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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手裏的糖果,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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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手裏的糖果,是奢望

第7章別人手裏的糖果,是奢望

春天是悄無聲息到來的。

雪化了,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聲成了白晝的背景音。路邊的枯草底下鉆出嫩綠的新芽,空氣裏有了泥土松動和植物萌發的、微腥的甜味。

白瑾茉升入三年級,書包重了一些,裏面多了幾本厚書。放學路上,她不再看地上的裂縫,偶爾會擡起頭,看樹梢上抽出的新葉,看天空飛過的鳥群,看別的孩子手裏拿著的、花花綠綠的零食包裝袋。

學校小賣部門口總是擠滿了人。尤其是下午放學,孩子們像出籠的鳥兒,撲向那個飄散著糖果、辣條和烤腸香味的地方。白瑾茉從不靠近,總是遠遠地繞過,目不斜視地走過那條最擁擠的路。

但眼睛是不受控制的。

她的同桌是個紮馬尾的女孩,叫小琪,家裏開雜貨鋪,每天書包裏都塞滿了各種零食。水果糖、巧克力豆、泡泡糖,裝在透明的塑料罐裏,搖晃時嘩啦嘩啦響。小琪很大方,經常分給前後左右的人。

“茉茉,給你。”小琪遞過來一顆牛奶糖,圓滾滾的,糖紙上印著奶牛的圖案。

白瑾茉盯著那顆糖,手指在課桌底下絞緊了。牛奶的香甜味似乎已經透過包裝紙鉆進了鼻腔。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爸爸也給她買過這種糖,說多吃牛奶糖能長高。那時她信以為真,每天都要吃一顆,還要踮著腳讓媽媽量身高。

“我……不要。”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幹澀。

“為什麽呀?可好吃了。”小琪奇怪地看著她,又把糖往她面前遞了遞。

周圍幾個同學也看過來,目光裏有好奇,有不解。白瑾茉覺得臉上發燙,像是做了什麽錯事被抓包。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課本的頁腳,把那頁紙摳出了一個小洞。

“我……牙疼。”她又用了這個借口,蒼白的,連自己都不信。

小琪“哦”了一聲,也沒在意,自己剝開糖紙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那你可沒口福了。”

奶糖的甜香在空氣裏彌漫開來,絲絲縷縷,纏繞在鼻尖。白瑾茉盯著課本上的字,卻一個也看不進去。舌尖下意識地抵著上顎,那裏空空如也,只有苦澀的、屬於藥片的餘味。

放學鈴聲終於響了。她幾乎是逃也似的收拾書包,第一個沖出教室。春風還有些料峭,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卻吹不散鼻尖殘留的那絲若有若無的甜。

回家要經過一個街心公園。天氣轉暖,公園裏人多了起來。有老人坐在長椅上聊天,有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散步,也有孩子在草坪上追跑打鬧。

白瑾茉放慢腳步,目光被一個坐在長椅上的小女孩吸引。大概四五歲的樣子,紮著羊角辮,穿著粉色的外套,手裏舉著一個粉色的棉花糖。棉花糖很大,像一朵蓬松的雲,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舔著,眼睛彎成了月牙,滿臉都是滿足。

旁邊坐著的大概是她的媽媽,正溫柔地笑著,用手帕擦掉小女孩嘴角粘著的糖絲。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媽媽的聲音很溫柔。

“媽媽,好甜呀!”小女孩的聲音脆生生的,像剛出籠的百靈鳥。

“嗯,甜就多吃點。”

白瑾茉的腳步停住了。她站在一棵剛剛抽出新芽的柳樹下,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著那對母女。陽光透過稀疏的柳枝,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有點大,吹亂了她的頭發,也吹得那朵粉色的棉花糖輕輕晃動,像隨時會飄走。

小女孩舔得很專心,小舌頭一下一下,卷走糖絲。媽媽就坐在旁邊,目光一刻也沒離開過女兒,眼裏全是溫柔的笑意。

喉嚨突然哽住了,酸酸澀澀的感覺湧上來,堵在胸口,悶得發疼。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濕意逼回去。

不能哭。

哭是沒有用的。哭不會讓爸爸媽媽回來,哭不會讓哥哥對她笑,哭更不會讓棉花糖憑空出現在她手裏。

她轉身,想快步離開。可腳步像被釘住了,挪不動。眼睛像有自己的意志,固執地盯著那團粉色,看著它一點點變小,看著小女孩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擴大。

直到那對母女起身離開,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另一只手還舉著沒吃完的棉花糖,蹦蹦跳跳地走遠,消失在公園另一頭的林蔭道裏。

白瑾茉還站在原地。

春風穿過柳枝,發出沙沙的響聲。空氣裏似乎還殘留著棉花糖甜膩的香氣,混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鉆進肺裏,卻帶來一陣尖銳的疼。

她想起五歲生日那天,媽媽蹲下來,親了親她的臉頰,說:“茉茉乖,等爸爸媽媽買一個大大的生日蛋糕回來。”

