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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的背影,滿心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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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的背影,滿心酸澀

第30章看著她的背影,滿心酸澀

黃昏的光線,總是帶著一種遲暮的、淒涼的溫柔。它從西邊的窗戶斜射進來,顏色是金紅裏摻雜了灰紫,像稀釋了的、即將凝固的血。光線穿透稀薄的雲層,落在客廳冰冷的地板上,將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扭曲變形,像一個個沈默而怪異的、關於時光流逝的隱喻。

白瑾言就站在客廳的陰影裏,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目光追隨著那個在廚房門口一閃而過的、單薄的背影。

她剛洗好碗,正用一塊半舊的、洗得發白的抹布,仔細地擦拭著竈臺。動作很輕,很慢,側對著客廳的方向。昏黃的光線恰好落在她半邊臉上,照亮了她低垂的睫毛,挺翹的鼻尖,和那抿得緊緊的、沒什麽血色的嘴唇。另外半邊臉隱在陰影裏,看不真切,只有臉頰上那一點幾乎已經看不出來的、淡淡的粉色痕跡,提醒著他曾經施加的暴行。

她的頭發似乎長長了一些,在腦後松松地紮了一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頸邊,隨著她擦拭的動作,微微晃動。身上還是那套洗得發白的灰色家居服,空蕩蕩的,襯得她肩膀更加瘦削,背影更加單薄,像秋天枝頭最後一片葉子,隨時會被一陣稍大的風吹走。

她擦得很認真,很專註。仿佛那不是一塊冰冷的、沾著油汙的竈臺,而是一件需要精心呵護的、易碎的寶物。水龍頭偶爾滴下一兩滴水,在寂靜的廚房裏發出清脆的、孤獨的“滴答”聲,和她手中抹布摩擦不銹鋼臺面時,發出的極其輕微的、有節奏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成了這黃昏裏唯一生動的背景音。

白瑾言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

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低垂的脖頸,看著她因為用力而微微繃緊的、纖細的手臂線條,看著她全神貫註、仿佛世界上只剩下眼前這一小塊需要擦拭的區域的、近乎虔誠的側臉。

心裏,像是被人倒進了一整瓶陳年的老醋,又酸,又澀,堵在胸口,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那酸澀順著食道往上湧,一直沖到鼻腔,沖到眼眶,帶來一陣難以抑制的、生理性的酸脹和刺痛。

他想移開視線,卻做不到。

眼睛像被釘在了那個背影上,貪婪地,又帶著無盡痛楚地,看著。

看她在他的冷漠和傷害中,一天天長大,從五歲那個穿著粉色裙子、會哭著要蛋糕的小女孩,長成如今這個沈默寡言、瘦削單薄、眼中再也沒有了光的少女。

看她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裏,獨自蜷縮在沙發上等待,獨自處理傷口,獨自收拾他留下的狼藉。

看她在每一個清晨,在他醒來之前,準備好簡單的早餐,然後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躲開。

看她在每一個黃昏,像現在這樣,沈默地準備晚餐,沈默地收拾碗筷,然後沈默地消失在他的視線裏,回到那個她自己的、小小的、安全的殼裏。

這八年來,他看過她無數次背影。

哭泣著跑開的背影,低著頭瑟縮的背影,小心翼翼遞東西又迅速縮回手的背影,被他呵斥後顫抖著退開的背影,還有昨夜之後,倉皇逃離、視他如洪水猛獸的背影……

可沒有哪一次,像此刻這樣,讓他看得如此……心酸。

那心酸,不僅僅是心疼她的瘦弱和孤單,不僅僅是愧疚於自己施加的傷害。

更是一種……更深層的,混合了無盡悔恨、巨大失落和一種近乎絕望的認知的,覆雜而尖銳的疼痛。

他意識到,他正在失去她。

以一種比死亡更加徹底、更加殘酷的方式。

死亡至少還留下回憶,留下遺憾,留下一個可以被哀悼、被追思的、具體的“失去”。

而他正在經歷的“失去”,是活生生的,就在眼前的,卻又是……遙不可及的。

她就站在那裏,離他不過十幾步的距離。呼吸著同樣的空氣,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他能看到她,能聽到她極其輕微的動靜,能聞到空氣中那一點點屬於她的、極淡的氣息。

可是,他碰不到她,走不進她的世界,甚至……無法讓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八年的冰冷時光,不僅僅是昨夜那一記耳光。

更是一道由她的恐懼、他的悔恨、和無數的傷害與誤解共同築起的,厚厚的、透明的、卻又堅不可摧的冰墻。

他能看到墻那邊的她,卻再也無法觸及。

而她,大概早已將墻這邊的他,徹底地,從她的世界裏……剔除了。

就像此刻,她專註地擦著竈臺,神情平靜,動作從容。仿佛身後這個一直凝視著她的、滿心酸澀痛苦的哥哥,根本不存在。仿佛這個空曠冰冷的家,只有她一個人。仿佛她所有的情緒和精力,都只需要傾註在眼前這塊需要擦拭幹凈的竈臺上,就足夠了。

