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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不敢再趕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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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不敢再趕她走

第31章第一次,不敢再趕她走

那場雨,是半夜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瀝瀝,敲在窗玻璃上,發出細碎而規律的聲響,像春蠶啃食桑葉。後來雨勢漸大,雨點變得密集而沈重,劈裏啪啦砸下來,像無數顆冰冷的石子,敲打著屋頂、窗欞,也敲打著白瑾言本就緊繃脆弱的神經。

他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卻沒有絲毫睡意。頭痛在寂靜的雨夜裏變得格外清晰,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兩把小錘子在腦殼裏不知疲倦地敲打。眼前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耳邊是越來越響的、令人心煩意亂的雨聲。

還有……一些破碎的、帶著水汽和血腥氣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裏翻騰。

五歲生日,雨夜,警笛,警察凝重的臉,林阿姨紅腫的眼睛,那件刺眼的粉色裙子,還有那句從他牙縫裏擠出來的、冰冷刺骨的——“都怪你”。

然後是昨晚,不,是前晚。昏暗的燈光,濃烈的酒氣,失控的暴怒,惡毒的言語,揚起的巴掌,清脆的響聲,她嘴角滲出的血,和她眼中徹底熄滅的、死寂的光……

最後,是黃昏時分,她沈默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留下的那片空曠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悔恨,像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將他從頭到腳,徹底澆透,淹沒。冰冷刺骨,無處遁形。

他蜷縮在沙發上,用薄毯裹緊自己,卻還是冷得渾身發抖。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手指緊緊攥著毯子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胃裏一陣陣抽痛,混合著恐懼和自我厭棄,在身體裏橫沖直撞,幾乎要將他撕裂。

雨,越下越大。

雷聲在遠處沈悶地滾過,像巨獸壓抑的咆哮。閃電偶爾劃破夜空,慘白的光芒瞬間照亮客廳,將家具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扭曲,拉長,像張牙舞爪的鬼魅,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白瑾言閉著眼睛,試圖屏蔽那些聲音和畫面。可雨聲、雷聲、記憶裏的哭喊聲、巴掌聲、還有他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變成一種持續不斷的、令人崩潰的轟鳴,在他腦海裏橫沖直撞。

他猛地坐起來,雙手捂住耳朵,額頭抵在膝蓋上,身體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和寒冷而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

極其細微的,幾乎被滂沱大雨完全掩蓋的……腳步聲。

很輕,很輕,踩在木質地板上,帶著一種遲疑的、小心翼翼的試探。從樓梯的方向傳來。

白瑾言渾身一僵,捂在耳朵上的手,慢慢放了下來。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不是幻聽。

是真的腳步聲。

正在下樓。

一步一步,很慢,很輕,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顫抖。

是她。

白瑾茉。

這麽晚了,她下樓做什麽?而且……是在這樣雷雨交加的夜晚。

一個念頭,像冰冷的閃電,瞬間劈進他混沌的腦海。

她……怕打雷?

這個認知,讓他心臟猛地一縮。

是了,他想起來了。很小的時候,大概三四歲,她確實怕打雷。每次雷雨天,她都會嚇得哇哇大哭,縮在媽媽懷裏,或者……跑到他房間裏,鉆到他床上,揪著他的衣角,瑟瑟發抖,直到雨停雷歇。

那時他也會嫌煩,覺得她膽小,吵得他睡不著。但媽媽總會柔聲哄著,爸爸也會無奈地笑,而他,雖然不耐煩,但最終還是會任由那個小小的、熱乎乎的身體緊貼著自己,聽著她逐漸平穩的呼吸,和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一起,慢慢入睡。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八年?九年?

從那場雨夜之後,他似乎就再也沒有註意過,她是不是還怕打雷。因為他用三條家規,將她徹底隔絕在了他的世界之外。她不再被允許靠近他的房間,不再被允許在他面前表現出任何“軟弱”和“需要”。他甚至……刻意忽略了所有可能暴露她恐懼和需求的細節。

包括雷聲。

這八年來,有過多少次雷雨夜?她是怎樣一個人,在二樓那個小小的房間裏,面對窗外的電閃雷鳴,獨自捱過去的?

