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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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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結盟

夜幕降臨,客棧內寂然無聲。

厲無渡和百裏忍冬,一個半起身是個要下榻的姿勢,另一個卻從背後半跪著將人按住,手中長劍斜指窗邊和他們對峙的紅衣人。

誰也沒有燃起燈火,看來是都知道這客棧裏的潛規則。

厲無渡先前那句話聽起來玄虛,但落在紅衣的少女厲無渡耳朵裏卻引起一股忌憚之意。

多年未見,她這個單方面的老仇人好似更加深不可測了。

不過現在仍是需要和他們虛與委蛇的時候。

僵持片刻,少女厲無渡率先做出了讓步——她掀開了自己頭上那塊頗有詭異效果的紅蓋頭。

戒備的百裏忍冬怔了怔,未料到這蓋頭底下居然是個熟人,而非什麽陰森恐怖的紙紮怪物。

風聲輕微地拂過窗欞。

厲無渡放下劍,嘴上道著“原來是密宗弟子”,面上卻連一絲訝色都懶得敷衍裝出,更教對面的少女心下揣測不已。

她思量片刻,回身掩上自己借道的那扇窗,然後才重新面向劍宗這師徒二人,開口道:“我比二位進來得更早一些,白日裏恰好瞧見貴師徒進城,所以今晚特意前來拜訪一番。”

厲無渡無所謂地笑了笑:“竟如此有禮節,密宗何時換了作風了?”

少女厲無渡沒理會她話中若有似無的軟刺,她時間不多,不能浪費在打機鋒上。

於是厲無渡便聽年少的自己帶著股不符合性格的直率,開門見山道:“實話實說,我今夜來此,是為了和二位做個交易。”

“此城有古怪,若想順利通過試煉再登上一層,”她道,“我們或許可以結盟。”

厲無渡聞言不禁挑了挑眉,這一層試煉古怪有難度是真的,不過她竟找上了自己和百裏忍冬。

看來年少時的自己已經很有眼力了嘛。

她靜靜地凝視著少女尚顯單薄的影子,眼底浮現出一絲興味。

百裏忍冬卻眉間一凝,他還記得自家師尊和面前這密宗女弟子在島上那場傳得風風雨雨的齟齬。師尊甚至還間接因此受傷,又被天宮掌門等人在療傷期間喊去大費周章地蔔卦。

所以少年的面色看起來冷冰冰的,不太好看。

註意到這一幕的厲無渡笑意更深。

她想起前世百裏忍冬對著自己也是這樣,很少能獲得他的好臉色。

現在想來,或許的確是有氣場不合這一回事,才教他們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從認識起就像兩塊棱角銳利的石子,很難相處愉快。

不過當下不是由著他意氣用事的時候。

厲無渡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像順毛似的沿著他臂外側溜下去,順勢按下了他想要拔劍的手。

然後擡眼看向少女厲無渡:“結盟?怎麽個結盟法?”

她輕笑一聲,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少女藏在袖中不肯外露的手部:“就目前的形勢來看,我們這邊好像處境更加安全一些?你倒是說說,我們憑什麽要和你結盟?”

少女原本正因剛才厲無渡對百裏忍冬親昵得莫名有些過了頭的舉止而眼神古怪,耳邊卻忽然聽到這樣一番半是挑釁半是質疑的問詢。

說心中沒有火氣是假的,但她的確是有求於人的弱勢一方,因此也只能打碎了牙齒往肚子裏咽。

少女厲無渡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底微不可察的煩躁。

她沈聲道:“憑情報。”

屋內一時無聲。

厲無渡挑了挑眉,像是來了興趣,微笑道:“哦?那我倒想先聽聽,你的情報能不能讓我們動心。”

少女厲無渡心底冷哼一聲,面上卻未露絲毫,而是稍稍向前一步,直視著“溫瓊枝”的雙眼道:“你們還沒發現嗎?這座城,不只是處處充滿了詭異的‘規則’。”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壓下,眼底浮現一絲深思與警惕交雜的神色:“我懷疑,它本身就是一座試煉之地。”

百裏忍冬聞言冷聲道:“厲道友這話說得可沒什麽意思,誰不知道這九重塔每一層都是試煉之地,不為試煉,我們誰會進塔?”

少女厲無渡看了他一眼,垂在袖中的手指輕輕收緊,像是在斟酌著言辭,片刻後才繼續道:“並非是說九重塔,而是指,這座城好像有自己的試煉,而通過它試煉的方法,似乎被隱藏起來了。”

“而且從我進城開始,那些種種詭異危險的規則先不提,反而是時時刻刻都有種被窺視的感覺,卻又無論如何都找不到源頭——你們呢?”

