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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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兩人踏著月色回到住處時,中天的月光已鋪了滿院。

連日來的奔忙,讓兩人的眉眼間都染上了掩不住的倦意,卻也多了幾分並肩作戰的默契。

陳恕推開門,熟稔地尋到火石,點燃了桌案上的油燈。

沈念扶著桌邊緩緩坐下,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幹了一般。她的肩膀微微垂下,連擡手的力氣都險些沒有。

陳恕站在她身側,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頰和微微發顫的指尖上,心頭莫名一軟。這些日子,他看慣了她在病床前從容不迫的模樣,看慣了她為了救人不顧自身安危的堅定,卻極少見到她這般卸下鎧甲、滿身疲憊的樣子。

他輕嘆了口氣,轉身從自己的錦盒裏取出一小截艾柱,又拿出一個小巧的銅爐——那銅爐上雕著纏枝蓮紋樣,一看便知不是尋常物件。

“這幾日屋中悶著藥味,熏點艾炷,既能驅邪避穢,也能讓人舒坦些。”他指尖捏著艾炷,小心翼翼地引燃,放進銅爐裏,又將銅爐放在桌角通風處。

淡青色的煙絲緩緩升起,帶著艾絨特有的清苦香氣,混著桌上殘留的藥香,竟奇異地讓人安下心來。

鼻尖縈繞著艾香,沈念覺得渾身的疲憊似乎都輕了幾分。

“我去燒點熱水。”陳恕將銅爐擺穩,便轉身出去了。

沈念坐在原地,望著桌角裊裊升起的艾煙。

這些日子,從最初的針鋒相對、彼此輕視,到後來的並肩作戰、相互扶持,她對陳恕的印象,早已悄然改變——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輕視女子行醫的陳太醫,而是那個會在她疲憊時默默遞上一杯溫水,也會在深夜裏陪著她一起熬藥、一起守著病人的人。他的溫柔,不張揚,就像這艾香一般,一點點浸潤人心。

不知過了多久,陳恕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盆沿還搭著一塊幹凈的素色布巾,布巾是上好的雲錦料子。

他把盆輕輕放在桌上,熱水的熱氣氤氳開來,“洗把臉吧,熱水溫著,剛好。”

沈念接過布巾,指尖不經意間觸到他的指尖,她微微一顫,連忙收回手。

陳恕笑笑,轉身出去了。

沈念把布巾擰幹,輕輕敷在臉上,連日來的緊張、焦慮與疲憊,都在這片刻的溫柔裏,悄然消散。

再回來時,陳恕的手裏竟多了兩個描金的白瓷碗。

“陳太醫,您這是把家搬過來了嗎?”沈念打趣他道。

陳恕也不惱,只把其中一個碗輕輕放在沈念面前。沈念低頭看去,碗裏是熱氣騰騰的粥,裏面還點綴著幾縷燕窩。

“吃點吧,”他的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羞澀,像是怕被沈念拒絕一般,又補充道,“這幾日你太辛苦了,補補身子,明日才有力氣。”

沈念看著那碗燕窩粥,楞了楞。她出身尋常人家,從未吃過這般金貴的東西,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這太貴重了,我……”沈念想說什麽,卻被陳恕打斷。

“沒什麽貴重不貴重的,”他擡眸看她,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溫柔,“你救了那麽多人,這點東西,算不得什麽。”

沈念沒再推辭,端起碗,輕輕吃了一口,燕窩的軟糯與粥的清甜在舌尖瞬間化開,不僅暖了胃,更暖了心。

看著她小口吃粥的模樣,陳恕眼底的溫柔愈發濃烈。

他從小錦衣玉食,什麽山珍海味都吃過。可此刻,看著身邊的人,喝著這尋常的燕窩粥,都是如此小心翼翼。他心頭忍不住微微一酸,眼底閃過一絲憐惜。

“你每看一個病人,都那樣拼盡全力,連口氣都不肯喘,就不怕自己倒下?”飯後閑聊時,陳恕還是沒忍住,把心底的疑問脫口而出。

沈念笑道:“怕啊,怎麽不怕?可我若是倒下了,那些等著看病的人,怎麽辦?”她頓了頓,又道,“你不是也一樣嗎?每日陪著我熬到深夜,比我也輕松不了多少。”

“我不一樣,我是男子,身子比你結實。”

見他又開始玩笑打趣,沈念生怕他又說出來什麽讓彼此尷尬的話來,便只笑了笑,不再作聲。

過了許久,陳恕又問:“你一個女子,這般拼命,到底是為了什麽?”

