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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夜話與舊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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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夜話與舊傷疤

從議會廳出來時,天已經蒙蒙亮了。銀輝城上空,星辰正在淡去,東方地平線泛起魚肚白。晨風吹過宮殿長廊,帶著花園裏晨露和土壤的氣息。

艾爾溫沒有回寢宮,而是拐向了王宮西側的家族宅邸——那棟被稱為“月露臺”的建築,建在一棵千年銀葉樹的巨大枝椏上,是銀輝家族世代居住的地方。

宅邸很安靜。大多數仆從還在休息,只有廚房的方向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艾爾溫沿著螺旋樓梯走上二樓,在妹妹莉亞娜的臥室門口停下。

他猶豫了一下,擡手敲門。

“誰啊——大清早的——”門內傳來含糊不清的抱怨,接著是“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從床上滾了下來,然後是“哎喲我的腳”的痛呼。

艾爾溫嘆了口氣,直接推門而入。

臥室裏一片狼藉。地板上散落著訓練用的木劍、弓箭保養工具、幾本翻開的戰術手冊、還有一堆吃了一半的零食包裝——莉亞娜的臥室永遠像剛被龍卷風襲擊過。

而臥室的主人,此刻正坐在地上,抱著左腳踝齜牙咧嘴。

“哥哥!”莉亞娜擡起頭,銀色短發亂得像鳥窩,那雙與艾爾溫如出一轍的淡金色眼睛裏寫滿了控訴,“你敲門能不能溫柔點!我正做夢呢,夢見我終於在劍術比試裏贏了——”

“然後你就滾下床了?”艾爾溫走過去,伸手把她拉起來,“說過多少次,不要在床邊堆東西。”

“那是我昨晚研究戰術地圖時用的參考資料!”莉亞娜理直氣壯地說,一瘸一拐地跳到床邊坐下,“所以,什麽風把尊貴的王子殿下吹到我這個庶民的陋室來了?而且還是一大早?該不會是來告訴我,我終於可以回瓦倫堡了吧?”

艾爾溫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妹妹。

莉亞娜比他小八十五歲,在精靈的壽命尺度上幾乎還是個孩子,但她已經在人類騎士團服役兩年,參加過三次邊境剿匪,臉上有曬出來的健康小麥色,手臂上有訓練留下的薄繭,眼睛裏有一種艾爾溫沒有的、野性而明亮的光。

她像極了母親年輕時的樣子。

而艾爾溫,據說更像父親——那個他七歲就失去的、記憶中只剩下模糊輪廓的父親。

“你確實要回瓦倫堡了。”艾爾溫說,“但不是一個人。我跟你一起去。”

莉亞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等等,為什麽?叔父終於想通了,要把你這個工作狂放出去度假了?”

“算是出差。”艾爾溫苦笑,“賽琳娜大祭司昨晚進行了預知儀式,看到了……一些不好的未來。魔族可能在三個月內發動大規模東侵,艾瑟拉爾需要盟友,所以我得去瓦倫堡商討聯軍事宜。”

莉亞娜的笑容僵在臉上。她沈默了幾秒,然後跳起來開始在房間裏翻找東西。

“你找什麽?”

“我的鎧甲,我的劍,我的——”莉亞娜從一堆雜物裏拽出一個沈重的木箱,打開,裏面是一套保養得鋥亮的銀甲,“我得立刻回騎士團報到。如果魔族真的打過來,邊境哨所會是第一道防線,加爾文那個笨蛋肯定會沖在最前面——”

“莉亞娜。”艾爾溫叫住她,“坐下。我還有事要說。”

他的語氣太嚴肅,莉亞娜停下了動作,慢慢坐回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訓話的學生。

“預知畫面裏……”艾爾溫斟酌著用詞,“我看到了一些關於你、關於瓦倫堡的場景。不太……樂觀。”

他盡可能平靜地描述了那些畫面:燃燒的城堡、折斷的旗幟、莉亞娜跪在血泊中的樣子。

但沒有提那只捏碎月光石的手——那部分信息,他決定暫時保密。

莉亞娜聽得很認真,沒有打斷。等艾爾溫說完,她沈默了很長時間,久到艾爾溫以為她被嚇到了。

然後她擡起頭,笑了。

“就這?”

艾爾溫楞了。

“哥,你該不會以為,我看到那些畫面就會嚇得躲在家裏不敢出門吧?”莉亞娜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晨風吹進來。

“我是戰士,艾爾溫。我選擇加入騎士團,選擇去人類王國服役,不是為了鍍金或者玩冒險游戲。我知道戰爭是什麽樣子——我見過死人,見過廢墟,見過母親失去兒子、妻子失去丈夫。”

她轉過身,背靠著窗框,陽光在她身後勾勒出一圈金邊。

“預知顯示的是可能性,不是必然,對吧?賽琳娜大祭司教過我們,命運之河有無數支流,預知只能看到其中幾條。如果我們因為看到了一條糟糕的支流,就放棄改變航向,那預知還有什麽意義?”

艾爾溫看著妹妹,突然意識到,在他忙著處理政務、研究魔法、扮演“完美王子”的時候,莉亞娜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跟在他身後、要他講故事哄睡覺的小女孩了。

“你說得對。”他輕聲說。

“而且,”莉亞娜走回來,拍了拍艾爾溫的肩膀,“有你在啊。我哥是誰?艾瑟拉爾百年一遇的魔法天才,月神殿首席禦魔導師,談判桌上能把矮人王說到哭的狠角色。有你在,什麽魔族東侵,什麽破預知,統統搞定!”

艾爾溫失笑:“你對我是不是太有信心了?”

