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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彎著腰向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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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彎著腰向上走

單昭野幾乎沒有任何反應的機會, 羅鑫蹩腳的中文順著腫起的餃子耳聽進心裏。

一字一句聽得真切,清晰。

羅鑫那邊很吵,還有紙質翻閱的聲音:“現在已經派醫生去取心臟了, 你們要是真錯過這個機會就來不及了。”

羅鑫不知道單明月進醫院搶救的事,他只知道得趕緊催人回來,越快越好。

電話掛斷時甚至連話都沒說清,交代事情也不全面。

可單昭野哪能不知道,在醫療方面的事...有關豆豆的事他分了一半精力, 幾乎是電話掛斷的下一秒就往護士臺奔去。

沒顧上殘缺的腿,哪怕身上的血跡幹涸未洗也毫無顧及。

腥臭的血腥味順著滿屋子的酒精氣息往鼻腔裏飄, 好似要沖散肺裏最後殘缺的那點馨香。

陪同的工作人員早就走了,在這個異國他鄉, 單昭野操著一口還算得上流利的英文跟人溝通。

手指比劃到飛舞,猩紅的雙眼,迫切的語氣。

站在護士臺前, 那直逼195的壓迫身影差點沒把值班的護士給嚇到,支吾吾想領著人去處理傷口。

護士長出來詢問清楚內容後,霎時間瞪圓眼睛。

急忙撥起電話聯系手術室醫護實習生,暫緩搶救手術,靜脈註射藥物暫緩病人生命特征。

護士長擡起頭:“單先生, 您方才說緊急時間是多少?”

“六小時...六小時...”

單昭野都沒意識到自己說出這句話時的情緒, 聲音手心都在發顫。

寬大破舊的薄外套披在身上, 內裏甚至連打底衫都沒來得及穿,就頂著這麽一副破敗老舊的模樣跟在醫護人員後頭跑。

跨國轉院做手術這事驚動了醫院上層領導,十分鐘不到的時間醫院樓頂已經停了一輛直升機。

裝配齊全,在單昭野坡著腳陪同病床登機的時候還聽到電話對面傳來熟悉的英文。

醫療協同對接不是件簡單的事,事關人命, 事關航空飛行領域。

想要在短短的時間內直達洛杉磯,除了得向上級領導申報外還需聯系部門溝通規劃航線,優先縮短行程。

單昭野推著病床,看著一架又一架掛在人身上的醫療器械往上搬運,看著小寶胸口的儀器貼...

所有的苦澀和不甘再次翻湧直至懸在心頭。

夏季的涼風吹過時帶走男人眼尾的淚,劃過粗糙的臉頰後狠狠砸落在地上。

為啥這麽巧,為什麽所有事情都堆積在這一天爆發?

單昭野想不明白,他糙笨,他沒文化,一路追著病床跑,狼狽的像一條路邊的流浪狗,甩著尾巴企圖博取人的目光。

甚至上了飛機,他也只能被一幫擁簇救治的醫護人員排擠到角落,坐都沒地方坐。

糾纏交握的手被扯開時用了些力道才得以松開。

豆豆冰涼白皙的手腕突然多了一道紅痕,像是打了烙印般久久沒有消散。

連帶著滯留針上的青紫交融在一塊,好似要滲進血液般,直至將這滾燙溫度透過肌膚傳進人骨子裏。

這還是單昭野趁著醫護人員不註意時才牽的,趁著沒人註意他時偷偷伸手去牽的...

明明他才是應該陪護在小寶身邊的人,現在連牽手的機會都得趁機偷過來,哪怕只能偷到一點兒單昭野也試圖伸手去抓。

恨不得將人方才殘留在手中的溫度全都攏在手心。

他的小寶...他的豆豆,怎麽一眨眼就躺在了這兒...