她的話音落下,室內陷入短暫的靜默。

百裏忍冬的神色不易察覺地沈了沈——他確實有類似的感覺,自進入城門後,一種若有似無的目光始終像陰影般懸在背後,時而隱匿,時而明顯,讓人忍不住生出一種莫名的不安。

但那種窺視的感覺過於隱晦,不足以成為威脅,他原本也沒有太過在意,畢竟這座城本就詭譎莫測,類似的異樣他在試煉路上已經見得太多。

可如今,被少女厲無渡這樣一提……他心中竟隱隱生出一絲異樣的寒意。

百裏忍冬尚未開口,厲無渡卻忽然笑了一聲。她並不在意那所謂的窺視之感,畢竟經過前世,她早已知道這座城的貓膩,令她感到有趣的,是年少自己這份敏銳的眼力。

能在進城後數日便察覺到此地試煉的特殊性,不愧是她厲無渡。要知道,有許多修士即便憑著運氣稀裏糊塗地茍過了試煉,到最後也沒能察覺到紙紮詭城的特殊之處。

這裏,原本並非九重塔內部造物,而是天書之靈被不知多少年前的天宮門人請動,攜半仙器九重塔出手,收了一座已成氣候的詭域,為當時的修仙界除去了一個可怕的威脅。

而後,九重塔便煉化了這座詭城,將其限制保留下來,作為入塔試煉的其中一環,考驗修士的意志、觀察力和智計。

不過那都是陳年往事了,若非後來她做了魔尊,漫長歲月中接觸到許多辛秘,恐怕也不會知道得這麽多。

腦袋裏關於九重塔和詭城的信息轉了一圈,厲無渡慢條斯理地擡手托住下巴,並無現在就和盤托出的打算,而是只似笑非笑地引導著問道:“你是想說,我們一直被什麽東西盯著?”

少女厲無渡遲疑點頭:“……不止是盯著。”

她皺起了眉:“它不僅在看,還在……‘試探’。”

“試探什麽?”百裏忍冬接口問道。

少女厲無渡的眼神變得有些深沈,緩緩吐出一句話:“試探我們,能否為它所用。”

這句話落下,房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更加壓抑起來。

百裏忍冬皺起眉,似乎在思索這句話背後的深意,而厲無渡卻只是安靜地凝視著少女,眼神幽深莫測。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微微一笑,打破沈默:“你說的這些,倒是有些意思。”

她斂去唇角那點似有若無的笑意,懶洋洋地靠回榻裏,視線落在少女的袖口處,漫不經心地給了個讓她展示自己籌碼的臺階:“那麽,你到底知道多少?”

少女厲無渡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沈聲道:“我知道如何離開這座城。”

這句話一出,百裏忍冬神色微凝,而厲無渡則輕輕挑起了眉,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繼續說。”

少女厲無渡看著對面兩人的神情,有選擇地先露了些底:“我先問你們一件事——你們可曾留意,這座城的‘日’與‘夜’有什麽不同?”

厲無渡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饒有興趣地看著她,似乎想聽她繼續往下說。倒是百裏忍冬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低聲道:“似乎白日裏,規則對人的限制稍微輕一點,”他頓了頓,眼神冷峻,“但先是客棧門外貼著鑼響七聲後必須歸家的規則,隨後又是在客房內過夜不得給外人開門,而且必須休息……似乎夜裏的規則都在想方設法地限制我們活動。”

少女厲無渡聞言,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有些冷:“那是因為,夜晚屬於‘我們’。”

她抖了抖自己垂落的長長紅色水袖,示意道:

“看見這身紅衣了麽?入城後,因為比較倒黴,我連連觸犯了數條規則,所以最後被它困住,在夜幕降臨後,不得不替它做事。”她的語氣透露出前所未有的沈重,“算是成為了那東西的倀鬼。”

百裏忍冬眉頭猛地一皺,厲無渡的眸光也微微一變。

前世她雖然在城內也踩了不少坑,但並沒有淪落到給城內那東西當倀鬼的地步……怎麽這一世竟然倒黴至此?難道是自己重生奪舍一事在冥冥中帶來的影響?

不過她沒有出聲打斷,而是示意少女繼續說下去。

“從某一天開始,每到夜裏,我都會被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牽引,披上這身紅衣,成為……屬於夜晚的一員。”少女厲無渡目露厭惡,像是在克制某種本能的不適,“在那段時間裏,我的意識依舊清醒,可只有在完成當晚的‘任務’後才能重新拿回身體的控制權。”

“‘任務’?具體是指什麽?”厲無渡問道。

“是‘抹除’。”少女回答道,“凡是入夜後還在外面活動的一切,都會被紅衣陣營攻擊,但也有少數進來試煉的修士被捉回去送進那東西的領域,不知道遭遇了什麽,反正再沒看到他們出來過。”

“但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資質上等的修士。”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莫名的壓迫感:“說起來,二位也是資質上等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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