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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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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十月風緊,秋意如刀。

庭院裏那株老杏樹褪盡了最後幾片葉子,枯瘦的枝幹直直地釘入灰蒙蒙的天幕。

北風倏忽過境,將廊下幾片未及掃盡的殘葉卷入空中。

沈念這幾日咳得厲害。

晨起時,她壓著胸口悶咳了幾聲,喉間泛上一股子鐵銹味。

銅鏡裏映出一張蒼白面容。她照舊起身更衣,卯時入太醫院,酉時歸府,不見半分拖沓。

她這輩子,最擅長的便是忍。

從姑蘇到京城,從疫區的屍山血海到太醫院的明爭暗鬥,她一路踩著刀尖走過來,受了多少磋磨,便攢了多少硬骨。那些骨氣藏在溫和眉眼下,旁人看不透,只當她性子恬淡,與世無爭。

唯獨陳恕看得分明。

那一日她回府,甫一進門便被他堵在廊下。他不知從哪兒翻出一只舊銅盆,又尋了艾條。用明火一點,青灰色的煙便裊裊升起來。

“過來。”他握著艾條,聲音悶悶的。

沈念擡眸,撞上他那雙沈沈的眼。知曉他不悅,沈念便趕忙走了過去,笑著問他:“做什麽?”

陳恕氣鼓鼓的,只把她摁在椅子上,又搬了凳子在她身側坐下,而後將艾條穩穩地懸在她後頸大椎穴上方。

熱意一寸寸滲進去,沿著經絡不斷往下走,熨過肩胛,漫過脊背,像是有一只手,把她這些日子攢下的寒氣一點一點往外逼。

“你這咳嗽,拖不得。”他聲音沈沈的,“拖久了傷肺,你心裏清楚。”

他見過她在疫區咳血的模樣。那時,他們手邊是成排的病患,身後是寸草不生的村莊。她背著他,偷偷把血咽回去,繼續給人診脈。

他永遠忘不了那個畫面——一個女人把命豁出去,只為了多救幾個素不相識的人。

所以,他總是怕聽到她咳嗽。哪怕只是輕輕咳一聲,他的心口便像是被什麽緊緊攥住了。

“不過幾聲輕咳。”沈念滿眼笑意地看著他,語氣淡淡的,“不礙事。”

陳恕沈默了一瞬,再開口時,聲音裏已經帶了幾分狠意:“你若再這般輕慢自己,明日我便去太醫院替你告假。便是違了聖意,也要逼你在家養著。”

他說的是真話。於他而言,皇權富貴不及她半分安穩。太醫院沒了她,照樣轉;可他的天,塌不起。

“知道了……”沈念柔聲道。

艾條的溫熱順著大椎穴往下走,驅散了周身的寒涼,也把她這些日子緊繃的那根弦一點點松開了。

她閉著眼,漸漸地有了些困意。

恍惚間想起許多年前,每逢姑蘇的梅雨季,母親也總是這般替她施灸。

那時她還小,趴在一張舊藤椅上。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淌,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

母親的手很暖,整個屋子都彌漫著藥草的氣味。每每那時,她的心底總是生出無盡的安暖。

“笑什麽?”陳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念這才知道,原來自己竟在睡夢中笑了起來。她睜開眼,眸底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輕聲道:“笑你這般模樣,像極了我娘。”

陳恕頓了頓,佯怒瞪她一眼,“自然是因為,我同娘一般,都把你放在心上。容不得你有半分差池。”

沈念輕笑出聲,笑意牽動喉間那股子癢意,又低低咳了幾聲。

陳恕眉頭瞬間擰緊,趕忙把艾條又湊近了幾分。

灸罷,他從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遞到她面前。

“枇杷膏,配了川貝與蜂蜜。我熬了一夜,火候應當不差。早晚各一勺。你帶在身邊,咳的時候含一口,能舒服些。”

沈念拔開瓶塞,清甜的香氣撲面而來。她蘸了一點送入口中,蜜意在舌尖化開,一路滑進喉間,浸潤了那些被秋燥磨出的粗糲。

她將瓷瓶收入貼身藥箱,擡眸看他,眼底有些歉疚:“我竟不知你何時熬的。這些日子只顧著太醫院的事,倒忽略了你。”

陳恕偏過頭,故作委屈道:“沈院使日日忙於醫事,眼裏哪有我這閑人。”

“是我的不是了。”沈念笑著起身,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吻。

陳恕耳尖瞬間燒起來,手足無措地咳了一聲,語氣中透著窘迫:“大白天的,別胡鬧。”

沈念卻已經轉身往外走了,“我去母親那邊看看。”

陳恕站在原地,指尖撫過方才被她吻過的地方,唇角弧度久久不散。

沈念與陳恕大婚後,便將母親留在了京城,還辟了府中一處偏院供她安居。

沈母閑不住,索性把偏廳改成了醫館,日日免費為貧苦百姓診脈施藥。沈念與陳恕當值歸來,便過去搭手。時日一長,門前常常排起長隊。

沈念對此早已習慣。從她學醫那日起,便立誓懸壺濟世。無論身處高位,還是偏居一隅,這份初心從未改過。

晌午時分,醫館的人潮漸漸散去。

沈念倚在椅上,眉宇間掠過一絲疲憊。

沈母端詳她片刻,道:“如今日子安穩,你倒比從前豐腴了些,氣色也好。只是莫要太過操勞,身子是自己的。”