單昭野被擠到一邊甚至不敢哼聲,怕自己粗鄙低啞的嗓音嚇壞了熟睡中的人...怕自己一開口,那難耐急切的情緒高過蓋過儀器的滴答聲。

眼看呼吸機上一次又一次在曲折後恢覆平線,單昭野吐出一口濁氣。

回應醫生問出的那句:“不是畸形,耳朵留著不切。”

他站在角落,等待轉移的無數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反思自己的過錯。

反思自己不應該帶小寶來打比賽,不應該讓他看到、讓他經歷這一切能避免的意外。

恨自己為啥出生的這麽卑微,出生在大山裏,活在土地裏,活在寒冷的冰天雪地中,恨自己一點也不爭氣。

只要大山輕輕一倒,雪山一崩,這些所有拼搏起來的幻想全都被夷為平地。

薄薄的金錢也會在一次次危機中,隨著風飄散。

貧窮給他身上烙了一道又深又重的罪,哪怕再怎麽努力,好像不能跨越階級的人就該如此。

被命運戲耍和玩弄,只要一次意外,輕如羽毛的意外,就能將一個人的所有給壓毀直至碾碎。

他能給小寶一貧如洗的真心,能給小寶全身的力氣和性命。

可是這種話說出來,由他一個窮光蛋說出來就像是一個笑話。

單昭野甚至連賽方都沒來得及問,連放藥陷害的是誰都沒來得及查就被時間推著往前。

直至落地送進搶救室,單昭野已經兩天兩夜沒合過眼。

比手術通知單先來的是那張高昂的醫療費用。

跨國醫療轉接的錢、直升機的錢、醫療儀器的錢、手術費用的錢、醫藥用品的錢...錢,錢,錢......

單昭野頓了,眼眶爬上紅血絲,看著那張費用單:“多少?你說一小時開機的費用多少?”

“一小時五萬,先生。”

單昭野把這三年攢下來的四十萬交上去還不夠,他把去年買回來的二手車抵押了,把家裏的家具賣了,把原本攢著給豆豆讀大學的費用清算了...

距離那需要交齊的尾款還剩四分之三。

沒錢,是一個長久的、深刻的詛咒。

密密麻麻像一張無形的網,滲透進日子裏。

痛苦沒有盡頭,循環也沒有...冰涼的晚風夾雜著消毒水味撲鼻,宛若潮濕街角的地溝老鼠。

在貧窮的世界裏,單昭野把愛情劃掉是最劃算的,在當初把豆豆撿回來就賣掉是最劃算的。

這樣還省了養人的功夫,省了動心的功夫,省了那苦苦掙紮的,想要求好日子的自尊心。

因為窮,所以機會少,單昭野甚至都沒那機會去接觸再往上的人,所有的資源都是有限的,所以他只能花更多的時間在工作上,在打拳上。

因為窮,單昭野甚至不敢去賭,賭自己能學有所成,賭自己能借著時代浪潮扶搖直上。

只能出賣自己廉價的力氣和時間去掙錢,想給單明月好生活的同時,還要在自己身上精打細算。

想著怎樣買東西可以省下更多的錢,怎樣讓自己不至於更窮......

世界的味道很苦澀,生活是痛苦的......

——哥,你把我賣了吧。

這句話反反覆覆縈繞在單昭野耳邊,還帶著哭腔,帶著大連海的水汽,一路飄洋過海來到美國。

他擡起頭,接過費用單旁邊的醫療貸款。

這次,他決定把自己賣了。

他要給小寶換錢,給小寶做手術,只有簽了字,手術才能開始。

羅鑫重新趕過來時身上風塵仆仆的氣息還沒消退,看到單昭野手裏的醫療貸款有些無措。

顫顫巍巍伸出手,指向一旁,嘴唇動了動,視線卻還是落在那張醫療貸款上:“我爸、爸找你。”

說到底,他是豆豆的朋友,年紀沒大到哪去,碰上這種事只能流露無措和茫然。

單昭野見了羅飛翔,對視的瞬間,對面的視線一路向下落在那條殘缺曲折的小腿上。

羅飛翔眉頭緊蹙:“ONE決賽的信寄出來了,十月初,在紐約,興奮劑不關你的事。這比賽就能繼續參加。”

“你的腿...先去看一下,我們先在這守著。”

“別為了一時的沮喪,忘記自己當時報名的初心。”

單昭野報名的初心不是為了榮譽,而是為了錢,要是腿現在就瘸了,連上臺都費勁。

他沒回應羅飛翔的話,只是沈默地坐在椅子上。

先前的直播轉錄上了電視,單昭野這次比賽小腿受到重擊反覆踢打被完完全全錄制在了電視框裏。

他的腿傷,已經人盡皆知。

在包紮的過程中,他一步也沒離開手術室。

兜裏的小靈通再次撥來跨洋電話,漏聲,經過一次摔打後聲音甚至比先前的音量還要大,帶著呲擦擦的電流聲。

程浩急切地聲音從裏頭傳來:“單哥!你那邊怎麽樣了?”