她不再需要他的關註,不再需要他的認可,甚至……不再需要他這個人“存在”於她的生活裏。

她的世界,因為他的傷害,而變得如此之小,如此封閉,卻也如此……“安全”。

安全到,足以將他徹底排除在外。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鈍鋸,在他心上來回拉鋸,帶來一陣緩慢而清晰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劇痛。

喉嚨裏哽住了,像塞了一團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澀,堵得他呼吸困難。他張了張嘴,想發出一點聲音,哪怕只是一個無意義的音節,哪怕只是咳嗽一聲,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來提醒她他的存在。

可是,發不出聲音。

他怕。

怕他一出聲,就會驚擾到她此刻的“平靜”,會讓她再次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彈開,會用那種驚恐的、視若無睹的眼神看他,會加速她逃離的速度,會讓他連這樣遠遠看著她的背影的機會,都徹底失去。

所以,他只能沈默。

只能站在陰影裏,像個卑劣的偷窺者,貪婪地,又無比痛苦地,看著她的背影。

看著她擦完了竈臺,將抹布仔細地搓洗幹凈,擰幹,搭在洗手池邊沿。看著她走到水龍頭前,洗了洗手,動作很慢,手指在冰冷的水流下顯得更加蒼白纖細。

然後,她關掉水龍頭,用搭在旁邊的、另一塊幹凈些的毛巾,擦了擦手。接著,她轉過身。

白瑾言的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往陰影裏縮了縮,屏住了呼吸。

她的目光,似乎要掃過來了。

可是,沒有。

她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朝著樓梯的方向,走了過去。

腳步很輕,很穩,和之前無數個夜晚一樣。沒有停留,沒有遲疑,也沒有朝他所在的方向,投來哪怕一絲餘光。

她就那樣,從他的視線裏,一步一步,走了過去。側臉在移動中,被昏黃的光線切割出明暗交替的輪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唇依舊抿著,沒有任何表情。

像個設定好程序的、安靜的人偶,完成了今天的最後一項任務,然後,回到屬於自己的、那個不會被打擾的角落。

白瑾言的目光,死死地追隨著她。

看著她踩上第一級樓梯,看著她的背影在樓梯拐角處即將消失,看著她微微晃動的、單薄的肩膀,和腦後那束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的、有些毛躁的馬尾。

心裏那片巨大的、名為“酸澀”的沼澤,瞬間沸騰,翻滾,變成一種更加強烈的、幾乎要沖破胸腔的、混合了絕望、不甘和深沈愛憐的……痛楚。

他想沖上去。

想攔住她。

想抓住她瘦削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用盡全身力氣,對她說:

“茉茉,對不起。”

“哥哥錯了,哥哥真的錯了。”

“求你看看我,跟我說句話,罵我也好,恨我也好,就是……不要這樣,當我不存在……”

可是,腳下像生了根,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喉嚨也像是被那酸澀徹底銹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無聲地吶喊,撞擊著肋骨,帶來一陣陣沈悶的、令人窒息的鈍痛。

然後,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了樓梯的拐角。

腳步聲很輕,很輕,很快就聽不見了。

接著,是樓上房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

“哢噠。”

很輕,但在寂靜的黃昏裏,卻像一聲最終的、宣判的鐘聲,敲在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

客廳裏,重新只剩下他一個人。

和那一片,隨著她離開而迅速冷卻、變得毫無意義的,昏黃的暮光。

白瑾言還維持著那個僵立的姿勢,站在陰影裏。目光空洞地,看著樓梯拐角那片空蕩蕩的、被暮色吞噬的黑暗。

酸澀,終於沖破了眼眶的堤防,化作兩行滾燙的、無聲的液體,順著冰涼的臉頰,滑落下來,滴在胸前的衣襟上,很快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冰冷的濕痕。

他緩緩地,擡起手,捂住了臉。掌心一片濕冷,分不清是淚,還是冷汗。

身體因為壓抑的哭泣而微微顫抖,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像受傷小獸般的嗚咽,卻被死死壓在掌心裏,變成一種無聲的、絕望的哀鳴。

原來,看著她的背影,滿心酸澀,卻連靠近一步、說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是這樣的滋味。

是這樣一種,比被她恨,被她怕,甚至被她遺忘,都更加殘酷的……淩遲。

而他,被綁在這淩遲的刑架上,日覆一日,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

等待著,那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救贖。

或者,只是等待著,這酸澀的、無望的、自我懲罰的刑期,漫長到……足以耗盡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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