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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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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禦花園裏,秋色蕭疏,菊花開得正好。金黃的、雪白的,一叢一叢鋪在假山石下,隨著晚風輕輕搖動。

皇後此時正端坐亭中。

她面前的石桌上,擺著一套精美的青瓷茶具。茶湯已經斟好了,熱氣裊裊升騰。

見沈念走來,皇後微微擡手,示意她免禮落座。

“你有著身子,不必行禮,坐吧。”皇後的聲音輕柔,唇角含著一絲笑意,“本宮聽說你辭了官,特意在這裏等你,想跟你說幾句話。”

沈念還是行了一禮,然後在皇後對面坐下。

皇後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然後慢條斯理地開口道:“你入太醫院這幾年,本宮一直看在眼裏。說句公道話,你這個院使,做得比本宮預想的要好得多。”

“謝皇後娘娘謬讚。”沈念垂眸。

“不是謬讚。”皇後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在男人堆裏,你能不聲不響地,硬是把這個位子坐穩了。本宮有時候想,若換了本宮處在你的位置,只怕也未必能做到這般。”

“臣不過是舉手之勞,略盡綿力。”沈念淡淡答道。

“舉手之勞……”皇後重覆了一遍這四個字,忽然笑了一聲,“這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奇怪。有些人拼了命想要的,偏偏得不到;有些人唾手可得的,偏偏不稀罕。”

她看著沈念,目光幽深:“你說是不是?”

沈念不置可否,垂眸摸著茶盞。

皇後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陳恕是個可靠的人。你跟了他,日子會安穩的。”

“謝皇後娘娘。”

皇後又將茶盞擱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本宮有時候也想,若能像你這般,想走就走,該有多好。”

沈念沈默了片刻,輕聲道:“各人有各人的歸處。臣不過是選了心之所向。皇後娘娘千金之軀,生而承載天下榮光,本就該安坐這九重宮闕,母儀天下。”

暮色漸濃,亭中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橘黃的光映在皇後臉上,將她的表情映照得忽明忽暗。

“你倒是看得通透。”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語聲裏裹著一層難以言說的悵惘,“本宮也羨慕你這份通透。”

她擡眸望向沈念,語氣輕淡卻藏著萬般困頓,“你說,這世間諸多不得已,縱是偶有行差踏錯,也能被歲月寬宥嗎?”

沈念垂眸靜立,緩緩道:“身在萬丈高位,本就由不得己心,何來真正的錯與對。”

皇後的眸子沈了一瞬,隨即便斂去所有波瀾,恢覆了那副端莊雍容的姿態,“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

沈念起身行禮:“謝皇後娘娘。”

她轉身走出亭子,沿著碎石小路往外走。秋風卷起幾片落葉,從她腳邊掠過,打著旋兒飛向遠處。

陳恕還在宮門外等她。

暮色已經完全沈下來了,宮墻上的燈籠亮成一串,遠遠看去像一條火龍。他靠在馬旁,手裏緊緊攥著韁繩,看見她的身影出現在門洞裏,便大步迎了上來。

“皇後為難你了嗎?”他低聲問,眉頭微蹙。

沈念搖了搖頭:“沒有。只是說了幾句話。”

陳恕沒有再問,伸手扶她上了馬車。

馬蹄聲聲,由遠及近,踏著一地月光。身後的皇城逐漸模糊成一道暗線。

沈念靠在陳恕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淺淺的風聲透過簾子傳進來,帶著幾分市井裏的炊煙氣息。沈念緩緩地閉上了眼。

此一番,往日種種,便都隨著那漸遠的宮墻,一寸寸地淡去了。從此以後,她不再是沈院使,也不再是活菩薩,只是醫館裏的一介普通女醫,是別人的孩子、妻子和母親。

她想起這些年在太醫院走過的路——從被人質疑“女子怎可行醫”,到以一雙妙手平定疫區,再到一步步坐穩院使之位。她受過構陷,遭過排擠,也贏得過榮光與尊崇。

她想證明的,早已盡數證明。

往後餘生,她只想守著身邊人,歸於尋常煙火,在杏林草木間,度此餘生。

陳恕的臂膀圈著她,像一座永遠不會坍塌的城墻。

“念兒。”陳恕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

“嗯?”

“家裏竈上溫著薏米粥,回去喝一碗再歇。”

“好。”沈念笑了笑,將頭靠得更緊了些。

馬車穿過長長的宮道,拐進安靜的老巷。

院門半掩著,裏頭透出昏黃的燈火。沈母還坐在堂屋裏,就著一盞油燈,慢慢地擇著明天要用的草藥。聽見動靜,她擡起頭,笑著起身,“回來了?粥在竈上煨著,我去端。”

沈念拉住母親的手,輕聲道:“娘,我自己去。”

竈間熱氣氤氳,鍋蓋掀開,薏米的清香混著紅棗的甜意,絲絲縷縷地漫開來。沈念舀了一碗,捧著坐在廊下。

陳恕在她身邊坐下,接過她手裏的碗,吹了吹,才遞回去,“慢點喝,燙。”

沈念低頭抿了一口,溫熱的粥滑過喉嚨,一路暖到心底。她側頭看他,月光落在他眉骨上,煞是好看,“陳恕。”

“嗯?”

