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關燈
第25章

錢通被拉下去時,沈念看著他空洞死寂的眼神,心底不禁掠過一絲恍惚。直到陳恕沖過來抱住她,她才慢慢回過神來。

陳恕緊緊地抱著她,像是怕她會突然消失似的。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上,微微發抖。

“念兒,”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沒事了……沒事了……”

沈念把手繞到他背後,輕輕拍了拍,“嗯,沒事了。”

京兆尹坐在案後,看著這一幕,臉上也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道:“沈院正,恭喜了。”

沈念轉過身,朝京兆尹鄭重行了一禮,“多謝大人明察。”

京兆尹擺擺手,道:“本官只是秉公辦理罷了。”

看到李福他們還跪在地上,沈念趕忙走過去,蹲下身,扶著李福的胳膊,“老人家,快起來。地上涼。”

“沈院正,”李福的聲音顫抖著,“您沒事了……您真的沒事了……”

沈念的眼眶又紅了,“真沒事了,多虧了你們!”

李福搖搖頭,哽咽道:“您救過小民們的命,小民們做什麽都是應該的。”

沈念看著他那滿是破洞的衣衫,心頭微微一酸,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

李福連連擺手:“不辛苦不辛苦!能替沈院正做點事,是小民們的福氣。”

沈念看著他們,神色一凜,忽然跪了下來。

大家嚇了一跳,趕緊去扶她:“沈院正!您這是做什麽?快起來!快起來!”

沈念跪著,大聲說:“大家的這份恩情,我沈念這輩子都不會忘。”

大家趕忙七手八腳地把她扶了起來——

“沈院正您別這樣。”

“您救過俺娘,俺這輩子都記著。”

“要不是您,哪有我們的今天啊……”

沈念聽著那些話,眼眶一熱,淚水再度滑落。

寒暄了許久之後,人群才漸漸散去。

沈念仍站在原地,感激地望著他們的背影。

陳恕走過來,站在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走吧。”

沈念卻掙開他的手,擡眸看他:“等一等,我還有件事要做。”

她尋到京兆尹的書房外,小廝通傳後,沈念緩步走了進去。

屋內燭火搖曳,案上攤著未批閱的卷宗,沈念站定,低聲道:“大人,錢通雖犯下過錯,卻也十分通曉岐黃之術。他先前在太醫院留有不少醫書和醫案,能否勞煩大人通融,讓他將那些東西一並帶去流放地?也好讓他往後能為當地百姓看些病癥。”

京兆尹擡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掃過她眼底的懇切,終是點了頭:“沈院正這般仁心,此事我應下了,定會讓人妥善安排。”

從書房出來,沈念又折去大牢方向。

陳恕沒有多問,只是靜靜跟在她身後。

昏暗的房間中,錢通正坐在草席上。此時,他頭發散亂,衣袍褶皺,臉上是掩不住的頹喪與絕望。看到沈念,他驚了一瞬,然後問:“來看我笑話?”

沈念搖了搖頭。

“那沈院正來此做甚?”

“錢太醫,”沈念低頭看著他,“你雖被名利迷了眼,可是你能研制出那般藥方,終究是難得的醫者。這二十五年苦練的醫術,不該就此埋沒。”

頓了頓,她又說:“你行醫二十五年,雖有過錯,但你救過的人,不是假的。我會命人把你的醫書和醫案都送過來,若它們能伴你去流放地,或許還能救更多人。”

錢通楞住,瞪大眼睛看她,眼神裏滿是震驚與恍惚:“我那樣害你,你為何……”

“你一身醫術,多救幾個人,比困在流放地有意義。”沈念平靜地看著他,目光中滿是悲憫。

錢通垂下頭去,不敢再與她對視。

沈念又轉身對衙役道:“兩位差爺,勞煩平日多照看些茶水飯食。”說著,她看了看陳恕。陳恕趕忙從袖中取出些碎銀遞了過去。

衙役們對視一眼,接過銀錢,點頭應下了。

走出京兆府的大門,外頭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發酸。沈念站在門口,望著頭頂那片湛藍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槐花香,不遠處傳來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混著來來往往行人說話的聲響。暖風中夾雜著春末夏初的軟意,輕輕漫在街面上。

這是她熟悉的人間。她終於回來了。

陳恕站在她身邊,傻乎乎地問:“念兒,你想吃什麽?我去買。”

沈念歪著頭想了想,道:“杏花糕。”

“好!”陳恕朗聲一笑,一把拉起她的手。

兩個人手牽著手,往街那邊走去。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像兩抹揉碎的春絮。

酒足飯飽後,沈念立刻回了太醫院。

剛走進大門,她便看見張繼先和周太醫站在廊下,笑著看她,“回來了?”