話音剛落,陳恕便端著食盒走了進來。

掀開蓋子,濃郁的鮮香霎時溢滿整間屋子,是當歸生姜羊肉湯。這湯不知道熬了多久,湯色已是乳白,油星子撇得幹幹凈凈。

“暖身驅寒的,燉了半晌呢。”他盛了一碗遞給沈母,又盛了一碗遞給沈念。

瓷碗溫熱,沈念接過來抿了一口。

湯汁鮮濃,當歸的甘潤混著生姜的辛辣,一路暖到胃裏。可當那股羊肉特有的膻味猛地撞入鼻腔,她的胃裏不禁驟然翻湧,一陣惡心感猝不及防地蔓延上來。

她慌忙側過身,掩唇幹嘔,臉色霎時白了幾分。

陳恕手忙腳亂地放下碗,伸手撫上她的背,“怎麽了?可是哪裏不適?”

沈念笑著看他,指尖輕輕撫上小腹。

陳恕的手此時還覆在她背上,掌心滾燙。他看著她唇邊那抹笑意,心頭那根弦越繃越緊,“念兒?”

沈念擡眸看他,眼底漾著從未有過的溫柔。“我沒事。”她說,聲音很輕,“只是……有了我們的孩子。陳恕,你要當爹了。”

陳恕渾身僵住了。

過了許久,他才緩過神來,將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小腹。“你說的是真的?”他聲音發顫,眼眶隱隱泛紅,“我們……有孩子了?”

沈念輕輕點了點頭。

陳恕將她攬入懷中,喉結滾動了好幾回,才啞著嗓子說出話來,“念兒,往後我定護好你和孩子。再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沈母在一旁看著,悄悄轉過頭,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沈念辭官那日,是個陰天。

她身著官服,一步步走近大殿。石階漫長,兩側朱紅宮墻高聳,氣勢沈肅。

“臣沈念,懇請陛下恩準,辭去太醫院院使之職……”

殿角銅爐青煙裊裊,龍椅中的帝王垂眸看著她。

他手裏還捏著一本尚未批完的折子,朱筆擱在青玉筆架上,墨跡未幹。聽見她說的話,那本折子便被他慢慢擱下了。他久久未曾言語,目光沈沈地纏在她身上。

沈念跪得端正,脊背挺直,官服上的紋樣在燭火下泛著暗沈的光。

殿內一片死寂。幾名侍立在側的太監垂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帝王沈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太醫院院使一職,你做得很好。朝中上下,無人不服。朕想知道,你走後,何人可接?”

沈念道:“臣舉薦趙志遠。”

皇帝楞了一瞬。他心知,趙志遠與她素來不和,性子倨傲,並且曾在太醫院與她多次針鋒相對。可她,竟然舉薦了他。

“他精通醫理,恪盡職守。”沈念語氣平淡,“昔年疫區之行,他與臣一道救死扶傷、鞠躬盡瘁。在臣看來,趙太醫的醫術與心性皆堪當大任,定能執掌太醫院,不負陛下所托。”

這個女人的心胸,果然比尋常男子還要寬廣,所思所想,不過為天下病患。於是,帝王略一思忖,便點了頭:“那便依卿所言。”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沈念,你在太醫院這些年,從一介醫女做到院使,為朝廷、為百姓,做了很多。朕……都記得。”

沈念垂眸:“臣分內之事,不敢勞陛下記掛。”

“你當真想好了?”他還是忍不住開了口,攏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了。

沈念沈默了一瞬,擡起頭看著他,目光澄澈,“臣意已決。”

帝王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沈念又開了口,“臣所求,不過是安穩度日,守護身邊之人。唯願陛下山河永安,四海清平,此後歲月,臣便以布衣之身,守一方百姓,不負醫道,亦不負陛下昔日成全。”

帝王沒有接話。大殿裏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聲響。

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過了很久,他才終於輕輕點了一下頭,“朕準了。”

“謝陛下恩典。” 沈念俯身再拜,而後緩緩直起身。

他們都知道,這一拜是謝,是別,也是此生再也不覆相見的決絕。

帝王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看著她的裙裾掠過金磚地面,看著她越來越遠……直到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將她的身影一寸寸吞沒。

他仍舊坐在龍椅上,目光死死地盯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

直到殿門合攏的那一刻,他才閉了眼。滿殿燭火,驟然一暗。

沈念走出宮門時,暮色已起。

陳恕站在宮門外等她,見她出來,他快步迎上去,將大氅解下來裹在她身上,柔聲問:“冷嗎?”

“不冷。”沈念笑著搖頭,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放松。

陳恕正欲扶她上馬車,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氣喘籲籲地追上來,躬身行禮:“沈院使留步,皇後娘娘在禦花園設了茶,請您過去一敘。”

沈念與陳恕對視一眼。陳恕微微皺眉,“我陪你一道罷。”

沈念輕輕捏了捏他的掌心,笑道:“不必,我自己去。”

陳恕看了看那小太監,又轉向沈念,低聲道:“那我在宮門外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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