“你說,咱們以後的日子,會是什麽樣?”

陳恕想了想,望著院中那株杏樹,輕聲道:“春天看花,夏天乘涼,秋天掃落葉,冬天烤火。你給人看病,我幫你抓藥。累了就歇,餓了就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沈念笑了。

此後,日子便真的這樣過下去了。

清晨,沈念在鳥叫聲中醒來。窗紙上映著淡淡的晨光,院裏有腳步聲響,是陳恕已經在院子裏活動筋骨了。

她起身推門,涼絲絲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藥圃裏薄荷和艾草的清苦氣息。

沈母依舊每日在偏廳裏給街坊看病。她年紀大了,眼睛不如從前好使,可把脈的手依舊穩。沈念有時候過去幫忙,有時候就在院子裏曬草藥。

竹匾裏鋪滿了新采的金銀花、菊花、薄荷,在秋陽下慢慢卷起邊來,香氣一點點收進去,凝成歲月裏最樸素的滋味。

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隔壁院子裏的桂花香。隱隱約約的,沈念聞到了誰家在蒸糕,甜絲絲的味道混在風裏,把整個院子都染得軟綿綿的。

深秋的時候,杏林居來了一位故人。

青袍素帶的趙志遠站在門口,擡頭看了看“杏林居”的匾額,沈吟良久,才擡腳走了進去。

沈念正坐在診室裏,看母親給人把脈。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看到來人,忙起身道:“趙院使?”

趙志遠擺了擺手,在沈念對面坐下,“一直想來看看你,這幾日總算得了空。”他的聲音比從前沙啞了許多。

“趙院使公務繁忙,能抽空來一趟,已是難得。”沈念笑道。

趙志遠搖搖頭,沈默了片刻,才道:“沈念,是你舉薦我做院使,我一直欠你一聲感謝。我心裏清楚,憑我的資歷,若不是你舉薦,皇上絕不會同意。”

沈念輕聲道:“你醫術好,也肯吃苦。太醫院交給你,我放心。”

趙志遠低下頭,手指摩挲著茶盞的邊緣,過了很久才說:“可我如今才知道,那個位子當真不好坐。”

沈念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笑了笑。

趙志遠看著她,總覺得陌生。

如今的沈念,比以往更加豐腴了些,眉眼之間全是歲月靜好,看上去與尋常婦人無異。

若不是自己曾經見過她為百姓拼命的模樣,真的很難相信,眼前這個人,便是曾經被稱為“活菩薩”的沈院使。

“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你當年做的事,我都記著。你為百姓做的事,我也會繼續做下去。”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沈念,謝謝你。”

沈念的眼眶微微有些發酸。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把那股酸意壓了下去,“趙院使言重了。你我都是大夫,做的都是分內之事。”

二人又絮絮叨叨地說了許久。趙志遠才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沈念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道:“我還有公務,有空再來看望你們。”

馬車轆轆駛遠,漸漸消失在長街盡頭。沈念站在巷口,風吹起她鬢角的碎發,她站了很久,直到那輛馬車徹底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

院中的杏樹落了葉,又冒了新芽。一年又一年,四季在屋檐下流轉,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一直到女兒陳芷五歲那年,陳恕才同意沈念出門看診。

陳恕不放心,每次都跟著。陳芷也吵著要跟,於是常常是一家三口,穿行在城南那些彎彎曲曲的小巷裏。

果然如陳恕所言,春天看桃花,夏天聽蟬鳴,秋天踩落葉,冬天數雪花。就這樣,一晃三十年過去了。

沈念的頭發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也多了,眼睛不如從前清亮,可給病人看診時,她還是那樣專註,那樣溫柔。

陳恕的頭發也白了,背微微有些佝僂,可站在她身邊時,還是那樣挺拔。

有人問他:“陳大夫,您都這把年紀了,還不歇歇?”

他總是笑笑,努努嘴說:“她還沒歇,我怎麽能歇?”

杏林居還是老樣子。門口的杏樹枝繁葉茂,每年春天開滿粉白的花。沈念每日進出時,都要在那樹下站一會兒,擡頭看著那些花苞。

陳恕笑她:“看了幾十年了,還沒看夠?”

沈念搖搖頭,輕輕道:“沒看夠。年年看,年年不一樣。”

陳恕走過來,站在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兩個人就這樣手牽手、肩並肩地站在杏樹下。

路上人來人往。杏林居門口,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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