“必須的!”莉亞娜理直氣壯,“你可是我哥。全世界最靠譜的哥哥——雖然有時候啰嗦了點,潔癖嚴重了點,審美保守了點——”

“好了好了。”艾爾溫舉手投降,“去收拾東西吧。我們三天後出發。我會帶一隊護衛,還有瑟蘭導師——他熟悉人類魔法體系,能幫上忙。”

“瑟蘭老頭?”莉亞娜做了個鬼臉,“他會一路嘮叨‘人類魔法粗鄙不堪’、‘他們的治療術簡直是對生命的褻瀆’之類的,你確定?”

“確定。”艾爾溫站起來,“至少他不會像你一樣,在路上試圖跟每一個路過的商隊比武。”

“那是友好交流!”

兄妹倆鬥了幾句嘴,氣氛輕松了不少。但就在艾爾溫準備離開時,莉亞娜叫住了他。

“哥哥。”

“嗯?”

“預知畫面裏……”莉亞娜猶豫了一下,“有看到父親或者母親嗎?”

艾爾溫的心揪緊了。他轉身,看到妹妹臉上那種難得一見的、脆弱的表情。

“沒有。”他撒謊了,“沒有看到他們。”

莉亞娜點點頭,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失望。“那就好。我不想看到他們……再死一次。”

艾爾溫走過去,輕輕擁抱了妹妹。“他們會在月光中守護我們的。母親說過,不是嗎?”

“嗯。”莉亞娜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她說,只要月光還在照耀,銀輝家族的人就不會孤獨。”

這是一個古老的精靈諺語,也是銀輝家族的格言。艾爾溫小時候經常聽母親說起,但直到現在,他才真正體會到這句話的重量。

離開莉亞娜的臥室後,艾爾溫沒有回寢宮,而是去了宅邸頂層的家族墓園。

那不是一個陰森的地方。

銀輝家族的墓園更像是一個花園——開滿月影花的林中空地,每一塊墓碑都是天然的水晶碑,上面刻著逝者的名字和生平。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水晶表面折射出斑斕的光暈。

艾爾溫走到兩塊並排的墓碑前。

左邊的墓碑上刻著:“這裏長眠著萊拉·銀輝——她為月光下的所有生命而戰,最終化作月光本身。”

右邊的墓碑上刻著:“與愛妻同眠於此——卡利恩·銀輝。”

只有名字,沒有生平。因為父親的遺體從未被找到,這只是個衣冠冢。艾爾溫七歲那年,他們在這裏埋下父親的一套舊盔甲和一柄斷劍,母親抱著他和莉亞娜,說:“記住,你們的父親是個英雄。他為了保護我們,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那時艾爾溫還不完全理解死亡的意義,只是看著母親流淚,自己也想哭。但母親擦幹眼淚,對他說:“艾爾溫,你是長子,是銀輝家族的未來。你可以悲傷,但不能被悲傷打敗。因為莉亞娜需要你,艾瑟拉爾需要你。”

從那天起,艾爾溫學會了把情緒埋在心裏,學會了永遠表現得冷靜、理智、可靠。他成為了完美的王子,完美的學生,完美的繼承人。

但有時候,比如現在,他站在父母墓前,會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

“母親,”他輕聲說,手指撫過水晶碑上刻的名字,“如果你還在,你會怎麽做?你會去找那個凱洛斯·暗焰,問清楚當年發生了什麽嗎?還是……”

他沒有說下去。

風吹過墓園,月影花搖曳,發出風鈴般的輕響。艾爾溫閉上眼睛,深呼吸,讓晨間清冽的空氣充滿肺部。當他再次睜眼時,那些脆弱的情感已經被重新封存起來,鎖進內心最深處。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從裏面倒出一把閃著微光的粉末——月光石碎屑。

每年父母的忌日,他都會來這裏,在墓碑前撒一些月光石屑,這是精靈紀念逝者的方式,象征“逝者的靈魂化為星光,永遠照耀生者”。

粉末從指間滑落,在陽光下閃爍如星塵。艾爾溫正準備轉身離開,突然——

一股冰冷的視線刺入他的後腦。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而是直接出現在意識深處。那不是窺探,更像是……某個巨大的存在無意間掃過這片區域時,目光恰好落在了他身上。

艾爾溫渾身僵硬,魔力本能地激蕩起來,銀發微微飄起,眼瞳泛起月光紋——這是他進入戰鬥狀態的標志。

但那視線只停留了一瞬間。

短暫到艾爾溫幾乎以為是錯覺。但就在那瞬間,他“感覺”到了什麽:那視線冰冷得像冬天的鐵,沈重得像深夜的懸崖,最深處卻有一種……燃燒的質感。像是黑暗在焚燒自身。

然後,有什麽東西“洩露”了過來。不是信息,不是聲音,而是一種“印象”:無盡的孤獨。和對“明亮之物”的、轉瞬即逝的好奇。

視線消失了。

艾爾溫站在原地,冷汗浸濕了後背。他環顧四周,墓園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花叢的沙沙聲。

是預知的後遺癥?還是過度緊張產生的幻覺?

他無法確定。但那種被註視的感覺太真實,真實到讓他毛骨悚然。

“誰?”他低聲問,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月刃柄上。

沒有回答。

只有一片月影花瓣被風吹起,緩緩飄落,恰好落在他攤開的掌心。花瓣在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碎成了更細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艾爾溫盯著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最後收起武器,轉身離開墓園。

在他身後,兩塊水晶墓碑靜靜地立在晨光中,碑面上的刻字反射著微光,像是無聲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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