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關燈
第24章

永安宮裏,太後這幾日睡得很不踏實。

沈念的事,她聽說了。但她知道,這件事她不能輕易過問。

沈念是她親自安排進太醫院的,本就有人議論紛紛。如今出了這樣的事,若是此時她再出手袒護,前朝那些敵對勢力,就更有理由借機發難了。

可是,總要找個理由,把她救出來啊!如若不然,自己這張老臉往哪放?

太後正兀自嘆著氣,掌事嬤嬤走了進來。

“娘娘,張院正在外頭求見。”

太後睜開眼睛,鳳眉微挑,“張繼先?他來做什麽?”

掌事嬤嬤低聲道:“說是有要緊事,一定要當面呈給娘娘。”

太後微微頷首,“讓他進來。”

不多時,張繼先被領了進來。他跪下行禮,起身後,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雙手呈上,“太後娘娘,臣有一物,請娘娘過目。

太後接過那布包,打開來看,發現裏面竟然是一封聯名信。

她展開來看,第一行字就讓她楞住了——

“皇上萬歲,太後娘娘千歲。小民是江南西路劉家莊的人,姓李名福。今日冒死上書,是為沈念沈院正的事。”

太後的手微微一顫,趕忙繼續往下看。

這些字歪歪扭扭的,有些還寫錯了。可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只手,緊緊攥住了她的心——

“沈院正救了我孫子。我孫子狗蛋才三歲,燒了七天七夜,水都餵不進去,眼看就不行了。村裏人都說沒救了,讓準備後事。是沈院正來了,守了三天三夜,紮針餵藥,才把我孫子從閻王手裏搶回來。”

“沈院正救了我兒子。他自己累得暈過去,醒來接著看,一天看幾十個病人,水都顧不上喝。我親眼看見她蹲在破廟裏,給那些臟兮兮的病人把脈,一點都不嫌棄。”

“村裏死了好多人,所有藥方都不管用。沈院正沒日沒夜地找到一個古方,她就是用這藥,救了我們全村的人。”

太後看著那些字,眼眶漸漸紅了。

寬大的扉頁上,每一段裏都寫著類似的話——誰被沈念救過,沈念怎麽救的,若是沒有沈念會怎麽辦……

她還看到,他們在結尾處寫著:“沈院正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求皇上和太後娘娘明察,千萬不能讓好人受委屈。”

文字之上,是密密麻麻的手印。

太後握著信箋的手微微發抖。

沈吟良久後,她定了定神,不動聲色地看向張繼先,問道:“這封信,從何而來?”

張繼先躬身道:“回太後,是那些百姓親自送來的。他們從江南千裏迢迢地趕到京城,就是為了來給沈院正做證。他們還千拜萬叩地求到太醫院,求老臣務必把這封信親手送到皇上和娘娘手裏……”

太後點點頭,問:“那些人呢?”

“在京城的驛館裏住著。臣已經讓人安頓好了。”

太後略加思忖,便轉向身旁的嬤嬤道:“去請皇帝來。”

皇上來得很快。

進門時,他看見太後坐在那裏,手裏捧著一封信,眼眶紅紅的,便問:“母後,您怎麽了?”

太後默默地把那封信遞給他。

皇上接過來。他的目光在信紙上沈沈掃過,當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印時,他眸子驟然收緊,問:“這是……”

“江南的百姓送來的。”太後的聲音有些啞,“他們日夜兼程地趕到京城來,就是為了來給沈念做證。那些手印,就是他們的。”

皇上沈默了很久。他想起前些日子那份彈劾沈念的奏章。上面列了三條罪狀:私用禁藥、致人死亡、有損太醫院清譽。言辭鑿鑿,義正詞嚴。

其實,他心裏清楚,原本這並不是什麽要案。他若有心維護,只消一炷香的工夫,便能讓整件事水落石出。可是,連他自己也想不通,為何自己偏要對此事如此嚴苛。

或許,他從未意識到,自己心底藏著的那份不容置喙的掌控欲,總是要讓她分明:她的生死榮辱,自始至終都握在他的掌心。更為重要的一點是,他在下意識地避嫌,生怕朝野上下窺破他那份深藏的私心,於是,只得擺出最冰冷的公允,連半分偏袒都不肯顯露。

其實,他並非沒有暗中保全之意,這些日子他每天都在留意著沈念的動靜。只是,他沒想到,她自入險境以來,既無求助,亦無奔走,太後和侯府皆無動靜。她這般靜默無爭,反倒讓他心緒難平。

他更加沒想到的是,如今,為她站出來說話的,竟是普通百姓。他看著手裏的聯名狀,指節微微收緊。

“皇帝,”太後的聲音忽然響起,“這封信,你怎麽看?”

“後日重審,兒子會讓京兆尹秉公辦理。那些證據,該查的查,該核的核。若沈念確實無罪,就無罪釋放;若有人誣告,就嚴懲不貸。”

太後看著那封信,點點頭,又問:“皇帝,你知道哀家為什麽喜歡那丫頭嗎?”

