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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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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上)

白色的紙人如潮水簇擁著他們前行,厲無渡和百裏忍冬混在其中,聽著耳邊接親隊伍所奏喪樂似的喜樂。

百裏忍冬低聲道:“師尊,我們就這麽跟著混進去?”

“當然。”厲無渡輕聲笑道,“不是說這場喜宴要宴請全城人麽?我們此刻也是城中人,就這般赴宴又有何妨?”

她話音剛落,便聽不遠處紙人小二笑了一聲,陰森道:“花轎接親,喜宴送行,二位躲過了前者,卻不知道能不能延續這份好運氣了。”

仿佛是應和著他的話一般,下一刻,街道兩側的各色店鋪竟紛紛自行開啟了大門,不知是誰先起了頭,竟紛紛燃起了黃紙香火。

那香赫然是白日長樂坊中供奉的那種,灰白粉末混著香灰燃燒,紙屑浮動,煙氣裹著濃烈詭異的氣息,嗆得人喉嚨發緊、意識發暈。

而前方各個街道巷口接連而出的接親隊伍也開始匯聚,一隊接著一隊,每頂花轎後皆有紙紮的八擡禮和死氣沈沈的“迎親樂隊”。

“這裏頭坐的應該都是進塔試煉的修士……”百裏忍冬喃喃道。

“沒錯。”厲無渡淡聲道,“從我們踏入城門那一刻,這場喜宴就已經開始準備了。”

她頓了頓,看著眼前不知何時從霧中出現的“長樂坊”牌匾,微瞇起眼:“到了。”

此時香煙如霧,排隊進入長樂坊的紙花轎絡繹不絕,整座詭城都像是被冥紙包裹其中,黑色“囍”字印在白幡和燈籠上迎風招搖。

厲無渡和百裏忍冬混在紙人賓客隊伍裏,跟隨人流步入了長樂坊門內。

兩人腳步輕緩,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情況,只見四周皆是紙人賓客,每一個都掛著僵硬的笑容,就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二人穿過紙燈搖曳的門廊,沒多久就到了喜堂。

但這所謂的“喜堂”,其實就是長樂坊的正殿,所有被抓來拜堂的修士都被挨個壓在無目紙菩薩座下的蒲團上,沒有什麽要拜的高堂和天地,只有供奉在香火中的無目紙菩薩和其神像前端正擺放著的喜服。

——正是厲無渡和百裏忍冬昨日在配殿內見過的那件紅嫁衣。

紙人儐相引路,賓客列席,拜堂儀式也如流水般開始。

一名又一名修士被從紙轎中扶出,臉上神情或呆滯或茫然,有的甚至已是渾身濕冷如屍。紙人伴郎伴娘簇擁著他們,依次走到正殿堂中,跪拜在那尊無目紙菩薩前。

“夫妻對拜。”紙人司禮的聲音不知從何處響起,宛若風穿裂紙,尖銳而空洞。

被押去拜堂的修士們明顯失了自己的神智,在司禮的尖聲唱誦中緩緩低頭,一拜、二拜……拜的是血嫁衣,拜的是無目神像。

拜畢之後,修士們又被紙人們牽引著離開主殿,消失在長樂坊深處。

“師尊,這是什麽‘喜事’?”百裏忍冬聲音低得幾不可聞,眼神裏滿是震驚與怒意,“這不是和那淫祀邪神結陰親麽?”

厲無渡頷首,嘴唇微動:“不止是結陰親……通過這種儀式,這些修士相當於是被獻祭給了某種東西。”

“但……”她又沈吟道,“若是獻祭給無目紙菩薩,又何必在供臺上放件嫁衣呢?”

百裏忍冬也覺得奇怪,他四處掃了一圈,忽然發現這喜宴上竟沒看見廟祝的影子。

“師尊,昨日那戴面具的廟祝似乎不在。”

“是啊,”厲無渡輕聲道,“不過不在的可不止是廟祝,你可發現,這場說是城主府替長樂坊操辦的喜宴上,同樣也沒看見什麽城主出現啊。”

百裏忍冬被她這麽一說,越發覺得這場喜宴詭異,眼看著殿前還在流水似地拜堂,少年不禁焦慮問道:“師尊,我們何時動手?是否要先下手為強,打斷這場詭異的儀式?”

