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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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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下)

替命香的煙勾連上的果然是無目紙菩薩身上的因果。

在香煙漩渦的拉扯下,厲無渡和百裏忍冬仿佛瞬間穿越了某種屏障,當他們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居然還置身於長樂坊之中。只不過,此時的長樂坊看起來與外面,甚至與之前二人白日探訪時完全不同。

殘破,詭異。

這是此刻此地給人的第一印象。

長樂坊只剩下了一間正殿,孤零零地佇立在一片濃重的陰霾之中。

上看不見天,下瞧不見地,一股無所憑依的扭曲感充斥著整個空間,四面八方飄浮著像是紙屑的碎片,卻又不完全是紙的質感。它們方向散亂,但無論如何漂浮,這些碎片都隱隱環繞著正殿中間那最引人矚目的神像。

無目紙菩薩。

厲無渡和百裏忍冬謹慎地打量著它。

這東西依舊是那副有鼻有口但無眼的相貌,但比起在外界時毫無異常的“普通”,這裏的神像明顯散發著令人戰栗的邪異氣息——它身上除了紙材,還有無數的符咒和冥物疊加其上,表面呈現出極其詭異的裂痕,那些遍布四處的紙屑碎片就從縫隙中不斷溢出,帶著不詳的病態腐化之氣。

“小心,”厲無渡沈聲提醒百裏忍冬,“這些都是實質化的認知汙染,沾上便極難擺脫,唯有及時割舍掉那部分被汙染的神魂才能暫時遏止汙染的蔓延。”

可解決方法雖然如此,但在敵人的主場,此消彼長之下,他們也耗不了多久。

百裏忍冬不由得皺起了眉,他之前曾感受過認知汙染的威力,面前這彌散整個空間的汙染顯然避無可避,萬一一會兒他又中了招,豈不是要拖師尊的後腿?

這絕對不行!

少年握緊了寒英,眼底浮現一抹堅決狠色。

與此同時,厲無渡卻始終盯著無目紙菩薩巨大神像前的一道小小人影。

似乎是察覺到這片空間裏來了不速之客,那人緩緩轉過了身,露出一張僅有眼睛的紙面具。

——正是那神秘的長樂坊廟祝。

廟祝靜靜地打量了他們片刻,淡聲道:“你們果然不簡單,竟能找到進入這裏的辦法。”

厲無渡打量著他那張扭曲模糊的紙質面具,其上與如今的無目紙菩薩一樣充滿了裂痕和汙漬,那雙空洞的眼睛沒有任何情感,冷漠而死寂,透著一股極其壓迫的寒意。

“閣下不也是深藏不露嗎?這整座詭城看似奉無目紙菩薩為尊,實際上這神像不過也是你操縱下的紙偶,真正潛藏在暗中,試圖汙染整座詭城的,一直是你。”

面對厲無渡的指控,廟祝不慌不忙地道:“這不過是你的猜測,滿城敬神乃是慣例,我只是侍奉菩薩的一名廟祝罷了。”

“普通廟祝可沒你這麽大的本事。”厲無渡輕笑一聲,“菩薩五官俱全,偏偏無眼;而你紙面空白,唯有一雙眼洞高掛其上。”

“目盲者難以自主行動,故而最好操控,這便是明晃晃的線索。何況從開始到現在,若無你的指令和操縱,你那背後的‘菩薩’可有半點自主動作?無非是一具空有唬人外殼的無心傀儡而已。”

厲無渡這一番話中的某些字眼似乎突然觸怒了廟祝,令他那雙原本空洞無情的眼洞中迸出一抹殺意,緊接著,周圍溫度驟降,連空間中漂浮的那些紙屑都突然凝固在空中。

“無心的……傀儡?”廟祝低低地重覆道,聲音緩慢卻充滿扭曲的冷意。

下一瞬他周身氣場陡變,所有飄散和沈積在這片空間中的認知汙染都仿佛被他的憤怒引燃,從地面、空中、無目紙菩薩神像上的縫隙中蜂擁而出,卷起漫天如浪的紙片風暴,帶著幽暗的紋路與瘋狂的低語,如刀鋒驟雨般從四面八方逼近,朝著厲無渡和百裏忍冬撲來。

那一瞬,百裏忍冬眼前仿佛撕裂開無數重疊的幻象,無數扭曲的人影、破碎的面孔、無法理解的圖騰與咒文接連閃過,像是有人在他腦海中用尖銳細線攪動思緒。

“師尊——!”他低呼一聲,只覺耳膜都要被那些尖銳的紙聲震裂,靈臺迅速出現被腐蝕的跡象。

“別被拉進去!”厲無渡冷喝一聲,一掌貼在他背心處,將一股清明真意迅速送入他識海,為他斷去即將被侵蝕的意識。與此同時,她掌中寒春驟然劈空而出,一道劍氣橫掃出去,攔住了緊隨其後的如潮紙浪。

“區區祭品。”廟祝的聲音此時變得模糊飄忽,他身形未動,卻似乎在與整座空間融為一體,“竟也敢妄言輕蔑神靈……”

“神靈?”厲無渡冷哼一聲,一邊護著百裏忍冬,一邊伺機尋找可供破局的破綻,“它若真是神靈,怎會被你這區區鬼物牽著鼻子走?”