皇上看著太後,眸色沈沈。

太後輕聲道:“因為她眼裏沒有自己。當年她治好了哀家的頭疼,哀家問她想要什麽賞賜,她說想進太醫院。哀家問她為什麽,她說,女子行醫,處處被人輕視,她只想堂堂正正地行醫,讓世人知道,女子也能治病救人。”

她頓了頓,視線漸漸飄遠,“哀家年輕的時候,也被人輕視過。所以哀家想護著她,並非涉政,也並非出於私心。而是因為她確實是個好大夫,她活著能為更多人帶去希望。”

皇帝聽罷太後這番話,面上雖未露半分波瀾,可他自己知曉,心底那層固若金湯的冷硬,已經悄然裂開了一道細縫。

片刻緘默後,他站起身,朝太後行了一個禮,“母後放心。兒子會讓沈念平安的。”

三天後,京兆府。

沈念凝眸端立後,聽到人群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循聲望去,看見李福他們站在人群最前面。他們朝她揮了揮手,大聲道:“沈院正,別怕!我們都在!”

沈念笑著向他們點點頭。

公堂上,京兆尹已經坐在案後了。今日他的神情比三日前更嚴肅,眉頭也更緊了些,目光卻更加悠遠深沈。

片刻後,錢通也被帶了進來。

京兆尹猛地一拍驚堂木,“錢通,你可知罪?”

錢通渾身一顫,低聲道:“大、大人,小人不知何罪之有……”

京兆尹冷笑一聲,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這是你二十年前的一份醫案。上面記著你用那味禁藥,救過一個垂危的病人。可這上面,也沒有報備記錄。如果這個例,你二十年前就破了,那沈院正不過是依照舊例辦事,何罪之有?”

錢通的臉色變了。

京兆尹又拿起其他文書,“但這些,你卻逃不過。這一份是十五年前的。你治死了一個病人,沒有上報……”

“這是十年前,你收了一個富戶的銀子,多開了半個月的補藥。”“這份可證明你和藥商勾結,用次藥冒充好藥……”

京兆尹一份一份念著,每念一份,錢通的臉色就白一分。

“錢通,”京兆尹把文書放下,冷冷地看向他,“你還有什麽話說?”

錢通震驚地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這些陳年舊事,究竟是被誰翻出來的?竟然還直接送進了京兆府?

他想不通。但他知道,他完了。

見他這樣,京兆尹不再追問,輕拍了下驚堂木,道:“錢通,偽造證據,收買假證人,誣告朝廷命官,數罪並罰。今判你革去太醫之職,流放三千裏,永不得回京。你可認罪?”

錢通低著頭,渾身發抖。片刻後,他猛地擡頭,聲音嘶啞地喊道:“大人!這不對……這都不對!”

京兆尹冷眼看他。

“二十年前那味禁藥,下官確實用過,可那是為了救人!”錢通的語速越來越快,“沈念她也是救人,憑什麽她無罪,下官就要被翻舊賬?這不公!這分明是有人要害我——是侯府,一定是侯府在背後——”

“你說得對。”京兆尹不緊不慢地打斷他,“用禁藥救人,確實無過。所以你二十年前那樁,本官並未算在你的罪狀裏。”

“本官算的,是你用禁藥取利。”京兆尹的聲音冷下來,“你那病人分明已無大礙,你卻故意拖長療程,多開了三個月的禁藥,從中牟利數百兩。這件事,你以為沒人知道?”

錢通此刻已是面如死灰,雙腿癱軟。

“至於侯府——”京兆尹頓了頓,往堂下一指,“你自己看看,來告你的人裏,有哪個是侯府的?”

錢通僵硬地轉頭。人群裏站著的,都是些衣衫粗陋的百姓,其中幾個正死死地盯著他,眼裏全是恨意。

“就是你這個庸醫!我爹就是被你害死的!”

“還我兒子的命來!”

錢通的嘴唇劇烈地抖動起來。他努力地張了張嘴,卻也說不出什麽。

京兆尹一拍驚堂木:“錢通,你還有什麽話說?”

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跪伏在地,喉嚨裏擠出兩個字:“……沒有。”

京兆尹又看向沈念,“沈院正,經查,你在江南西路疫區行醫期間,所用禁藥確為救人,且用量精準,未有致人死亡之事。現判你無罪釋放,官覆原職。你可有異議?”

沈念正色道:“下官沒有異議,謝大人明察。”

人群裏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沈念側身看著那些人,兩行滾燙的熱淚奔湧而出。

她看見人群中有白發蒼蒼的老者、懷抱嬰孩的婦人,還有拄著拐杖的少年……皆是她接診過的病患。

他們衣衫粗陋,滿身風塵,卻齊齊仰首望著她,眼神明亮又懇切。

沈念朝他們深深鞠了一躬。

人群裏,忽然有個孩子稚聲喊道:“沈大夫,你是好人!”

沈念直起身,淚眼模糊地朝他笑了笑。

京兆尹坐在案後,看著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他提起筆,在案卷末尾落下一行字:民心昭昭,不可誣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