“新聞的事解決了,你服用興奮劑的事情解決了!”

因為顧及跨洋話費,程浩一口氣說了很多話:“你先前跟禾清全志傑他們簽合同的目的就是為了這?把所有的註意力全他媽轉自己身上了!這興奮劑的事,兄弟不管你是真是假,你現在沒事就成。”

“你進決賽的事甚至還重新上新聞了,體媒報社印了你的照片到處發,說你下個月打美國,拿金牌!兄弟過段日子去找你,你還在日本不?”

單昭野扯著嗓音,因為太久沒說話聲音沙啞的要命:“在美國,小寶進醫院了...”

“我不知道手術能不能成,要是不能成我給你回電話,你別來了,費錢。”

程浩沒聽懂他這話啥意思,狠狠抽了一口煙踩滅:“我去你丫的費雞毛錢?機票這點玩意我還是出得起!你要沒錢,豆豆的醫藥費我也能給你出力!”

“當初說要買票送你們回東北,拒絕的是你,養著豆豆不送人的也是你,你他媽的,他媽的...操。”

程浩沒文化,沒見識,自知這種時候也說不出啥好話來安慰人,罵了沒兩聲就把電話掛了。

一看扣費二十塊,更是操爹!

在等待的過程中,單昭野又簽了一次病危通知書,短短兩天,簽兩次。

手心手背都是冷汗,將衣服反覆濕透後,在漫長的等待中,那顆熾熱的心也一點點被掩埋。

醫院甚至把風險轉讓單也拿出來了,簽了這玩意,要是手術出事,沒救成,他們不負任何責任。

終於在八小時後,搶救室的門開了,與之而來的還有第二天升起的太陽。

病床被推出來的時候身旁跟著一堆儀器,單昭野的目光透過重重阻礙的人群一眼鎖定在那張蒼白虛弱的臉上。

在聽到醫生說手術成功時,壓在胸口的大石頭往下跌了跌,沈在心底。

隔著看護病房的玻璃窗,單昭野彎著身子,將自己的視線與豆豆齊平,粗糙的手小心翼翼搭在玻璃上,正好對著他打點滴的那只手上。

片刻後,蜷縮成一個拳頭,好似隔著空氣把人的手圈在掌心。

那雙疲憊的眼眸,看得時間愈長,愈發的光亮。

單昭野曉得自己不能進去陪著人,重新安排康覆和訓練計劃後,宛如行屍走肉一日覆一日地做培訓。

他甚至又回到了先前社區的工地,遞了煙,彎腰拾起那厚重的磚頭一塊塊往上堆砌。

住看護病房的每一天都要錢,每一個術後護理和排查項目都要錢。

他現在欠下了巨額醫療貸款,再不工作,小寶會死的,再不贏錢,小寶會被從裏頭趕出來...

單昭野舍不得讓他痛,舍不得讓他閉著眼跟一個糙老漢討生活。

短短一個星期的康覆時間,單昭野再次回到了斯蒂迪奧城那家地下黑拳場,拖著殘廢的身子在裏頭掙錢。

羅飛翔忙著處理拳場的事,羅鑫於心不忍,借著夜裏上朋友家住宿的借口去黑拳場找人。

裏面煙霧繚繞,還散發著大.麻燃燒過後的惡臭,羅鑫踩到幾個破碎的針管,差點沒嚇得丟了魂。

再一路往裏走,穿過擁擠的人群,耳邊的嘶吼嚎叫聲越來越大。

花生瓜子碎滿地飛,唾沫吐到地上,混合著骯臟的地板,凝成一塊棕黑色的固狀物。

眼看臺上額頭出血的單昭野,再一眨眼,摔倒的功夫被對方掐著鎖喉,面容漲紅完全窒息,眼珠子都要爆出來了。

差點死在臺上...