爸爸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說:“今天是我們家小公主的五歲生日呢。”

蛋糕。

粉色的,白色的奶油,紅色的草莓,插著五根彩色蠟燭。燭光搖曳,映著爸爸媽媽帶笑的臉。她許了什麽願來著?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天很興奮,從早上就開始盼,搬著小凳子坐在窗邊,看外面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等著那扇門被推開,等著爸爸媽媽帶著蛋糕回來。

然後,等來的是雨,是警笛,是警察凝重的臉,是哥哥眼中冰冷的恨意。

是那三條家規,和後來無數個沈默的、冰冷的、沒有甜味的日子。

風更大了,吹得柳枝狂亂地舞動。白瑾茉打了個哆嗦,抱緊了書包。書包的帶子勒在肩膀上,有點疼。她深吸一口氣,把喉嚨裏那股酸澀壓下去,邁開腳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腳步很快,幾乎是跑。好像只要跑得夠快,就能把那些畫面、那些味道、那些不該有的奢望,統統甩在身後。

回到家,客廳裏一片昏暗。哥哥還沒回來。她打開燈,暖黃色的光線灑下來,卻驅不散一室的清冷。

放下書包,去廚房。冰箱裏是昨天剩下的土豆和半顆白菜。她踩上小凳子,開始洗菜、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發出單調的、規律的聲響。水龍頭嘩嘩地流,沖刷著土豆上的泥土,也沖刷著腦子裏那些揮之不去的畫面。

粉色棉花糖。小女孩的笑臉。媽媽溫柔的手。

她用力甩了甩頭,把水龍頭擰得更大了些。

飯菜做好,扣在盤子裏保溫。她洗幹凈手,走上二樓。經過哥哥房間時,腳步下意識地放輕。門關著,裏面沒有聲音。

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她沒有開燈,就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走到書桌前坐下。書包放在腿上,她拉開最裏面的夾層,手伸進去,摸索著。

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方方正正的東西。

是藥盒。感冒沖劑的盒子,已經空了。但那個白色的紙袋,她還留著。紙張有些皺了,但上面黑色的字跡依然清晰:感冒藥。

她拿出那個紙袋,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了很久。然後,很小心地,把紙袋撫平,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小小的、平整的方塊。

然後打開抽屜,在最深處,拿出一個鐵皮盒子。是以前裝餅幹的盒子,上面印著穿裙子的小熊,顏色已經褪了很多。她打開盒蓋,裏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一顆掉了色的玻璃珠,一片形狀特別的紅色楓葉(去年秋天在路邊撿的),幾張畫得不太好看的畫,還有一張小小的、有些模糊的照片——是她三歲時和哥哥的合影,哥哥摟著她的肩膀,兩個人都笑得看不見眼睛。

她把那個折好的紙袋,輕輕放進鐵皮盒子裏,挨著那張照片。

蓋上盒蓋,扣好搭扣。

然後,把盒子重新放回抽屜最深處,用幾本書壓住。

做完這一切,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徹底暗下來的天空。遠處,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星星點點,像倒懸的星河。

別人的糖果,別人的棉花糖,別人的生日蛋糕,都是別人的。

她不能要,不能想,甚至不能看。

但至少,她還有這個紙袋。上面有哥哥的字跡,寫著“感冒藥”。雖然可能只是順手,雖然可能只是怕麻煩,但那是哥哥給她的,唯一的東西。

她把它藏起來,像藏起一個不敢見光的秘密,一個微小到幾乎不存在、卻又支撐著她熬過每一個冰冷日子的,奢望。

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鑰匙轉動,門鎖“哢噠”,然後是換鞋的窣窣聲。

白瑾茉立刻坐直身體,屏住呼吸,仔細聽著樓下的動靜。腳步聲走向餐廳,停頓,椅子被拉開,碗碟相碰的輕響。

可以下去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打開門,輕手輕腳地下樓。

樓梯轉角處的窗戶沒關嚴,夜風吹進來,帶著春天特有的、濕潤的涼意。她打了個小小的噴嚏,立刻捂住嘴,驚慌地看向餐廳的方向。

哥哥似乎沒聽見,或者聽見了,但沒在意。

她松了口氣,腳步放得更輕,走向那個屬於她的、餐桌最角落的位置。

燈光下,哥哥的背影挺直,正在盛飯。熱氣從碗裏升騰起來,模糊了他的側臉。

白瑾茉拉開椅子,坐下,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入水中。

晚餐一如既往的沈默。只有咀嚼聲,筷子碰碗沿的聲音,湯匙偶爾舀湯的聲音。

她小口吃著飯,眼睛盯著碗裏的米粒,不敢擡頭。

但心裏,那個鐵皮盒子,那個小小的、方正的紙袋,那個褪了色卻依然微笑著的哥哥,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散發著微弱到幾乎不存在、卻又真實存在的,一點點暖。

這就夠了。

她對自己說。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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