是像現在這樣,害怕得睡不著,卻只能咬著嘴唇,蜷縮在被子底下,默默發抖,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還是像今晚,終於忍不住,想要下樓,尋求一點……哪怕只是空間上的,不那麽孤單一人的,微弱的慰藉?

腳步聲停在了樓梯口。

似乎在猶豫,在觀望。沒有繼續往前走,也沒有退回樓上。

白瑾言坐在沙發上,背對著樓梯的方向,一動不動。只有心跳,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幾乎要撞碎他的肋骨。耳朵豎起來,捕捉著身後極其細微的聲響——她壓抑的、急促的呼吸,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還有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的、牙齒輕輕磕碰的聲音。

她在害怕。

怕雷聲,也怕……他。

這個認知,讓他喉嚨發緊,眼眶又是一陣酸澀。

又是一道閃電劃過,緊接著是更近、更響的炸雷,轟隆隆滾過天際,仿佛就炸在屋頂上。整棟房子似乎都跟著微微震動了一下。

“啊——!”

一聲短促的、壓抑的驚呼,從樓梯口傳來。隨即是慌亂的、踉蹌的腳步聲,朝著客廳的方向,靠近了幾步,又猛地停住。

她嚇得跑過來了。但在靠近客廳、靠近他這個“危險源”的瞬間,又被恐懼拉了回來。

白瑾言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樣子。穿著單薄的睡衣,光著腳,站在樓梯口和客廳交界的陰影裏。臉色蒼白,眼睛因為驚恐而睜大,緊緊盯著窗外慘白的電光,身體因為雷聲和內心的掙紮而劇烈顫抖。想靠近一點有人氣的客廳,卻又不敢靠近沙發上的他。進退兩難,孤立無援,像暴風雨中一片即將被撕碎的、無依的葉子。

心裏那片巨大的酸澀和痛楚,瞬間膨脹,幾乎要將他吞噬。他幾乎要忍不住,轉過身,對她說:“過來吧,別怕。”

可是,話到嘴邊,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不敢。

怕他一開口,就會把她嚇跑,會讓她覺得自己又“做錯了”,會讓她更加驚恐地逃回樓上那個冰冷的房間,繼續獨自面對這場風暴。

也怕……自己此刻任何一點不恰當的舉動,任何一句可能帶著過往冰冷痕跡的話語,都會再次傷害到她,會將這好不容易(或許只是他的錯覺)因為她主動下樓而出現的、極其微弱的、打破僵局的“機會”,徹底掐滅。

他只能僵坐在沙發上,背對著她,用盡全身力氣,控制著自己的呼吸,讓自己看起來……盡可能的“無害”,盡可能的“不存在”。

時間,在雷聲、雨聲和她壓抑的呼吸聲中,粘稠地流淌。

又是一連串的悶雷,由遠及近。

樓梯口的呼吸聲更加急促,顫抖也更加明顯。他甚至能聽到她牙齒磕碰的、細微的“咯咯”聲。

然後,他聽到,那遲疑的、顫抖的腳步聲,再次響了起來。

這一次,是朝著客廳裏面,朝著……沙發的方向。

很慢,很輕,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充滿了無盡的恐懼和不確定。

白瑾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他依舊保持著背對她的姿勢,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生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脆弱的“靠近”。

腳步聲在他身後的沙發旁邊,停了下來。

很近。大概只有兩三步的距離。

他甚至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因為恐懼而產生的、細微的戰栗,和一絲混合了皂香和雨夜濕氣的、冰冷的氣息。

她站在那裏,沒有坐下,也沒有再靠近。只是停在那裏,像一個誤入陌生領地的、驚慌失措的小動物,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裏走,也不知道這個領地的主人,會對自己做出什麽。