厲無渡卻搖了搖頭,按住他的手腕低聲道:“先等一等,時間還沒到,這場喜宴要拜堂的“新人”眾多,在所有人都被獻祭完之前,這些結了陰親的修士暫時不會有事。”

“我們要做的,就是盡量等到黃昏——待聽見打更人鑼聲一響,你便看我信號,迅速將那支香點燃。”

百裏忍冬雖不知其中深意,但對上她沈靜的眼神,心中卻莫名有了底氣。

畢竟,那可是師尊啊,從不做無把握之事的師尊。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默默點頭,摸了摸那根事先藏在懷中的香枝道:“我聽您的。”

兩人再度安靜地站在紙人賓客間,像是兩滴沈默的墨色,在這片冥紙織成的白色海洋中隱去鋒芒,靜候破局的時刻。

不過百裏忍冬眼觀四方,又想起件事——密宗的那個厲無渡呢?

說起來整個殿中,從頭到尾,竟沒有出現過哪怕一位身著紅衣的身影。可按理說,既然此局與無目紙菩薩有關,那麽身為倀鬼的厲無渡等人合該也在場隨時等候調遣才是。

“……密宗那位厲道友,沒來?”思及此,百裏忍冬下意識低聲問道。

厲無渡目光未動,卻略有玩味地淡淡一挑眉:“你還挺惦記著她?”

百裏忍冬一楞,立刻皺眉否認道:“我才沒惦記她,那位厲道友心機深沈,雖說口頭答應了與我們合作,但我怕她會反水。”

“原來如此,”厲無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是怕她呀?”

“也不是怕!”少年漲紅了臉,剛想急急辯解,又顧忌著場合壓下了聲音道,“我只是……不喜歡師尊您和她待在一塊兒罷了,我、我擔心您被她陷害。她看誰都像在看死人似的,總讓我覺得,下一刻她就會掏出什麽毒器沖你後背來上一下。”

這話一出,厲無渡卻輕輕“哦”了一聲,笑意若有若無。

“也罷,畢竟你和她,確實生來不對路。”她不置可否地道,“不過說到底,她那點情緒和敵意都是沖我來的,你只是被殃及池魚,不必……太往心裏去。”

百裏忍冬楞了一下,有些摸不準她這話裏的意思:“她……為什麽針對您?身為密宗新一代的弟子,她應該未和師尊您有所交集啊?”

厲無渡卻未正面回答,而是語氣清淡地含笑瞥了他一眼:“你不是不惦記她麽?”

百裏忍冬一噎,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辯解,但隨即,他就聽見厲無渡輕聲續道:“她不會不來的。”

“她不是那種引頸就戮的人,此時不出現,必然不是因為她不想出現,而只可能是因為,她來不了。”

百裏忍冬一楞:“您是說——”

厲無渡垂眸,若有所思:“若我沒猜錯,即便是喜宴已經開始舉行的今日,她們紅衣倀鬼也依舊要受到規則的束縛,只有到了夜晚,他們才能出現。”

厲無渡的猜想和著殿中一刻未歇的唱祝聲與嗩吶聲響起,倒像是某種預言,預言著正在暗處醞釀的風暴。

再過半個時辰,這場喜宴就會徹底步入最高潮——看天色,當最後一名新人祭禮完成之時,或許便正好會趕上打更人出現。

而離風暴爆發,或許就只差那最後一聲鑼響。

……

就在厲無渡與百裏忍冬師徒二人潛藏在正殿內等待黃昏降臨的那一刻時,與此同時,在這長樂坊另一處某處空間內的少女厲無渡身側,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紅燭高燃,紅紗漫卷,簾幕低垂,窗戶上糊著大紅色的“囍”字窗花。