沈念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是因為我爹。”

“我爹也是大夫。他死的時候,我才七歲。那年村裏鬧時疫,和這次一樣,來勢洶洶,奪走了很多人的性命。我爹日夜不休地救人,走東家串西家,連一口熱飯都顧不上吃。最後,他自己也染上了時疫。”

“臨死前,他拉著我的手,說,念兒,爹這輩子,救過很多人,可惜我沒有更多時間了。你長大了,若是願意,就跟著你娘學醫,替爹多救治一些人……”

陳恕靜靜地看著沈念,眼底的心疼愈發濃烈。他想起自己學醫的緣由,想起祖父和父親的期望,忽然覺得,自己的那些堅持,比起沈念的初心,竟顯得如此蒼白。

“爹死後,我便跟著娘學醫。”沈念繼續說,“娘說,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多救幾個人。我就想,那我就替他多救幾個。”

“這就是我為什麽要當大夫,為什麽要拼盡全力救人。不是為了證明什麽,只是答應了爹的事,要替他做完。”

她看向陳恕,眼神真摯而熱烈,“至於你們一直疑惑的,我為什麽要進太醫院,是因為我這些年跟著母親行醫,見過太多的嘲笑和白眼。我,要證明給天下人看,女子行醫,與男子並無不同。”

陳恕沈默了,久久沒有說話。

他暗自回想,自己為什麽行醫呢?因為,祖父是太醫院前任院正,父親也是醫官。他行醫,既是為了繼承衣缽,也是為了光宗耀祖。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到底想不想學醫,也從來沒有問過自己,行醫的意義是什麽。

十五歲,他入太醫院學徒,二十歲成為正式太醫,是太醫院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太醫。所有人都稱讚他天資聰穎、不負眾望,說他醫術高明、前途無量。祖父高興,父親驕傲,母親欣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照著家人的期望,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遇見沈念,看著她為了救人不顧一切的模樣,他才開始思考這些以往從未思考過的問題。

陳恕看著眼前的女子,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溫柔,“你爹娘,把你教得很好。你爹,是個好大夫。他若是還在,一定會為你驕傲。”

沈念笑著看他:“嗯,娘也這麽說。娘說,爹要是知道,我替他救了這麽多人,一定很開心。”

“你怪不怪我?我以前那樣對你,那樣輕視你,那樣……冷言冷語。”他忽然問,語氣中帶著幾分忐忑。

沈念搖了搖頭,“怪什麽?那時候,你還不了解我,憑什麽要對我好?更何況,這幾日,你已經用行動,彌補了曾經的偏見。”

陳恕笑了,他看著沈念,目光裏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暧昧:“沈念,你這個人,真是……”

沈念這次不想放過他了,追問道:“陳恕,這句話,你說過好幾回了,每次都只說半句。我真是什麽?”

陳恕眼底的溫柔愈發濃烈,語氣中帶著幾分寵溺,道:“下半句,以後再說。等我們把這裏的疫情徹底平息,我就告訴你。”

沈念看著他眼底的認真與溫柔,耳尖悄悄泛起一絲緋色。她沒再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好。”

沈念提醒他道:“該歇了,明日還要早起。再過幾日,等我們把藥方調配好,再把周邊最後一個村子走完,我們就能離開了。”

陳恕點點頭,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錦袍遞給她,輕聲道:“夜裏涼,你多蓋件外衣。”

這次,沈念沒有推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愈發默契。陳恕學著沈念的樣子,用心對待每一個病人,耐心地詢問病情,細心地診脈開方,不再像以前那樣居高臨下,而是站在病人的角度去思考問題,再給出最適合他們的建議。

又過了些時日,在他們的共同努力下,終於研制出了針對此次時疫的藥方。江南東路的疫情,漸漸得到了控制。那幾個村子裏最病重的病人,在他們的醫治下,也終於慢慢痊愈。

曾經冷清的街巷,漸漸恢覆了往日的熱鬧,孩子們的笑聲,大人們的交談聲,漸漸取代了往日的哭泣與絕望。

“結束了。”沈念輕聲道,語氣中帶著幾分釋然。連日來的奔波與付出,在這一刻,都有了最好的回報。

陳恕看著她點了點頭,“結束了。我們做到了。”他又說:“沈念,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等疫情平息,我就告訴你,那句話的下半句嗎?”

見他忽然認真起來,沈念反倒有些害怕了。她笑著後退了幾步,邊退邊說:“我……我還有點東西落在大嬸家裏,我回去拿一下……”

話音未落,她一溜煙兒地跑開了。

“膽小鬼!”陳恕看著她的背影,哭笑不得。良久,他自言自語道:“沈念,你這個人,真是……讓我很感興趣。”

江南東路的疫情,徹底平息了。他們救了幾百個人,留下了通用的藥方,也留下了一段並肩作戰的佳話。

這消息,很快便傳回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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