沈默。令人窒息的沈默。

只有窗外肆虐的雨聲和雷聲,在提醒著這個夜晚的狂暴,和屋內這詭異而緊繃的、一觸即發的平靜。

白瑾言依舊沒有回頭。他閉上了眼睛,雙手在薄毯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也幫助他維持著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理智和克制。

他在心裏,無聲地,一遍又一遍地說:

別怕。

茉茉,別怕。

哥哥在這裏。

雖然……哥哥不配。

但至少,哥哥不會……再趕你走了。

永遠不會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更久。

雷聲似乎漸漸遠了,雨勢也小了一些,只剩下淅淅瀝瀝的、綿長的雨聲,敲打著窗戶,像一首催眠的、哀傷的夜曲。

身後,那細微的戰栗和急促的呼吸,似乎也慢慢平覆了一些。

但她依舊站在那裏,沒有離開,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像一尊小小的、沈默的雕像,固執地,守在那個距離他幾步之遙的、安全的(或許只是她認為的)邊界線上。

白瑾言依舊沒有動,也沒有回頭。

他只是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坐在沙發上,背對著她,任由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任由心裏那片混合了酸澀、痛楚、和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卑怯的暖意的覆雜情緒,反覆沖刷,滌蕩。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主動靠近(哪怕只是因為恐懼)的時候,沒有用冰冷的眼神逼視她,沒有用不耐煩的語氣呵斥她,沒有用任何方式,將她從自己身邊趕走。

他甚至……不敢回頭看她。

怕看到那雙盛滿了驚恐的眼睛,怕自己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會打破這來之不易的、脆弱的平衡,會讓她再次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逃離。

他只能這樣,背對著她,用沈默和一動不動的姿態,告訴她:

你可以留在這裏。

這裏……是安全的。

至少今夜,哥哥不會再傷害你,也不會……再趕你走。

窗外的雨,漸漸停了。只有屋檐還在滴水,滴滴答答,敲在窗臺下的水窪裏,發出單調而寧靜的聲響。天空露出一點點魚肚白,黎明前的微光,透過濕漉漉的玻璃窗,滲進客廳,驅散了一些黑暗,也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細小的塵埃。

身後,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然後,是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她……似乎坐下來了。

就坐在他身後的地板上,靠著沙發的邊緣。

沒有挨著他,甚至沒有碰到沙發。只是選擇一個離他最近、卻又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的位置,坐了下來。

然後,一切重新歸於寂靜。

只有兩人各自壓抑的、極其輕微的呼吸聲,在晨光熹微的客廳裏,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而脆弱的、共存的韻律。

白瑾言依舊沒有回頭。

他只是緩緩地,松開了緊攥的拳頭。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幾個月牙形的、深深的血痕,隱隱作痛。

但心裏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似乎因為身後那個沈默的、微弱的存在,而被填上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卻又是八年來第一次感受到的,真實的暖意。

他知道,這什麽都不代表。

不代表原諒,不代表和解,甚至不代表她不再怕他。

這只是她在極端恐懼下的、一個無奈的選擇。就像受傷的動物,在暴風雨中,本能地尋找一個可以暫時棲身的、不那麽暴露的角落。

而他,恰好是這個角落裏,唯一一個……活物。

僅此而已。

可即便是這樣,他也感到一種近乎奢侈的、卑微的滿足。

因為,這是第一次。

他不敢再趕她走。

而她,也沒有立刻逃離。

這就夠了。

對於他這罪孽深重、滿心悔恨的餘生來說,這一個雷雨夜,她選擇留在他身後幾步之遙的地板上,和他一起等待天明……

或許,已經是命運能給予他的,最仁慈的,也是最後的,一點點微光了。

他閉上眼睛,靠在沙發靠背上,聽著身後那細微而平穩的呼吸聲,和窗外漸漸瀝瀝的、仿佛永無止境的雨滴聲。

第一次,在悔恨的煎熬和冰冷的孤寂中,感受到了一絲……近乎虛幻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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