沈念點點頭,快步走到他們面前,深深作了一揖,“張院正,周太醫,謝謝你們。”

張繼先扶起她,笑道:“謝什麽?老夫不過是跑跑腿,送送信。真正幫上忙的,是周太醫那些舊檔和那些百姓的證詞。”

沈念感激地說:“我知道,若不是您和周太醫,那些東西到不了該到的地方。”

張繼先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沈念,你是個好孩子。往後,繼續好好幹。太醫院需要你這樣的人。”

周太醫上下打量著她,笑著說:“瘦了。回頭要多做些好吃的補補。”

沈念又笑著謝過。

案頭放著許多醫案與文書,沈念深吸了一口氣,一頭紮了進去。

直到日頭西斜,沈念才從太醫院出來。她站在太醫院門口,望著那片晚霞,心裏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短短數日,像是過了半輩子。可她知道,這只是開始。往後的路,還長著呢。

但她不怕。因為她知道,有一個人,會一直陪著她。

夜色沈涼,萬籟俱寂。沈念正獨坐在院中靜思醫方,院門外忽然傳來兩聲輕淺而謹慎的叩門聲。

她微蹙眉心,心下想著:這麽晚了,會是誰?若是陳恕,不該是這樣的敲門聲。

她一邊想著,一邊起身緩步走到門前,輕輕啟門。

門外立著兩人。為首男子一身玄色常服,未施龍紋,未束冠冕,可那周身沈澱的威儀與壓迫感,卻足以讓人一眼便知其身份。

正是當今聖上。

今晚,他身後只跟著一名貼身侍衛。此刻,他在沈念門外垂首靜立,顯然是輕車簡從、刻意隱秘而來。

沈念心頭一震,當即斂衽俯身:“臣沈念,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

“起身吧。”皇帝聲音低沈,擡手虛扶住她。

他的指尖輕淺地擦過她的臂彎,卻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去,淡淡地說:“朕只是順路過來看看,不必多禮。”

他隨沈念邁步走入庭院,目光緩緩掃過院中景致。

這處府邸是他親自下旨賞下的,一草一木皆按他的要求安置。

他目光落回沈念身上,語氣不自覺緩了幾分,“這院子的布置,你可還滿意?”

沈念微微一怔,隨即垂首輕聲應道:“回陛下,這院落清雅幽靜,臣十分滿意,多謝陛下厚愛。”

皇帝微微頷首,看著她,目光漸深,“你此次賑災救民,活者無數,如今已是民心所向。天下百姓都知道,京中有你這樣一位世間罕有的大醫。”

他語聲沈緩,帶著真切的讚許,“於朕而言,你不只是臣,更是這江山蒼生的一份福祉。”

沈念垂眸,神色沈靜:“臣不過是恪守醫者本分,不敢當陛下如此盛讚。”

“你當得起。”皇帝語氣篤定,目光深深地望著她,“也正因如此,此番構陷才來得兇險。他們要針對或許並不是你一人,而是這朝堂的清明。”

他向前微踏一步,月色落在他深邃的眸中,微微閃過一絲不易掩飾的軟意,“朕並非不願護你,只是不能以一時意氣,毀了你一生清名,更不能亂了大局。此番只有以退為進,引蛇出洞,才能徹查此案,還你一個幹幹凈凈的清白,也守住百姓對你的信賴。”

沈念擡眸看著她,目光平靜坦蕩,“陛下苦衷,臣明白。陛下為天下權衡,亦為臣周全。臣心中唯有感激,從無半分怨懟。”

一字一句,她始終守著臣子的分寸,恭敬,得體,卻也……疏離。皇帝看著她這般模樣,心頭既有憐惜和欣賞,更有一絲不能宣之於口的沈郁。

他明知她心無旁騖,卻依舊克制不住心底那一份隱秘的在意。

“你能體諒,朕心甚慰。”他微微斂眸,掩去眸底波瀾,“朕已命人在府外暗中護衛,此後無人再敢輕易對你動手。你只管安心在府中靜候,不必憂心。”

他頓了頓,身子微傾,氣息掃過她的耳廓,那近乎呢喃的低語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縱容,“萬事有朕,朕不會真的讓你出事。你明白嗎?”

沈念躬身一禮,語氣沈穩篤定:“臣謝陛下體恤。臣信國法,信公道,亦信陛下。”

夜風輕拂,樹影婆娑。他望著眼前女子清挺的側臉,良久才緩緩收回目光。“夜深了,朕不便久留。”他聲音微沈,“你好生歇息。”

言罷,他便帶著侍衛緩步離去。

沈沈夜色之中,只留下一院清冷月色,與一絲未曾說破、亦不能說破的心意。

沈念楞了楞神,又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那碟杏花糕上,她伸手撚起一塊,輕輕放進口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