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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條規矩,半生禁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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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條規矩,半生禁錮

第2章三條家規,半生禁錮

葬禮在一個陰沈的早晨舉行。

天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壓在頭頂,像是隨時會墜落下來。墓園裏松柏森森,新翻的泥土散發著潮濕的腥氣,混著花圈上白菊的淡香,形成一種難以形容的、屬於死亡的味道。

白瑾茉穿著一身黑色的裙子——是林阿姨臨時從家裏找出來的,尺寸太大,裙擺幾乎拖到地上,袖子長得蓋住了半個手掌。她安靜地站在哥哥身後半步遠的位置,低頭盯著自己從袖口露出的一點指尖。

周圍站著很多人。爸爸媽媽的同事、親戚、鄰居,他們低聲交談,偶爾傳來壓抑的啜泣。每個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表情肅穆,空氣中彌漫著沈重而黏稠的悲傷。

“可憐啊,兩個孩子……”

“老大才十三歲,小的才五歲,以後可怎麽辦?”

“聽說是為了給小女兒買生日蛋糕……”

那些壓低的議論聲像細小的針,一下下紮在白瑾茉的皮膚上。她縮了縮肩膀,把臉埋得更低。

棺木緩緩降入墓穴時,白瑾言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沒有哭,自始至終都沒有。十三歲的少年站得筆直,下頜線繃得很緊,像一尊過於年輕的、冰冷的雕像。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血痕。

白瑾茉偷偷擡起頭,看向哥哥的背影。黑色的西裝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蕩,肩膀的線條單薄而倔強。她很想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就像以前那樣。可手指剛動了動,就想起那天晚上哥哥看她的眼神。

冰冷的,帶著恨意的。

她的手又縮了回去,重新攥緊了過長的袖口。

葬禮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林阿姨紅著眼睛走過來,蹲在白瑾茉面前,替她整理了一下過大的衣領:“茉茉,以後就跟阿姨住好不好?阿姨家裏有小姐姐,可以陪你玩……”

“不用了。”

白瑾言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林阿姨擡起頭,有些錯愕地看著他。

“我們自己可以。”他說,視線甚至沒有落在妹妹身上,只是看著遠處墓碑上父母並排的名字,“我們會照顧好自己。”

“瑾言,你才十三歲,茉茉才五歲,這怎麽行……”林阿姨急了。

“爸爸的撫恤金,媽媽的存款,夠我們用到成年。”白瑾言打斷她,語氣裏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冷靜,或者說,冰冷,“謝謝您的好意,但真的不用。”

他說完,轉身朝墓園外走去,甚至沒有看妹妹一眼。

白瑾茉站在原地,看著哥哥越走越遠的背影,又看看還蹲在自己面前的林阿姨,眼眶一陣酸澀。林阿姨嘆了口氣,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那……有事一定要來找阿姨,知道嗎?”

她點了點頭,小聲說:“謝謝阿姨。”

然後小跑著去追哥哥。

回家的路上,兩人一前一後,隔著三步遠的距離。白瑾言走得很急,白瑾茉要小跑著才能跟上。過長的裙擺幾次絆到腳,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可前面的哥哥始終沒有回頭。

回到家,關上門。

空蕩蕩的屋子還維持著那天的樣子。餐桌上的菜已經餿了,散發著酸腐的氣味。碎花桌布上沾了油漬,那件粉色的小裙子搭在沙發扶手上,像一個褪了色的、不祥的印記。

白瑾言站在客廳中央,環視著這個一夜之間失去溫度的家。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卻照不亮他眼底的陰霾。

白瑾茉小心翼翼地站在玄關,不敢往裏走。

良久,白瑾言轉過身,目光終於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沈,沈得讓五歲的孩子幾乎喘不過氣。

“過來。”他說。

白瑾茉挪著步子走過去,在距離他兩米遠的地方停下。

“從今天起,”白瑾言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裏回響,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讀判決,“這個家,有新的規矩。”

她擡起頭,眼睛裏滿是茫然和不安。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不準吃甜食。任何甜的,蛋糕、糖果、冰淇淋,所有都不準。”

白瑾茉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在哥哥冰冷的註視下咽了回去。

“第二,”第二根手指豎起,“別在我面前礙事。我做事的時候,你離遠點。”

她的手指揪緊了裙擺。

“第三,”第三根手指,像是最終判決,“沒事別在我面前晃悠。你的房間在二樓最裏面,除了吃飯,盡量待在那裏。”

三條家規,像三道無形的柵欄,將她圈禁在一個狹窄的、不被允許靠近的領域。

“聽明白了嗎?”白瑾言問。

白瑾茉看著他,看著哥哥那雙和爸爸很像、此刻卻冰冷陌生的眼睛。她慢慢低下頭,盯著自己從黑色裙擺下露出的腳尖,很小聲很小聲地回答:

“……明白了。”

“大聲點。”

“……明白了。”

聲音裏帶著壓抑的哽咽。

白瑾言別開視線,不再看她:“去把桌子收拾了。然後回你房間。”

她聽話地走向餐桌,踮起腳,伸手去端那些已經發餿的盤子。盤子很重,她端得搖搖晃晃,湯汁灑出來,濺在手上、裙子上。但她不敢停,一趟一趟,將那些本該在生日那天被全家人享用的菜肴,倒進垃圾桶。

紅燒排骨,是爸爸的拿手菜。

清蒸魚,媽媽總是細心地把刺挑幹凈才夾給她。

西紅柿炒雞蛋,她最愛吃,每次都能吃大半盤。

現在它們混在一起,變成一堆散發著酸腐氣味的、令人作嘔的垃圾。

最後一盤菜倒進垃圾桶時,白瑾茉終於忍不住,扶著廚房的臺面,無聲地幹嘔起來。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冰冷的大理石臺面上,她卻緊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哥哥討厭她哭。

從那天晚上起,她就知道了。

收拾完餐桌,她洗幹凈手,走過哥哥身邊時,腳步放得很輕,幾乎像一只受驚的貓。白瑾言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望著窗外陰沈的天。他的背影依舊筆直,卻也依舊單薄。

她默默上了二樓,走進最裏面的房間。

這是她的臥室,墻上還貼著卡通貼紙,書架上擺著童話書,床上放著她最喜歡的兔子玩偶。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卻又什麽都不一樣了。

白瑾茉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終於松開了緊咬的嘴唇。

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從喉嚨裏溢出來,混著窗外的風聲,在這個曾經充滿歡笑的家裏,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樓下,白瑾言依舊站在窗前。

他聽見了樓上隱約的哭聲,很輕,像受傷的小動物在嗚咽。他的手指蜷縮起來,又緩緩松開。然後,他走到餐桌旁,看著空蕩蕩的、被收拾幹凈的桌面。

目光落在垃圾桶裏那堆餿掉的食物上,又很快移開。

他走到沙發旁,拿起那件粉色的裙子。柔軟的布料,胸口還有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是媽媽縫的,說縫得不好看,但茉茉很喜歡。

白瑾言的手抖了一下。

下一秒,他幾乎是用盡全力,將裙子揉成一團,塞進了儲物間的深處。仿佛這樣,就能把那個雨夜,連同所有的悲傷、憤怒和無處安放的痛苦,一起埋葬。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這個家從此只剩下兩個人,卻又像是隔著千山萬水。

三條家規,劃下了楚河漢界。

也劃下了未來八年,甚至更久的,半生禁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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