與外界那場像是喪事一般的喜宴不同,這裏的一切都布置的宛如一處正常的新人婚房。

但若是厲無渡和百裏忍冬在此,一定便能認出,這裏正是他們前一日在長樂坊內探查時,於配殿內見過的那枚銅鏡中倒映的喜房景象。

不過,這裏恰好也是長樂坊平日裏用來關押紅衣倀鬼的小秘境。

托了認知汙染程度較輕、神智還能保持清醒的福,少女厲無渡一早就感應到這處秘境入口竟在白日裏便被開啟,也因此被從混沌狀態中驚醒。

但她嘗試多次,也沒能突破規則的限制,在白日裏沖出秘境,倒是外頭源源不斷地有做新人打扮的修士被送進來。

他們一個個都面帶茫然、眼神呆滯,仿佛被抽空了意識。

少女厲無渡站在秘境入口處,隨著被送進來的修士越來越多,她的臉色也變得越來越難看:此地只進不出的狀態不知道要持續多久,她早就探出晝夜切換時規則會交替,屆時,晝夜規則相斥又此消彼長,會有一小段運轉不暢的規則“空白期”。

如今情勢詭異,或許今日黃昏便是最後一次嘗試破局的機會,若她到時還是如鳥困籠中、掙脫不得,那可就真是大事不妙了。

想到此處,少女厲無渡眼神愈發冰冷地掃視周圍。

除了那些一如往日般混沌無知覺的紅衣倀鬼們,便只有剛被送進來的修士們,這二者都像是失去了靈智。可紅衣倀鬼們幾乎個個都紙化癥狀嚴重,而這些“新人”們卻看著還是一副好端端的血肉之軀、活人相貌……

倒像是被特意保存下來,留待他用似的。

她悄然靠近其中一名新送入的修士,那人神智被蒙,臉上甚至還掛著入塔試煉時的輕傷痕跡,但不同於被紙化同化的倀鬼,他的身體毫無異化之兆,只是徹徹底底的活人。

“看來這裏頭的確有鬼。”

少女厲無渡輕瞇起眼,她腦中念頭電轉,逐漸想出了一個險招:

既然這詭城背後的操縱者想要這些修士,不管是用於做什麽,至少現在,看它苦心孤詣保全這些家夥□□的模樣,想必與血氣肉身脫不開關系。

那麽,她不妨以此為質,若這些寶貝軀體受到了無法修覆的損傷,想必那東西必然會被驚動,從而降臨這空間內查看吧?

到那時,便是她一搏脫困的機會!

至於那些修士的性命?

呵,那又與她厲無渡有什麽關系?

道德感薄弱的魔域臥底如此想道。

……

在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中,終於,黃昏降臨了。

“梆!”

一聲鑼響隱隱從遠處響起,傳進了最後一名“新人”正在拜堂的長樂坊正殿內。

厲無渡眼神一凝,立刻對百裏忍冬道:“就是現在!點香!”

百裏忍冬連一秒都沒有猶豫,聽見師尊命令時便從懷中取出那根早已準備好的香枝。

他和厲無渡幾乎是卡在新人最後一拜結束前同時點燃了香枝,青煙瞬間升起,裊裊向空中飄散。

這一瞬,正殿內的空氣凝滯了,所有紙人都猛地轉頭看向了百裏忍冬和厲無渡手中的香。

“替命香——”紙人小二的尖叫聲響了起來,透出一股無法抑制的驚疑與畏懼,“你們手裏為何會有替命香?不!不對!你們為何要在此時點燃它們?!”

厲無渡和百裏忍冬手中的香煙不斷升騰,逐漸飄散到了殿上俯視下方的無目紙菩薩面前,形成了一個微弱的旋渦。

而面對著眼神開始變得可怕的紙人們,厲無渡卻毫無懼色,她掃視著四周,嘴角微揚:“因為,我們不想陪你們繼續玩兒了。”

她話音落下之時,一股強烈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襲來,長樂坊的空氣開始變得沈重,仿佛在某種強大的力量下,整個空間都在劇烈扭曲。

“轟——”

一聲低沈的悶響傳來,正殿中的無目紙菩薩像是被某種力量激活,面前香煙組成的漩渦中逐漸發出陣陣壓迫人心的氣息,逼得空氣幾乎凝固。

“現在終於該動手了,忍冬。”

打更人的鑼敲響了第二聲,厲無渡面色驟然冷凝下來,撇下一地攝於規則不能妄動的紙人賓客,拉起百裏忍冬便躍入了那剛成型的漩渦裏。

不過就在他們進去之後,打更人鑼響第五聲時,一道匆匆趕來的紅衣身影也緊隨其後,躍入了那個快要消散的香煙漩渦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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