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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靠近,不敢驚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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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靠近,不敢驚擾

第6章不敢靠近,不敢驚擾

雪下了一夜,清晨時停了。

整個世界被覆上一層松軟的白,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白瑾茉站在窗前,呵出的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霧。她用指尖在那片白霧上畫了個小小的圓圈,圓圈很快模糊、消失。

樓下傳來關門的聲音。很輕,但在雪後寂靜的早晨,依然清晰。

哥哥出門了。

她等了幾分鐘,等腳步聲完全消失在樓道裏,才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走廊裏空蕩蕩的,哥哥的房門緊閉著。她在門口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扇深棕色的門上。

門把手上,掛著一個紙袋。

很小的紙袋,白色的,上面印著藥店的綠色標志。袋口折了一下,用透明膠帶粘著,上面用黑色馬克筆潦草地寫著幾個字:感冒藥。

字跡是哥哥的,她認得。筆劃很重,幾乎要劃破紙袋。

白瑾茉盯著那個紙袋,看了很久。心跳有點快,咚咚地撞著胸腔。她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紙袋時,又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哥哥昨天感冒了,咳得很厲害。她聽見了,隔著門板,壓抑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傳來。她躺在自己床上,睜著眼睛,聽著那咳嗽聲,直到很晚很晚。

她不敢去問,不敢敲門,甚至不敢在門外停留太久。哥哥討厭被打擾,討厭她出現在他視線範圍內,討厭她做任何超出“規矩”的事。

但現在,藥就掛在門上。是給她的嗎?

不,不可能。哥哥怎麽會給她買藥?他連她咳嗽都不準。

那是給誰的?

她猶豫著,手指蜷縮又松開。最後,她還是鼓起勇氣,輕輕取下那個紙袋。紙袋很輕,裏面是幾個藥盒。她小心地拆開封口的膠帶,往裏看。

是感冒藥。一盒退燒的,一盒止咳的,還有一盒沖劑。說明書疊得整整齊齊,塞在最下面。

紙袋內側,用更小的字寫著服用說明:一次一包,一天三次。飯後。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甚至連“記得吃”這樣的字眼都沒有。只有冷冰冰的藥品名稱和用法用量。

但白瑾茉的心跳,卻因為這幾個字,更快了。

她把藥拿出來,抱在懷裏,像抱著什麽易碎的珍寶。藥盒是冰涼的,塑料包裝摸著有點澀,但她卻覺得手心在發燙。

哥哥……是在關心她嗎?

這個念頭像一顆小小的種子,掉進心裏貧瘠的土壤,拼命想鉆出芽來。但很快,又被她自己掐滅了。

怎麽可能。

大概只是順手買的。或者,是怕她生病了傳染給他,給他添麻煩。畢竟感冒會耽誤上學,會需要人照顧,會打破家裏死水一樣的平衡。

一定是這樣。

她把藥重新裝回紙袋,用膠帶仔細粘好。然後從書包裏翻出一支筆——是削得很短的鉛筆,用得只剩下短短一截。她在紙袋的空白處,很小很小地寫了一個字:謝。

字寫得歪歪扭扭,幾乎看不清。寫完她又覺得不妥,趕緊用橡皮擦掉。橡皮屑落在雪白的地板上,很顯眼。她蹲下來,用手指一點點拈起來,攥在手心裏。

藥袋掛回門把手上,看起來和之前一模一樣。她後退兩步,看了看,又上前調整了一下角度,確保膠帶粘合處對著外面,字跡清晰可見。

做完這一切,她才下樓。

早飯已經涼了,吐司硬邦邦的。她用微波爐熱了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牛奶溫熱,滑過喉嚨,暫時緩解了那裏的幹癢。其實從昨天開始,她就覺得喉嚨有點不舒服,鼻子也有點堵。但她沒敢說,更不敢表現出來。

咳嗽是禁止的。流鼻涕是禁止的。一切軟弱的、需要被照顧的跡象,都是禁止的。

吃完早飯,她像往常一樣收拾碗碟,擦桌子。然後背上書包,準備出門。走到玄關時,她又忍不住回頭,看向二樓。

那個白色的紙袋還掛在門把手上,像一個沈默的、沒有溫度的標記。

她站了幾秒,然後拉開門,走進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

學校裏的暖氣開得很足,一冷一熱,她的喉嚨更癢了。上課時,她捂著嘴,壓抑地咳了幾聲。聲音很小,但同桌還是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感冒了?”同桌小聲問。

她搖搖頭,把臉埋進臂彎裏。

下課鈴響,老師剛走出教室,她就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眼淚都出來了。同桌遞過來一張紙巾,她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