“你——找死!”廟祝的語氣終於不再平靜,那紙面具上的裂紋開始瘋狂蔓延,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其下掙紮蘇醒,一道道濃重的黑紋從他體內浮現,朝周圍空間擴散而去。

那是怨氣,而且是道行極深的怨鬼才會有的怨煞之氣。

大兇!

只見這一道道漆黑的怨氣直鉆入上方無目紙菩薩的口鼻中,下一瞬,那神像竟簌簌震動起來,菩薩端坐於神臺上的肢體開始緩緩擺動,帶動身上不斷外洩認知汙染的裂縫愈發擴大。

厲無渡不得已放出了龐大的神識之力與之相抗,一瞬間,無數張無面之臉、無聲之咒、無識之念如鬼哭狼嚎一般密集襲來,她的神識障壁迅速被侵蝕,只能一邊迅速割棄一邊緊跟著補充新的神魂之力。

旁邊的百裏忍冬已恢覆清醒,此時見師尊與對面兩頭怪物形成僵持之勢,心下不由焦急起來。

如此下去絕非長久之計,但他境界太低,神魂又不夠強大,該如何助師尊破此局?

此時,從這不辨方向的詭異空間外頭忽然隱隱傳進來一聲“梆!”

是打更人的鑼響。

廟祝也聽見了這聲音,他大半個身子都已爬上了厲鬼的怨氣咒文,此時聽見鑼響,他面具下傳出一聲愉悅輕笑:“第三聲了,再有四聲,晝夜切換完畢,我主宰的規則將不再受限,今次的喜宴便可圓滿落幕。你們、還有外面那群已落入我掌心的修士,就乖乖地成為菩薩的祭品吧!”

厲無渡冷笑一聲:“是嗎?那你不妨猜猜,在鑼響結束之前,我們能不能破了你的命門?”

廟祝輕蔑道:“就憑你們兩個現在的模樣,茍延殘喘都勉強,還以為能阻止我嗎?”

厲無渡面不改色,嘴角的冷笑反而變成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你錯了,廟祝。我們,可並不只有兩個人。”

她話音落下,廟祝剛想不屑地斥一句“死到臨頭還在不知所謂”,便忽然僵住,緊接著霍然轉目望向空間外的某個方向。

“……不!怎會如此?!”

他似乎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變故,心神驟然一亂,連帶著周身的怨氣催動認知汙染也停滯了一瞬。

“就是現在!”厲無渡眼神一厲,喝道,“忍冬,將你的神魂之力註入為師體內,助我一臂之力!”

……

時間倒回廟祝察覺不對而露出破綻的前一刻。

打更人的鑼聲在黃昏時分響起的那一刻,被困鏡中秘境裏的少女厲無渡倏然睜開眼,眼中映出森然冷光。

不能再等了。

她不再猶豫,指尖一勾,喚出鴛鴦雙刀,寒光一閃,如游蛇穿梭在秘境中。

那些披著紅蓋頭、被控制了神智的“新人”修士一個接一個被她悄無聲息地割破了脖頸,鮮血在喜服上迅速暈開,像是開了一朵又一朵妖冶盛放的彼岸花。

一具具鮮活的身體重重砸在新房的地磚上,濃重的血腥味滲入空氣,開始向外擴散。

秘境在第一位“新人”倒下時尚無反應,可隨著第二具、第三具……直到第九具修士的脖頸被割破,原本死寂如鏡的空間驟然一震!

“來了。”厲無渡低聲呢喃,唇角勾起殘酷的弧度。

四周的空間泛起劇烈波動,如水面碎裂,仿佛有某種龐然巨物即將透鏡而入。秘境入口處原本映不出任何倒影的墻壁,此刻卻浮現出一張模糊的紙面具臉孔,那是廟祝的投影——他果然降臨了!

厲無渡緊盯著那面具後噴薄怒意的黑洞雙眼,註意力卻放在廟祝出現時秘境入口處愈發不穩的波動上。

——她猜得果然沒錯,這白日裏的規則看似詭異可怕,實則隱隱與夜間規則相斥,倒像是九重塔後加在此地原本的規則之上,意圖壓制的。而詭城背後的真正黑手無疑是夜間規則的主宰,在晝夜尚未徹底更替之時,他無法輕易控制這方白天與外界隔絕的秘境,若他想要強行降臨,就必定得與秘境入口處殘留的白日規則相抗。

如此一來,她便能在二者爭鬥時尋找破綻,伺機脫身!

果然,如同印證少女厲無渡的猜想一般,秘境入口處開始浮現出道道幽幽開闔的裂隙——那是廟祝強行撬開秘境入口所導致的裂痕,雖然出現的時間短暫且不穩定,但這已經是厲無渡此刻最大的逃生通道。

她未有一瞬停留,身形化作一道紅影直掠而上。

廟祝本就是在另一頭的戰鬥中分神前來,註意力一時間俱集中於那些倒地的“新人”,根本未曾料想到是自己以為處於控制中萬無一失的倀鬼內部出了問題。

因此一時不察之下,竟當真讓那道突然暴起沖刺的紅衣身影泥鰍似的躥了出去。

“嘭!”

少女從鏡中穿出,長發甩出一道血線,她的手還殘留著“新人”的血跡,身上的紅衣更濃艷如火。

而此時,打更人的鑼恰好敲到第四聲。

“哈,”她輕笑,望向隱約傳出異動的正殿方向,眼神鋒銳如刀,“這一局,也該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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