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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同陌路,同一屋檐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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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同陌路,同一屋檐的陌生人

第29章形同陌路,同一屋檐的陌生人

日子在刻意的躲避和沈默的僵持中,一天天滑過。

秋天徹底深了。窗外的梧桐樹葉落得只剩光禿禿的枝椏,在灰白的天幕下伸張著,像一道道幹枯的、絕望的手,想要抓住什麽,卻什麽也抓不住。空氣裏有了初冬的寒意,風吹在臉上,像小刀片刮過,帶著一種凜冽的、不容分說的蕭索。

家裏也像提前進入了冬天。

暖氣還沒來,空氣是靜止的,冰冷的,帶著灰塵和舊家具特有的、陳腐的氣息。那盞小夜燈依舊在每個夜晚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偌大而空曠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微弱,也格外……孤單。像一個固執的、不肯熄滅的、關於“家”的,最後的幻影。

白瑾言和白瑾茉,像兩顆沿著不同軌道運行、卻不幸被困在同一間屋子裏的行星。各自旋轉,各自發光(如果那微弱的存在感也能算“光”的話),軌跡偶爾靠近,卻永遠保持著一段無法跨越的、冰冷的距離,然後在引力的作用下,迅速錯開,避免任何形式的碰撞或交集。

他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呼吸著同樣的空氣,使用著同樣的廚房和衛生間,甚至睡著僅有一墻之隔的房間。

卻像是……兩個毫不相幹的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糟。陌生人在公共場合擦肩而過,或許還會有一個出於禮貌的、下意識的避讓,或者一個茫然的眼神交匯。

而他們之間,連那一點“交匯”都成了需要極力避免的“事故”。

白瑾言依舊準時回家,盡量不發出聲音,盡量收斂起所有可能引起她不安的“存在感”。他會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不開電視,不看書,只是聽著樓上極其細微的動靜——水龍頭的嘩嘩聲,椅子移動的輕響,書本翻頁的窸窣——來想象她此刻在做什麽,是寫作業,是發呆,還是……像他一樣,只是靜靜地坐著,等待著時間過去。

有時候,他會忍不住,目光飄向樓梯,飄向她房間那扇緊閉的門。門縫底下沒有光,一片漆黑,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沈默地吞噬了所有關於她的聲響和氣息。

他知道,她在那裏。用她的方式,躲著他,也……守護著她自己那點可憐的、殘存的安寧。

晚餐依舊是分開吃的。

他會等到樓上徹底沒有動靜了,估計她已經吃完了自己那份(大概是簡單的面包或者泡面,在他看不見的房間裏),才起身,走到餐桌旁,揭開扣著的盤子,開始吃那份早已涼透、幾乎失去所有味道的飯菜。

咀嚼成了某種機械的動作,只是為了維持生命體征,而不是為了享受食物。味蕾像是死掉了,嘗不出鹹淡,也嘗不出冷熱。只有胃裏沈甸甸的、帶著一絲反胃的飽脹感,和心裏那片巨大的、冰冷的、名為“失去”的空洞。

他試過幾次,在她匆匆放下飯菜、準備轉身上樓時,用最快、最輕的聲音說:“謝謝。”

兩個字,幹澀,突兀,在寂靜的餐廳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蒼白無力。

她聽到了。

因為她的腳步,在那一瞬間,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停頓。脊背似乎也僵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沒有回應,甚至連肩膀的線條都沒有一絲松動的跡象。只是停頓了不到半秒,便重新邁開腳步,更快地,消失在了樓梯的拐角。

仿佛他那句遲到了八年、或許永遠也無法彌補的“謝謝”,不是感激,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打擾,或者,讓她更加不安的源頭。

後來,他就不再說了。

只是在她放下飯菜、轉身的瞬間,擡起頭,用目光追隨著她單薄而匆忙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視線裏。然後在心裏,默默地說一遍,又一遍。

謝謝你的早餐。

謝謝你的晚餐。

謝謝你還願意……留在這裏。

即使是以這種,形同陌路的方式。

白天,他們各自出門。他開車,她步行。方向不同,時間也刻意錯開。他出門時,家裏通常已經空無一人,只有餐桌上扣著的早餐,證明她曾經存在過。他回家時,也常常撲空,只有那盞亮著的小夜燈,和空氣中殘留的、極淡的、屬於她的氣息,證明她回來過,又離開了。

有時候,在極偶然的情況下,他們會在樓道裏“偶遇”。

比如,他因為臨時有事,中午回家取文件。剛走到樓下,就看到她背著書包,低著頭,從單元門裏走出來。大概是回來拿落下的東西,或者只是……不想待在教室?