再一眨眼,單昭野約腰起身的功夫直接一拳頭砸過去,他戴了拳擊手套,哪怕減緩了沖撞力,一拳下去的力道直接打出震天響。

對面金發男瞬間噴出一道鼻血,在空中劃出一道亮麗的彩虹——還是血彩虹。

金發男整張臉幾乎都歪掉了,嘴裏的護齒也被打的掉出來,嘴裏的口水連帶著血絲一起,拉出一道長長黏糊的絲線。

黑拳場人聲鼎沸,越叫越大聲,桌臺上壓住的錢也愈發多,甚至堆不下散落在地上。

單昭野也沒好到哪去,他腳估計挨了兩下,起身直步也凸顯瘸意,活脫脫就是一瘸子。

金發男還想站起來,眼看人走過來胡亂揮出拳頭跟打地鼠似的到處都來兩下,精神不正常,頭也在到處亂晃,跟嗑.藥了似的。

不對,好像就是嗑.藥......

羅鑫呆楞楞在臺下看著,也沒人阻攔,眼瞅單昭野往人身上踢了一腳,下一秒,金發男的臉色由紅轉白,開始抽搐宛如一條被碾死的臭蟑螂。

兩只手上下抖動如同蟑螂須,胸口起伏著,汗臭和血腥味鋪面而來的同時還有一股腥臭......

沒人攔著,也沒人上去,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著臺前。

在一陣劇烈的抽搐後,嘴巴凸凸冒出一股股白沫,不動了。

死了。

拳場僅安靜了一秒,上頭計算的機子突然嘩啦啦冒著響,紅綠色的數字跳動翻越著,與之爆發的還有雷鳴般的叫喊,直至在收錢結算的那一刻停下來。

一個晚上,又是十萬。

羅鑫不知該怎麽開口,他很少見這樣的場景,如今弓著背站在人跟前像一只瘦猴兒。

手指搓了搓褲腿,聲音弱的跟蚊子似的:“我爸讓你別在這打了,再有不到兩星期的功夫就打決賽了...”

“他重新花錢請了頌猜回來,讓你們幾個進決賽的回去做訓練。”

單昭野渾身上下都在冒熱氣,薄薄的毛巾搭在身上也止不住那身汗。

叼著煙,寬厚麥色的手背上還纏著繃帶,一張張數著錢,眼底冰涼一片。

羅鑫沒見過他在大連時的樣子,只覺得這副樣子很陌生,跟以往在拳場時完全不一樣,甚至在單明月跟前發脾氣都不是這樣...

漆黑的眼睛擡起來時宛若毒蛇般,陰狠的嚇人。

單昭野直起身,踩滅煙頭,往人兜裏插了兩百刀:“過兩天就回去。”

羅鑫擡眸瞥了兩眼,咽了咽口水:“那那個人怎麽辦?不用賠錢嗎?”

“他早就該死了。”

黑拳場亂,除了嗑.藥還有打興奮劑的,目的就是通過兩者的致幻致力拉長體力和精神,以此來留在擂臺。

這人不幹凈,錢也不幹凈。

但單昭野沒辦法:“他不死,死的就是單明月。”

死的就是他們。

如果要二選一的話,單昭野會毫不猶豫選擇後者。

羅鑫沒出聲,看著褲兜裏的錢,重新拿出來。

又在裏邊翻出幾張白紙,打開後是單明月的醫療報告:“今天的,做了兩項。”

“狀態都好,術後也沒出現排斥。”

自從豆豆轉入新病房,單昭野每隔兩天都會自掏腰包給人做檢查,拜托羅鑫幫忙看著,生怕時間長了檢測不準。

單昭野接過報告單摩挲著,指腹在名字那一欄停了很久...