“你帶藥了嗎?”同桌問。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其實帶了,在書包最裏面的夾層,那個白色的紙袋。但她不敢拿出來,不敢在教室裏沖藥,甚至不敢讓別人知道她有藥。

那是哥哥給的。雖然可能只是順手,雖然可能只是怕麻煩,但那依然是哥哥給的。是屬於她和哥哥之間,一個不能說、不能問、甚至不能細想的秘密。

中午,她沒去食堂吃飯。一個人坐在教室裏,從書包裏拿出藥袋。沖劑是橘子味的,倒進保溫杯裏,用熱水沖開,橙黃色的液體冒著熱氣。她小心地喝了一口,有點苦,但更多的是甜。甜得發膩,黏在舌根,久久不散。

她又喝了一口,然後是一口,直到把整杯都喝完。溫熱的感覺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裏,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下午的課,她昏昏欲睡。藥裏有安眠的成分,她強撐著精神,眼皮卻越來越重。最後索性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是春天,陽光很好,她和哥哥在公園裏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線在她手裏,哥哥站在她身後,握著她的手,教她怎麽收線、怎麽放線。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頭發,也吹亂了哥哥的。哥哥在笑,不是那種冰冷的、疏離的笑,是真正的、眼睛彎起來的笑。

“茉茉,抓緊了。”他說,聲音很溫柔。

她抓緊了線軸,回頭看他。陽光落在他眼睛裏,亮晶晶的。

然後她醒了。

教室裏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坐起來,臉上濕濕的,伸手一摸,是眼淚。

她慌忙擦幹臉,把藥袋塞回書包最深處,拉好拉鏈。然後背上書包,走出教室。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夕陽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小小的,孤單的。

回到家時,天已經快黑了。她打開門,客廳裏沒開燈,一片昏暗。但廚房的燈亮著,油煙機在響,是炒菜的聲音。

哥哥在做飯。

她楞了一下,站在玄關,不知道該不該進去。往常這個時候,哥哥要麽在房間學習,要麽還沒回來。很少會親自下廚。

猶豫了幾秒,她還是換了鞋,輕手輕腳地走進去。走到廚房門口時,她停下腳步,站在陰影裏,看著哥哥的背影。

他穿著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正用鍋鏟翻炒著什麽。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柔和了一些,下頜的線條不再那麽緊繃。他的動作很熟練,倒油、下菜、翻炒、調味,一氣呵成。但不知怎麽,白瑾茉覺得,那個背影看起來很累。

是那種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累。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直到哥哥突然轉過身,像是要去拿盤子。目光掃過來,正好對上她來不及躲閃的視線。

空氣瞬間凝固了。

白瑾茉像被釘在原地,血液都沖到了頭頂。她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不是故意要偷看,想說她只是剛好路過,但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白瑾言也楞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松開。他沒說什麽,只是收回視線,繼續手裏的動作。但鍋鏟碰在鍋沿上,發出“哐”的一聲,比平時重。

她像得到了特赦,立刻低下頭,快步走向樓梯。腳步有些慌,差點絆倒。上了兩級臺階,又想起什麽,停下,轉身,很小聲地說:“哥哥,我回來了。”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在油煙機的轟鳴中幾乎聽不見。

但白瑾言聽見了。他翻炒的動作頓了一下,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很輕,很淡,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還沒感受到溫度,就化了。

但白瑾茉的心,卻因為這個音節,輕輕顫了一下。

她轉身上樓,回到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聽著自己如鼓的心跳。

一下,兩下,敲打著胸腔。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藥袋還在書包裏,橘子味的甜似乎還留在舌尖。哥哥的那聲“嗯”還在耳邊,輕飄飄的,沒有溫度,但也沒有厭惡,沒有不耐煩。

這已經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的回應了。

不敢靠近,不敢驚擾,不敢奢求更多。

只能像冬夜裏怕冷的小獸,蜷縮在自己的洞穴裏,隔著遙遠的距離,感受著來自另一個洞穴的、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那一點點暖意。

然後,靠著這一點點暖意,熬過漫長而寒冷的冬天。

窗外,夜色漸濃。遠處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白瑾茉坐了很久,直到雙腿發麻,才慢慢站起來。她走到窗邊,看向樓下。

廚房的燈還亮著,哥哥的身影在窗戶上晃動,模糊而溫暖。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才拉上窗簾,把那一方昏黃的光,隔絕在外。

然後,在黑暗中,輕輕地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

“謝謝你,哥哥。”

聲音很輕,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也像在害怕,連這點微弱的、不敢確認的溫暖,也會因為自己的驚擾,而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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