和血肉精氣的祭祀儀式,若是沒出事,囡囡早該成親嫁人了。”

“長兄如父,我不過是做了身為兄長該做的事。”

少女厲無渡“唔”了一聲,心道看來這廟祝就算沒瘋也肯定不太正常了。

不過也可以理解,畢竟經歷滅門慘案後又不知在生死之間徘徊了多少年,人多多少少腦子得有點毛病。

她不再發問,但話匣子已經被打開的廟祝卻沒打算住嘴。

只聽他感嘆道:“記不清多少年沒聽過囡囡叫我哥哥了,若不是你們闖進來激活了記憶幻境,恐怕連我自己都以為忘了。”

三人站在他身後幾米外,這回厲無渡開口了:“有些執念終究無法成真,該放下時便要放下。”

廟祝輕笑一聲:“放下?談何容易,若換做是你,你能放下嗎?”

厲無渡的眼神有一瞬間的空茫,大片的紅色似乎又從眼前一閃而過,不過她很快便從恍惚中抽離,平靜地眨了眨眼,回答道:“能。”

廟祝回頭看她,一雙能看破人心的靈眼銳利如刀,想要從她臉上找出逞強或者嘴硬搪塞的證據。

但可惜,他失敗了。

從那雙通透平靜的眼睛裏,廟祝只看到了坦然和篤定。

那不像是紙上談兵的人會有的眼神,更像是……已經做到過,所以有底氣果斷回答的親歷者。

於是他沈默了片刻,忽然問道:“如何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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