程浩是臨近比賽前一個周過來的,他沒資源,美國簽證不好辦,硬是拖了好幾天。

落地醫院甚至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放就趕過來了,對上單昭野那張滄桑些許的臉,心裏不是滋味...

再透過玻璃病房看到躺在裏邊的人,不知是不是太久沒見的原因,程浩覺得豆豆瘦了。

不僅瘦了,還變白了些許,跟平日裏小嘴叭叭討喜的模樣不同,安靜的過分。

程浩眼眶又是一酸,費勁巴拉眨好幾下眼睛才把淚憋回去。

半晌,吐出一句話:“真是造孽了...”

偏過頭,視線往下落在那只腿:“真沒事?”

“沒事。”單昭野摸出一包煙遞過去,兩人就在外頭的吸煙區抽著。

程浩率先開口問:“人啥時候能醒?醫生說過註意事項沒?”

“說過,估摸怎麽著也得半個月。”

換心臟這事是大事,他不像給心臟做手術縫縫補補和建搭橋,而是完完全全將一個破損的心臟拿出來,裝一個新的進去...

內裏免疫系統能不能適應都是一個問題,更別說在裏頭跳了。

“那舊的呢?”

“舊的我給拿回來了,花錢裝福爾馬林裏頭泡著。”

按理來說舊掉切除的心臟是可以直接扔的,但單昭野舍不得,那是豆豆的心臟,裏頭裝過他,曾經為他活蹦亂跳的心臟。

若是扔了,單昭野得抽死自己。

程浩聽完一楞:“你錢哪來的?”

“我來之前聽過美金花費高,這樣大的手術費不是一般人能付得起,單哥,你付完了不?要是欠著我這裏能幫襯點。”

這手術費若是放兩三年前還好,十幾二十萬的,但現在物價開始上漲,統籌金額也跟著改變。

更別提美國是發達國家,那中間差的匯率不是一星半點,說隔著鴻溝都不為過。

“夠。”單昭野吐出一口煙,霧蒙蒙的迎著風往他臉上吹:“已經付完了。”

程浩聽完還納悶,想問人這錢是怎麽來的,嘴唇動了動,眼瞅人那張滄桑的面容最後沒出聲。

單昭野在醫院附近租了個小單間,沒了車,離家遠也回不去。

程浩一來索性就帶過來安頓,順道拜托人幫忙在醫院多照看照看。

程浩剛開始聽人說小還不信,心想再差也不會差到哪去,誰知一開門,看著眼前二十平米的小屋楞了。

裏頭塞了一張床,旁邊還有個狹窄的小過道,連擺放桌子衣櫃的地方都沒有,衣服只能疊好擺在床尾,洗漱用品都是放在窗臺上迎著風吹。

旁邊還擺著一排未開過的爽歪歪。

窄小、破爛,唯一能吸引註意力的地方是枕邊那只粉色的玩偶小豬。

裏頭的棉花塞的充實,在這灰暗的環境裏顯得格外突兀。

單昭野伸手一指:“裏邊有公用的洗手間,上那去就成。”

“我平日很少回這,這床也幹凈,你累了就回來躺躺,醫院還有護士幫忙看著。”

程浩擡起頭:“那你做啥子去?單哥...你不陪豆豆在醫院呆著了?”

“要不然咱再請個護工——”

“沒錢了。”單昭野又點了根煙:“請護工的事晚些再說。”

“浩子,你能來美國,我謝謝你,但我也求你,能不能趁我不在的時候,多花些心思,幫忙照看豆豆?”

程浩記不清這是單昭野第幾次求人,當初在武校被欺負的時候好像也是,給他寫信問南下打工的時候也是...那些明面上不說的。

但大家心裏都有底。

他們都是從農村山溝溝打拼出來的人,從不避諱。

程浩嘴角扯出苦澀的笑:“成,小事。”

“豆豆再怎麽說我也看過他一段日子,你放心吧嗷。”

“過些日子去紐約打比賽別忘了打電話回來問候就成。”

單昭野走了,說是要去拳場訓練,程浩從窗戶看下去時,男人走路姿勢挺正常,不像受過傷的模樣。

好似在強裝鎮定般,只有湊近的明白人才知道他腿折,一直沒好,像是一道痛苦的烙印...