兩人在狹窄的樓道口,毫無預兆地打了個照面。

白瑾言的心跳漏了一拍,腳步下意識地停住。他看著她。她也看到了他,幾乎是瞬間,她臉上那點因為走路而泛起的、極其微弱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凈,變成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她猛地低下頭,幾乎要把臉埋進圍巾裏,腳步也瞬間僵住了,像一只受驚的、踩到陷阱邊緣的小鹿,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穿堂而過的、帶著寒意的風,吹動著她額前的碎發,和他手裏文件袋的一角。

他想說點什麽。比如,“放學了?”或者,“回來拿東西?”

可喉嚨像被凍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只能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劇烈顫抖的眼睛,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蒼白的嘴唇,看著她抓著書包帶子、指節泛白的手。

然後,她動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後退。而是側過身,以一種近乎貼著墻壁的、極限的姿勢,從他身邊,飛快地“擠”了過去。動作倉促,甚至帶著點狼狽,肩膀不小心蹭到了冰冷的墻壁,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但她毫不在意,只是低著頭,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跑著,沖出了樓道,消失在外面慘白的日光裏。

自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有空氣裏,留下一絲極淡的、屬於她的、混合了皂香和一點點陽光的味道,和樓道口那片被她的倉皇逃離而攪動的、冰冷的空氣。

白瑾言站在原地,手裏拿著文件袋,看著空蕩蕩的樓道口,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心裏那片巨大的空洞,似乎又擴大了一圈,灌滿了更冷、更澀的風。

形同陌路。

原來,就是這種感覺。

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怕到極致。

而是一種……更加徹底的,無望的,冰冷的,疏離。

是將對方從自己的世界裏,徹底“刪除”。不再給予任何情緒反應,不再進行任何形式的交流,連最基本的、作為“同住者”的視線交匯和肢體避讓,都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想要徹底抹去對方存在的排斥。

他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活在兩個完全隔絕的世界裏。

用沈默,用距離,用這種令人窒息的、形同陌路的冰冷,築起了兩座孤島。

中間隔著的,不是一片海,而是一道名為“八年傷害”和“昨夜暴力”的、深不見底、永遠無法跨越的……天塹。

而他,是被流放在對岸的那一個。

連眺望的資格,都快要失去了。

回到家,打開門。客廳裏一如既往的安靜,冰冷。小夜燈還沒亮,一片昏暗。他走到餐桌旁,那裏空無一物。今天她大概沒有回來過,或者,回來過,但因為他中午的突然出現,又匆匆離開了,連晚餐都沒有準備。

胃裏空得發慌,帶著一陣陣灼燒般的疼痛。但他沒有去廚房找吃的,只是走到沙發旁,坐了下來。

屋子裏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能聽到心臟在胸腔裏緩慢而沈重地跳動,能聽到灰塵輕輕落在地板上的、幾乎不存在的聲響。

也讓他,更清晰地聽到了,心裏那片巨大的、因為她的形同陌路而不斷擴大的、冰冷的、絕望的回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父母還在的時候,也是一個冬天的傍晚。他放學回家,妹妹像個小炮彈一樣沖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紅撲撲的小臉,奶聲奶氣地喊:“哥哥!你回來啦!媽媽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排骨!”

那時家裏很暖和,空氣裏飄著飯菜的香味,和爸爸媽媽低聲交談的、溫柔的聲音。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層毛茸茸的光暈。

那時,他們不是陌生人。是血脈相連的兄妹,是會吵架也會和好,會爭奪玩具也會分享糖果,會在睡前互道晚安的,最親密的家人。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

記憶的終點,永遠是那個雨夜,那場車禍,那三條冰冷家規,和他眼中日益累積的、最終徹底爆發的恨意與暴力。

是他親手,將妹妹推向了“陌生人”的對岸。

也是他,用八年的時間,將“家”變成了一個比陌生人旅館更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水泥盒子。

而現在,報應來了。

以一種更加殘忍、更加無望的方式。

形同陌路。

同一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白瑾言靠在冰冷的沙發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黑暗降臨,卻驅不散眼前那片更深的、屬於絕望的黑暗。

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比如信任,比如依賴,比如……那種毫無芥蒂的、名為“親情”的溫暖。

而他,除了坐在這片由他自己親手制造的、形同陌路的冰冷孤寂裏,承受著這無期徒刑般的、自我懲罰的煎熬之外,什麽也做不了。

連靠近,都成了一種奢望。

連“對不起”,都失去了說出口的資格。

這大概,就是他所能得到的,最終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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