程浩在醫院照看兩天,跟羅鑫熟絡起來還笑,說他像馮萬元,也是黑黑瘦瘦的土豆子一個。

倆人本來聊的好好的,直至羅鑫帶著他去排號,解釋說要給單明月做檢查。

程浩撓撓頭:“他人不是還躺在裏邊,這怎麽做?”

“叫護士推過去做就好了,單昭野說的,每隔兩三天都得查一次。”

程浩又問:“那這錢哪來的?這玩意應該不用自己交錢做吧?”

這回反倒變成羅鑫楞了:“他借了醫療貸款沒跟你說嗎?”

程浩不曉得醫療貸款是什麽,沒敢多問,檢查完後借著撒尿的借口跑回出租屋。

邊跑邊念叨:“我就看看,看看咋回事!”

“咋借上貸款了也不吱一聲,草草草!”

程浩插鑰匙的手都在哆嗦,一進屋就從床底下拉出個大抽屜去翻。

他也不曉得自己為啥這樣急切,想到幺妹因為錢被賣掉的情景,想著豆豆躺在病房裏那張削瘦的臉,心裏直泛抽抽...

在一疊單明月的檢查資料中翻出幾張單昭野的康覆清單。

他不認識字,直到翻找出一打數字報告才了然那是單昭野簽的醫療貸款。

單昭野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他去了醫院,得了照看機會,換上防護服進去陪著人。

短短十分鐘,他卻是道盡了無數思念...

豆豆躺在病床上,兩邊毛耳朵耷拉著,已經沒有先前那般順滑了。

單昭野擡手,隔著防護服,細細將上邊打結的毛發順開...輕輕碰上那張日思夜想的臉。

幾乎是見一面的功夫,碰一碰的功夫,單昭野仿佛崩潰般,抽泣出聲。

嗓音沙啞,一句句喊著小寶,小寶...

明知道他聽不見,單昭野還是要喊,盼著豆豆能在他的期許裏醒過來,盼著豆豆能重新開口,脆生生喊他一句哥哥。

他的明月...怎麽就在一夜間醒不過來了...怎麽不生氣甩臉色了...

單昭野牽著他的手,躲著監控看不到的角落,將臉小心翼翼貼上去蹭。

宛如喪家犬般,頂著殘缺破敗的身子,渴求他的明月再多看看他一眼。

他只是想抱抱他,恨不得現在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他,恨不得此時兩人的血脈相融,融成一體再也分不開。

單昭野甚至惡劣地想,要是小寶再不醒,就殺了。

餵點百草枯,在睡夢裏就這樣過去,再也不用忍受病痛,不用忍受覆雜的情緒變化,不用因為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出事。

小寶肚子小,一瓶喝不完,剩下的就歸他喝。

他舍不得讓小寶一個人下去,也舍不得把他一個人丟在上邊。

單昭野啞著喉嚨,聲音哽咽:“小寶,你再等等哥,等哥打完比賽就好了。”

“要是得了錢,哥繼續給你治著,不賣你,要是沒得錢,咱倆就一塊下去。”

你愛哥,稀罕哥,就別丟下哥,讓哥一個人難過。

咱誰也不丟誰,誰也不流淚,就像當初從大連出發那般,雙手緊緊扣在一起。

單昭野再回到出租屋,打開門就迎了一拳,又狠又硬,砸的人偏過頭去,嘴角都溢出了血。

程浩呼吸急促,將醫療貸款的單子甩在人臉上,宛如巴掌般打出一個清脆的響。

“你他媽的單昭野!你他媽的居然去借貸款?”

“你他媽的知不知道這美國貸款還不上是要賣器.官的!?”

“你他媽的知不知道?”

醫療貸款的單子沾了嘴角的血,飄落到地上,簽名的最後一筆是。

同意器.官捐贈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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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哦賣賣賣~賣賣賣~~

口水哥:今天賣腎,明天賣胃,後天賣肺…賣了賣了,全都賣了

豆豆:咋不一塊賣啊

口水哥:分開賣比較值錢

賣完再把血抽了,賣出去後換錢救小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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